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梦》沈宴夕

7、第七回

　　【12】

　　其实事情的开始，并不是那年春天里阿娇做的一个个奇怪的梦，甚至不是那个叫“杏儿”的婢女到侯府的那天。

　　杏儿和阿娇的缘分，开始于一段被阿娇早已忘却的往事里。

　　那是暮春时分，晴天微亮的湿漉漉的光把一切都笼罩在一层薄薄的透明膜里的感觉，亦幻亦真的群花，鲜艳清脆的树叶和人的肤色比西域壁画里的景色还美。

　　阿娇那个时候和母亲一起去宫里，她一手牵着母亲，一只手拽着从树上枝头扯下来的花，乖巧地跟随母亲的步伐。她突然看见前面的树上有一个小男孩，趴在枝头鬼鬼祟祟的样子，便松了母亲的手去看。她跑到树下刚抬起头，便与一只手还忙着摘鸟窝却把眼睛望着她的小男孩四目相对。

　　然后那个小男孩就保持这样的姿势，从树上掉了下来。

　　她努力地认清那张在她幸灾乐祸的笑声中抬起来满脸哀怨的小脸，一双清澈的眼睛要把她瞪穿一样怒视着她，可是这样的眼睛在他那张乖巧脸上就显得乖巧可怜。她问，你是不是舅舅的孩子，叫什么猪……

　　刘彘，是彘！他努力辩解。

　　诶，那可不就是猪吗？女孩弯下腰来，咯咯笑着。

　　他爬了起来，拍了拍衣服，认真，那你叫什么呀。

　　我叫陈娇，母亲叫我娇儿，父亲叫我娇娇，哥哥姐姐都叫我小妹子，你叫我什么？

　　阿娇。阿娇姐姐。

　　女孩便弯起了好看的月儿一样弯弯的眉眼，眼里溢满璀璨的光。

　　她突然看见树后面远远地站着一个丫鬟一样的女孩，孤孤单单站着，想也没有想便走过去，还没说什么，那女孩便一把拽住她的小手，轻声说，阿娇，不要和彘儿一起玩。去找荣哥哥。

　　——为什么？

　　女孩神情严肃，告诉她，因为彘儿很坏很讨厌，会让阿娇受委屈的。去找荣哥哥，不要理他，不要理刘彘，好不好？

　　阿娇转头看了看坏孩子刘彘，却看到他站在树下，笑着等她，脸上还是脏兮兮的样子。就像一头脏兮兮的小鹿。

　　——不好。阿娇不能不理小朋友，大家都可以一起玩呀。

　　那女孩突然神情黯淡了，轻声说，那等一下，无论你母亲说什么，都不要答应，好不好？如果母亲让你和彘儿……让你和彘儿在一块，你不要答应好不好？你要说“不”，听懂了没有？答应姐姐啊，答应姐姐娇娇。

　　——为什么？

　　因为，荣哥哥会伤心的。女孩言辞诚恳。

　　她看了看女孩的眼睛，红彤彤的快要哭出来了，再想想荣哥哥，便点了点头。

　　女孩还想要说什么，突然听到馆陶公主的声音，转身便跑了。阿娇看着她跑着离开的背影，水袖摇荡，身影淡薄，雪白的裙摆被鞋踢地像流云一样翻飞，突然觉得她很熟悉。

　　似曾相识。

　　“阿娇，”馆陶走过来牵起她的手，温柔地笑，“和母亲进去，母亲有事情。”

　　她便这样走进了王美人的寝殿，看着母亲自然地抱起刘彻，和王美人闲话家常，十分默契。母亲突然话题一转，问刘彘要不要媳妇。

　　彘儿要。刘彘乖巧回答。

　　母亲笑了，王美人也忍俊不禁，她看着刘彘，却笑不出来。心里不知道为什么，有不好的预感。

　　彘儿要什么样的媳妇？

　　她突然惊住，分明看到王美人微微地向刘彘递了个眼神。她觉得芒刺在背，心中的预感越来越强烈。

　　“我要……阿娇姐姐。”刘彘开口。

　　“如果阿娇姐姐嫁给我，我要给她建一座金屋。”刘彘补充。

　　母亲眼底的笑意越来越明显，王美人也高兴，这两个孩子真有缘分，样貌都是标致，年龄也相当。她突然想起刚才的约定，急急忙忙开口，声音却小的可怜：“不……”

　　“阿娇也很喜欢彘儿呢，刚才看他们玩得可开心。”馆陶公主爱怜地摸了摸刘彘的小脑袋。

　　“不，我不要。”她站起来，大声说。母亲望了她一眼，她打了个寒噤。她瞬间明白过来了，这本来不是她可以做主的。

　　这原本，便是一场交易啊！

　　她想起刚才那个张皇失措跑开的女孩，突然觉得很愧疚。可是没有办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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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看她们，笑的多大声。

　　她的那个轻微细弱的“不”，又有谁听得到。

　　【13】

　　与此同时，刚才那个女孩正趴在窗边看，神色迅速黯淡下去。身体也在一瞬间，凭空消失。

　　这是她的第一次机会，失败告终。

　　她还有两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