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梦》沈宴夕

8、第八回

　　【14】

　　五年后。

　　“你，去把这些红绣球和帘帐挂上，”采儿站在门口，拉着一个侍女，指了指旁边一个大箱子。那侍女点点头。采儿转身撩开门帘，走进屋里。

　　一进屋子，铺天盖地的红色冲来。穿着红色边裙子的侍女，红色的烛台蜡烛，红色的帘帐幔子。侍女走来走去，采儿拨开一个有一个侍女，看见了被她们包围着的阿娇。

　　“采儿，你来啦。”阿娇轻笑。旁边有一个侍女在为她梳头。她做了个手势：“让采儿为我梳。”

　　采儿接过玉梳，帮阿娇梳头发。阿娇看着面前的铜镜，微笑开口：“过了明儿，这垂了十几年的头发，就要绾起来了。”

　　明日太子与堂邑翁主大喜，皇上昭告天下，普天同庆。

　　满屋子的闲散侍女互相娇笑着递着眼色，然后齐齐下跪：“恭贺翁主大喜！祝翁主与太子百年好合，永结同心。”

　　阿娇微微惊了一下，然后抿嘴笑起来：“明儿才出嫁呢，今天给我来这套，摆明着要打赏呢。我那些陈年的首饰，采儿你得空就分一些给她们。”

　　“哎呀，这可要真的谢咱翁主了。”一个侍女欣喜开口。其他侍女纷纷呼应：“谢翁主打赏！”

　　“翁主，”一个侍女走过来。采儿瞟一眼，是公主房里的琉璃。琉璃也俏笑着：“翁主，公主说今儿天凉爽，明天就要大喜了，特地允许翁主今儿畅快地玩，那些丫头子，也可以一起去。”

　　“这样好？”阿娇笑起来。其他侍女也嘻嘻笑着。

　　“翁主，不如咱去花园瞅瞅？这花开得正好。”采儿低声说。

　　“好啊。”

　　【15】

　　她缓缓睁开眼。

　　“这次，又是谁？”她笑着接过面前男人手里的铜镜，一看镜子里，却惊住了，“杏儿？怎么又是她？”

　　“前两次都是她，有始有终嘛，再说，我哪儿去找那么多年纪合适，长相端正的死人给你还魂啊？”男人轻轻靠着墙，“她们又不记得你了。再说这杏儿也是美人，不比你原来差。”

　　“差远了，你不知道我原来……”她顿住了，随即轻轻笑了，“和你说你也不知道。”男人垂下眼帘没有说话。

　　男人看了看远处一群欢闹的丫头，中间是仿若众星捧月的阿娇。五年过去了，她的五官逐渐清晰，当年的小丫头长开了，美人坯子变成了美人。他轻轻说：“去吧，走到她们中间，她们就会记起你，你是陪伴阿娇五六年的侍女。”

　　她跑了几步，又回头看着他，笑了笑：“从前你每次都对我这么说，这大概，是最后一次了吧？”

　　第一次，她不适地看着铜镜里陌生的面容发呆。男人轻轻推她，望着远处正在打扫的侍女，说：“去吧，走到她们中间，拿起扫把，他们就会记起你，你是和她们一起入府的扫地丫头，刚才你去上茅房了。你叫杏儿。”

　　第二次，他说：“去吧，接过那个侍女手中的水盆，她就会记起你，你是阿娇房中的大侍女，你要接过水盆去帮阿娇洗脸。”

　　前两次，她都紧张地按着他说的去做，每一次，都成功了。

　　最后一次。她跑了几步，停下脚步回望他。这个帮助她的男人。他的脸一半被拐角落下的阳光湮没，一半沉默在阴影里，五官清晰好看。

　　而他正半微笑着看着她，示意她往前走。她转过头，一步步走下长廊，慢慢加快脚步跑到侍女中间，水袖摇荡，身影淡薄，雪白的裙摆被鞋踢地像流云一样翻飞。

　　而长廊阴影中的他，却慢慢收敛了笑容。脸上没有表情。他看着她的背影。

　　时光倒流，他眼中的景象，随着她每一次的奔跑而改变。他仿佛看见了她隔着陌生皮囊的微笑，还有眼神，那样眷恋不舍的眼神。

　　而他，却总是推开了眷恋不舍的她。

　　【16】

　　“杏……杏儿姐？”一个侍女听见脚步转过头，看见跑过来的她，微微张开了嘴，咧了几声才喊出来。

　　“来迟了，翁主没有怪吧。”杏儿微笑。她看着正在庭院里踢毽子的阿娇，她兴奋地满脸通红，说不出的幸福喜悦。

　　原来当初，自己是这样的表情。站在别人的立场去回望过去，看得格外清晰。

　　“没有……”那侍女一直盯着她看，她心里微微咯噔一下，却还是笑着：“我脸上有脏东西吗？”

　　“不，我只是觉得……杏儿姐，你这几年，好像……嗯，都没变过。”那侍女怔怔开口，旋即笑了，“我怕是今天兴奋过头了，我再说什么呢。”

　　“翁主明儿大喜，今天高兴高兴，也是正常的。”杏儿淡淡结束了这个谈话，走到阿娇身边去，拿过采儿手里的毽子，“采儿，辛苦了，你去和她们玩吧。”

　　“杏儿，你许久不来伺候了，累死我了。”采儿伸了个懒腰。杏儿笑：“一会儿工夫，懒死你。”她心里却滴着汗。这次是怎么了？前几次别人都没有察觉异样，自然就将她融合了，唯独这次，怎么反应这么大？

　　她朝男人的方向看了一眼，那个地方却没有人了。

　　她失落地转过头，看了看坐在台阶上踢毽子的阿娇，拿起毽子走了过去。

　　【17】

　　阿娇。再见。

　　男人慢慢走在长廊里。

　　光影泯灭。他闭上眼就能看到过去的这里，小小的男孩和女孩，拿着风筝嬉笑尖叫地跑着。男孩的是蜈蚣风筝，女孩是蝴蝶的。女孩经常嫌弃他的风筝，指着他说：“丑蜈蚣！”

　　男孩不服气，回嘴：“傻蝴蝶！”

　　“和你一样丑的蜈蚣！”

　　“我母亲说我长得可好看！”

　　“不要脸的臭蜈蚣！”

　　他轻轻笑了，回忆被笑声惊碎。满庭风过。长长的走廊，只有他一人。

　　“阿娇，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