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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奈何间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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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林有才的家具铺子,就在北大门儿老街上,离他家的宅子也就半刻钟的路程。

      双门面儿,带一个小院,四间瓦房。铺子里俩个师傅,俩个学徒;俩个师傅分别是林有才和他的女婿赵信,学徒则是林有才在大口子村里挑的俩个后生,都是林氏的子弟,只不过皆是出了五服的。

      林有才为人有些任侠,当年也是和林大郎的爹特别合得来。那赵信原是大户人家打出来的奴才,血肉模糊一路乞讨来到太和镇,是林有才收留了他。这赵信是北方人,家里也是世代的手艺人,只因北方战乱,才流落成奴仆。这人也是个耿直脾气,加之在大户人家里当了几年的家奴,礼数好,识字,东西学得快,跟了林有才几年便出了师,并执拗着不收师傅工钱,要留在他家做长工。林有才喜他好脾性,索性招了他做上门女婿。

      林有才生有一子一女,儿子是个成器的,书读得好,人在别县的书院念书。他这家具铺子,平日没什么地痞流氓敢找上门来,也全因了这个成器儿子——未及冠便考取了举人功名,别说是在这太和镇,便是拿到蕲州府城去也是一等一的大才;不过是林家无甚权势,林举人声名不显罢了。相比这个儿子,女儿却是稍差了一些。那林巧娘肖母,生性有些计较,爱占点儿小便宜;长到十八岁还没议亲,四邻街坊难免有些闲话。林有才做主招了赵信回来,吴氏初始不同意,最终也是捏着鼻子认了。

      林大郎来了林家铺子,与林有才的关系自不必说。那赵信是个爽利好相处的,做学徒那俩后生亦是同村人,相处起来自然不难。若说美中不足,便是那林巧娘。

      林大郎向来是精细的,来时林有才留他住林家宅子,他坚决拒绝,抱了床被子到铺子后院和俩个学徒挤一处;是以,那吴氏自然无话可说。只是林有才算给林大郎的工钱是师傅的工钱,林巧娘便有些不喜,暗地里没少撺掇赵信找林有才抱怨。赵信是个大气的人,又因着欠她爹的恩情向来容忍她,便装作听不明。林巧娘暗自恼怒,却不敢自个去跟她爹说,就又把主意打到了林小妹身上。

      这时已是九月初,日子好,大兴大办的事儿多,打家具的人便多;又接了几桩大活计,铺子里是忙得不可开交。别说是几个师傅,便连那两个学徒,也时常走不开去吃午饭,这送饭的活计便落到了林小妹头上。

      林巧娘结婚之后之后她爹做主在老街背面买了房,离铺子近。她来铺子里闲晃看见林小妹,那心里的念头便痒得慌。

      这日,临到午后几个大男人才得闲坐下来吃饭,林巧娘装作来铺子里拿木屑,见林大郎端着碗在在院子里边吃饭边计算木方,又偷看一眼前面铺面里正说着什么的她爹和她相公,便偷摸凑到了林大郎这边来。

      “大郎。”

      “巧娘姐。”林大郎冲林巧娘点了点头,轻微退后了半步。

      林巧娘却是又凑上来半步,一脸担心地道:“大郎啊,我昨日去我娘屋里,听她念叨,说是最近头疼得紧,一听见响动啊,心里头就烦……”

      林大郎微微垂下头,听着林巧娘说话。林巧娘的性子和吴氏相似,最是无利不起早的,又看不起乡下人。平日别说是跟他说话,便是靠近一点也要捂着鼻子。事出反常即为妖,他可不信里面没有猫腻。

      果然,林巧娘说了半天,无非是吴氏爱静,屋里人吵闹,里里外外的指向小妹;林大郎听得胸中恼火,可是未了,那林巧娘却是话锋一转:“小妹这么聪明伶俐的丫头,我这个堂姐是最喜欢她的了。赵郎整日不挨家,我那屋里冷静得紧。不若,让小妹去和我做个伴儿?”

      林大郎眉头一跳,看向林巧娘,见林巧娘一副施恩神色,心里憋气得紧,脸上却是不好表露半分。这林巧娘真是不像样,连自己的爹娘也要计较;她哪是喜欢小妹,她看中的是小妹勤快会做家务、会绣荷包方巾手帕、还有个送粮食送得勤的哥哥那!

      林大郎每个月进镇两次,送的粮食别说是小妹,加上林有才俩老口也足够吃,还有那年礼节礼。可是为了这点东西,连自己的爹娘也要眼红,未免太失孝道。林大郎心里气得要死,却还不得不咧开嘴笑了一下,说道:“巧娘姐喜欢小妹,我这做哥哥的高兴得紧。不过既然伯娘身子不舒服,还是让小妹多照看一下的好。回头我就说说小妹,让她做事儿手脚轻些,别吵着了伯娘。”

      林巧娘见自己费了半天口舌,这木头居然油盐不进,不由得大怒,当下便要翻脸;林大郎见她脸色瞬变,也知道不妙,他一个大男人,和堂姐吵起来得有多难看,连忙赔罪道:“唉,是我说错话了,巧娘姐莫怪。今年芝麻长得好,回头我打了芝麻油,亲自来向赵大哥和巧娘姐赔罪。”

      芝麻可是个金贵东西,芝麻油也只有大户人家才舍得用,小门小户的,点个一、两滴都心疼得紧。林巧娘听了这话,那气才顺了,扬起头哼了一声,又觉得自己太蠢,怎离这泥腿子这般近,那汗臭味沾到衣裳上,不是浪费了才熏的香料?当下缓和了脸色,不软不硬说了几句场面话,拂袖离去。

      林大郎再把碗端起来,那饭菜已经凉了,他心里也是凉凉的;不当家不知柴米贵,不做主,不知人情来往难啊。林巧娘过来说了这一会话,硬是比闷头做一早上木匠活儿还累得晃。

      之后林大郎索性躲着林巧娘,她只要来了,他便和其他人寸步不离。林巧娘本还想再说道说道那事,抓不着机会,也就只得罢了。毕竟男女有别,她总不能硬贴过去说话。

      铺子里接的活计,一般的也就交给学徒了。那几桩大活儿,用好木料的,便是几个师傅琢磨着精雕细琢。这日,打好了那楼子里的姑娘们订的几个梳妆台,林大郎去告知林有才,林有才想要吩咐人去送,却一时犯了难;赵信去量门窗了,俩个学徒也都出去送货了,铺子里他又得看着;最后只得把交货的事儿交给了林大郎。

      林大郎倒是没计较,这铺子不大,做好了的东西不送出去倒占地方,反而忙活不开了。立即拉了马车出来,套了马,将几个梳妆台搬上去,捆了绳子,驾着车往那游街方向去。

      送货不能走正门,林大郎赶着车到了翠红楼的后门,那看门的打手见是送东西来的,便叫他稍等,他去叫人来搬。林大郎把车停到后巷边上,才站了一会,便忽然听得门内传来一阵喧哗声。

      那叫嚷声甚杂,有男子哄笑,女子尖叫;接着是一阵杂乱脚步,俩个青皮推攘着一个穿长衫的年轻人从那后门里出来。到了台阶上,其中一个青皮恶笑道:“就你这样的穷酸,还想见嫣儿姑娘,也不撒泡尿照照!”说罢,狠狠一脚踢那年轻人肚腹上,正挣扎的年轻人惊叫一声,跌落出来,眼看那大好头颅就要撞到石板街面上!

      林大郎也是吓了一跳,他是最不爱惹麻烦的性子,但又不是个会见死不救的;见那年轻人摔出来,赶紧跨前一步,从后面将那年轻人拦腰接住。

      林大郎生得一副好身板,力气又大,稳稳将那年轻人接住,看得那俩个青皮也是一呆。年轻人保住了头颅,肚子却是被踢得厉害,蹲到地上咳得眼泪鼻涕横流。那俩个青皮见他不成样子,又是一阵恶笑。在这种场合看场子的人,也不全是没有眼力劲的。踢人那青皮就冲林大郎抱了拳道:“这位哥哥好身手,只是那厮却是不值得帮的。”

      别人给了一分面子,自然是要还三分回去。林大郎也抱了拳道:“不敢当,我只是来给小姐们送家具的木匠。这光天白日,见血了总不妥当。”

      俩个青皮却是不在意地笑笑,见林大郎束手站在一边没理会那年轻人,便笑闹着回了门内去。

      那年轻人咳了一会,摇摇晃晃地站起来,也没跟林大郎道谢,黑着脸踉踉跄跄的走了。旁边看完了全程的另一个看门的打手见了,重重呸了一声,对林大郎道:“木匠大哥好义气,不过我若是你,断不会帮手那东西,你看,连声谢也没落着。”

      林大郎无所谓地笑笑,脾性古怪的人多得是,只是伸把手,何必图那一声谢。那打手却是继续说道:“这孙寒松,还是什么才子,我呸,这最不值钱便是才子。那钟家少东主做东,可怜他让他凑个桌子,沾了嫣儿姐姐一次,就以恩客自居了。巴巴的找过来,连嫣儿姐姐的丫头都打赏不起,也好意思进翠红楼的门。”

      林大郎对这些风流闲话是没什么兴趣的,只是那打手一开口便把孙寒松的大名报了出来,立时骇得他出了一身冷汗,连忙凑前一步焦急问道:“哥儿,你说那人叫孙、孙寒松?那孙家小秀才?”

      那打手嗤笑道:“就是那孙家秀才,早些年还吹成了神童哩,可不就是那样?”

      林大郎那心一下子掉进了冰窖里,孙家小秀才、柳冬香那未拜堂的夫婿,竟是这样的?算算他们成亲的日子可是没几日了啊!这样重要的日子,那混账东西还往妓院跑?!

      待进去叫人的打手带了几个人出来,把货交付了,林大郎神不守舍的回到铺子里,停好了马车,跑进铺面便唤林有才:“大伯,我得回村子里一趟。”

      林有才见林大郎送了一趟货回来满头大汗不说,还一副三魂丢了七魄似的样子,知道是有事,连忙从柜台后走出来重重握了林大郎的手臂一把:“大郎,别慌,有事坐下说。”

      喝了口茶水,林大郎三言两语把方才的见闻说了,又急着回村子;林有才见他这个样子,心底不禁叹息,这大侄子,没放下那柳冬香啊!

      林有才终究是年纪大了,沉稳些,喝道:“胡闹!你去了这么一说,毁了一桩姻缘,这过错你要背么?”

      这一声重喝给了林大郎当头一棒,当即也冷静了下来,蠕动了下嘴皮子,却是还有些意动;林有才又继续道:“柳冬香过了年就十九了吧?错过这一回,她还怎么说人家?”

      冷静下来林大郎哪还不清楚其中道理,只是心里苦得紧,颤声道:“她夫婿那个样子,嫁过去了,那日子能好过么?”

      林有才摇了摇头,冷下声气道:“大郎啊,你得清楚一点,你和那柳家,已不是那层关系了;人家日子好过与否,跟你是无关的。”

      林大郎想起柳秋枫送回来的桌子,也是好一阵心酸,竟是无话可说。林有才又道:“亲疏有别啊,你这个外人,说什么都不是对的。若是坏了这桩婚事,那俩家人都要恨你一辈子,当你如生死之仇;即便没坏,你也是挑拨了人家夫妻间的关系,这个道理,不用我说吧?”

      林大郎低下头,抓着大腿的手阵阵发抖。林有才看了,也是知道自家大侄子不好受,长叹了一声,悠悠道:“老话说得好,疏不间亲。这等蠢事,你不可为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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