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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四、奇怪的白衣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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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心里纠结着,腹诽着。马匹在车头长嘶一声,马车突兀停下,三人连带着贴到车前狠狠一撞,顿时头昏眼花,差点摔出马车。
青青嘴快,抚着脑袋对着前头车夫气嘟嘟嚷起来:"老师傅看您年纪也不像是生手,您这回失手也失得太离谱了这!"
前头却传来车夫颤抖的声音:"老子驾车这许多年也未曾见过此等阵仗……众位是劫财呢还是劫色都有点小题大做了吧?"
焦仲卿听罢脸色大变,我撩开车帘,只见离车十步之距,马步扎得稳稳当当驻着一溜儿弓箭手,个个白褂白裤,脸上全罩着一模一样的皮面具,把脸面遮了个干干净净,只留有三个看路呼气的窟窿眼儿,腰间都还挂着铁剑,手上弓弦满满撑开,箭头直指车厢。
我手一颤,帘布啪得抖落下来,挡住了森森铁箭。此铁箭想必就是扫射土陶村的铁箭了。我下意识把青青往身后藏,回头看向焦仲卿,声音也颤抖起来:"怎,怎么办?"
他深深呼出一口气,强自镇定下来,手掌沉沉拍了我的肩膀压低声音对我道:"媛媛你听我说,无论如何你不要下车,他们目标是我不会难为你的,我去引开他们,让老师傅驾你们去码头,按计划上船,到了地儿会有人接应。保重!"说着掏出船票塞我手上便跳下了车。
我迷迷瞪瞪还没消化完他那一长串嘱咐,只听见车厢外焦仲卿的吼声:"老师傅,走你的!快!"马车又颠簸起来,马蹄儿吧嗒吧嗒奔得跟我心跳一个速度。
青青从我身后探出脑袋,双眼直愣愣盯着车帘,满是凄惶之色:"这如何是好?那么多人打他一个,恐怕就要丢了性命……"
是啊,那么多人,他一个,恐怕……恐怕……
心里无端端生出一种情绪,说不清道不明,像是被什么紧紧攥住了心肝,一抽抽的疼,疼得我忍不住握紧手心,感觉到手里捏着的船票,低头看了看,一,二,三……三张!咦?他不准备跟我们会合了么?等等,他方才有没有说要跟我们会合来着?我问青青,青青摇了摇头,眼眶里包着泪就要掉下来了。
我声音软得就要哭出来:"老师傅,你停一停!"
兴许是没听到,车夫并未理睬我。
我扯开喉咙:"停车!停车!"
"这位公子,你兄弟是在用自己保你们的命,你回去也是送死,便承了他的心意吧!"
我急了,拔出事先买来防身的匕首刺溜划穿车帘,手臂伸出去架在车夫肩上,怒吼:"老子说停车你听没听到!!"
前头马匹又一声嘶叫,这回我直接从车里摔下地还滚了两圈。
青青跳下车过来扶我:"我也回去!"
老车夫嘴里骂骂咧咧直说大清早见了鬼,马鞭一甩就跑远了。
我顾不得身上疼痛,站起来一手拖着青青一手捏住匕首撒开腿就往回跑。只十几二十步,就见尾随马车而来的三四个白衣人已向我奔来。
我止了步,把青青塞到身后,匕首往前递出,防御的姿势:"不要过来!"眼神瞪得凌厉,气势很到位,只是颤抖的声音泄露了底气,"焦兄!焦兄!你在哪儿呢?"
不知为何,白衣人并未急着向我攻来,其中一个反倒丢下手中弓箭,卸下腰上兵器,双手撑开抬过头顶,一副向我示弱的架势。旁的几人见了也纷纷效仿。
我疑惑了,低头与探出脑袋的青青对视,青青也表示不解,我又转头看看身后,也不见有什么背后救星的桥段横空出世。这种以退为进的招数往往是拿来对付厉害角色的,是不是几位白衣人有了什么误会?误会得好啊!我心里暗赞。
我昂了昂脖子,清了清嗓子,决定拖上一拖:"几位果然识趣,动起手来怕各位招架不住,徒伤了身子划不来。"
率先放下兵器的那位对我猛摇了摇头,喉咙里发出嘶哑之声,仿佛想要说话却又说不出似的,亦步亦趋向我谨慎行来。
"不要过来!"我手抖得跟筛子似的。
一旁兵刃相交的声音越来越近。
我大喊:"焦兄!我们在这儿!"
果不其然,焦仲卿的身影出现在我们眼前,边格挡着边频频望向我们这边:"跑啊!愣着干嘛?!"
"哦……"我拖着青青跑起来速度并不见快。
此地不见有水道,想来离码头还有些路程。正南边有小道,看起来颇野,往里头去估摸着就是野林子。
慌不择路的我一头就往野林子里死钻,后头跟着甩也甩不开的白衣人。焦仲卿也尾随而至,想方设法摆脱手边的人过来救援于我。我脚程并不算慢,只是手中拖着青青这个小包袱,完全撒不开腿。只见白衣人越靠越近,抬手就要来揪我的衣摆。
焦仲卿正好赶到我身侧,握着两柄夺过来的铁剑,一手挥下去便挡开来人手臂,另一手递过一柄剑到我手中。我左手牵着青青,右手甩开匕首接过剑柄转身挥动起来,毫无章法的往尾随的白衣人身上砍去。
所谓的毫无章法,在看来身怀绝技的白衣人眼中挥舞铁剑还不如挥舞鸡毛掸子来得好看吧。于是尾随的几位白衣人只是游刃有余的避开,脚下依然矫健向前。
焦仲卿只趁势递来一把剑后就又被几个握剑的缠住。反倒我这边三四人如老鹰逗小鸡似的,徒手来拿我,完全不把我手上泛着寒光的兵器放在眼里。
焦仲卿抽空回头看我挥舞鸡毛掸子的架势,狠狠翻了个大白眼:"左手握剑!左手!"
"哦……"原来耍兵器是要用跟平时吃饭梳头不一样的那只手的?把青青从左侧身后甩到右侧,边后退边迅速换手握剑。
意想不到的是,我左手带着剑一递出,就似模似样的挽出一个剑花,白衣人还没反应过来,也可能是我手势过快,他们也没有能力反应过来,剑尖已直直指向一人左胸。我大惊,迅速回转身收住去势,结果身形不稳,自己狠狠绊了一跤,跌坐在地上。
我愣愣望着还紧紧捏住剑柄的左手,手颤抖得不像话,手心汗涔涔。
该如何形容这种感觉,那种不用经过思考的熟悉感,仿佛那冷冷的铁器本来就属于自己的身体。倘若方才那一剑刺下去,我便坐实了焦仲卿这个杀人凶手的从犯。一想到这里,身体又不自觉开始抖起来。
"救我……"白衣人见我如此,趁我不备,抓住青青向后退开。
我回过神来,杀人我下不去手,但为求自保,怎么也得伤一伤人了。
我深吸一口气,爬起来奋力追上青青,脚下呼呼生风,只几步便挡住白衣人的去路,左手递出,剑花缭乱,剑尖轻巧划开白衣人双腕内侧,伤口颇深,但恰到好处,伤不至筋骨,却血如泉涌。
我叫青青紧跟在我身后,便飞身扑向焦仲卿。现在冷静下来,仔细数数,白衣人大概不到十人。我身形矫健,用相同的手法一口气划开六人手腕。
这时,其中一人吹出一声口哨,白衣人纷纷停手,整齐撤退,瞬间消失无踪。
※※※
"快看!前头有个湖!"青青早已累到双脚拖在泥地里行走,这时却来了精神,蹦跶着往前冲。
白衣人撤离后,我们三人本来是准备按原计划赶去码头。焦仲卿纠结了一阵,认为行程恐怕已经泄露出去,在没有救援的情况下,不如往野林子里钻来得安全。我强烈反对,因为头天准备的几大包袱吃用全落老车夫的车里了,身上除了抢来的两柄剑就只剩三张船票……
焦仲卿轻轻笑了笑:"有我在,不会饿着你们。"
我也不知道是被他的笑容给迷惑了,还是又被那句"有我在"给糊弄了,兴许是觉得林子里怎么也能找到果腹的果子或者野味,反正我妥协了。于是,在朝着南方一直走到夕阳西下时,青青对着清澈宁静的湖水毫无理智的做了一件让我几近昏厥的事儿。
青青刚蹦跶到湖边,撸起袖子就着小手捧水喝,清冽的湖水咕噜咕噜灌进她喉咙里,我看着也狠命吞了一口口水。顶着五月骄阳,已经赶了一天路,浑身汗淋淋,此刻也实在不是装矜持的好时候。我也欢腾地跑过去,撸袖子洗脸喝水。焦仲卿的脚步也不禁欢快起来,只是骨子里透着稳重的气质,那种欢快的脚步一般人看来还是高贵而优雅。
我这头才吞下几口水,还没爽快透,那厢的青青开始脱鞋脱袜。我疑惑,这是要泡脚么?嗯,我也想泡泡。下一刻青青就豪放、粗鲁、急切的开始解腰带了……
"你你你做什么!?"我紧张得吼叫起来,扑过去勒紧了青青松散开的裤腰带。
那两人呆愣愣静默的看着我,我的吼声一时回荡在林子里,凝滞住了气氛。
青青扁着嘴委屈得眼泪都快出来了:"不好意思我高兴糊涂了,要不你先回避一下,身上汗湿了难受,我就想洗个澡,很快就好。"
"我回避?!"我顿时觉得头疼欲裂,女孩子家的从小没有母亲教导,男女之妨的教育上难免有所缺失,可是十岁的姑娘了,洗澡这种事是该让男人回避还是让女人回避都弄不清楚,冯伯未免太轻率太不负责任了。
这可怜的丫头!如今无论是同情孩子孤苦无依还是为报答冯伯的救命之恩,我定然是会承担起照顾和教育孩子的责任。
我调整了语气,决定用长辈的姿态好好跟她沟通沟通:"是这样的青青,我理解你此刻心情,我也身上难受不是,但是呢,咱们女孩子宽衣前先得……"
"什么咱们女孩子?!谁跟你咱们女孩子?!我跟你不是咱们女孩子!我跟他才是咱们!咱们也不是女孩子!咱们都是大老爷们儿好么!"青青打断我的话,激动的指着焦仲卿对我怒嚎,一脸不可思议,仿佛受了多大的侮辱似的。
等等,等等,这话我消化不了,我仔仔细细打量青青,虽然是一身男孩儿衫,但是那秀气的柳叶眉,那扑闪的长睫毛,那莹亮的大眼珠子儿,那娇俏的小鼻梁,那粉嘟嘟的樱桃嘴,十岁的孩子虽然还未发育,但那藏也藏不住纤细的小身板,还有那清脆的小嗓门……
我绝望的摇摇头:"冯伯就从未同你说过你是男孩儿还是女孩儿么?太离谱了太离谱了!"
孩子终于忍不住边哭边嚷嚷起来:"这还用说么?我就是带把儿的啊!要不我给你瞧瞧得了。"说完还真就挣脱起我抓住裤腰带的手,作势要除裤子。
焦仲卿一手捂着肚子,一手掩住嘴巴,笑声含在嘴里勉强不发出来,肩背耸动,不可抑制地蹲下身,缓过气来说道:"媛媛你放过他吧,我给他作证,在客栈里,我俩一块儿洗的澡,他确实是一带把儿的。"说完还抹了抹眼角的泪,"你跟人相处许久,竟这般雌雄不辨,你也算是个能人儿。"末了还补上一句,"哦,对了,跟你打个招呼先,我也是个带把儿的……"
等到繁星满天的时候,我都没再出声过。脸上一阵热一阵凉,看我脸色难看,他俩也不再做声,我到岸边突起的礁石后头空地上背过身坐着休息,听着身后扑打的水声,两人洗澡洗得欢快。天快暗下来时,青青默默去捡干树枝,焦仲卿默默下水捉鱼。
不得不承认,焦仲卿烤鱼的功夫特别有两下子,外皮焦黄,香气扑鼻,咬下去露出白嫩嫩的肉还挂着汁水。焦仲卿一个劲儿往我手上递,我一个劲儿接过来啃,前一刻被嘲笑的怨气早就被鱼肉香给吹散了。
吃饱喝足,青青腆着肚子蹭到我身边,张口欲言,看看我脸色又把话吞回去了,唯唯诺诺道了声晚安,拨了一堆枯树叶,就着枯叶堆倒头睡下。
焦仲卿也拨了一堆枯叶堆叫我过去休息,我摇头说不困,让他先睡。其实白天顶着骄阳赶路身上汗湿透了,这会儿坐在火堆前早已烤干,顺着晚风,阵阵酸臭扑鼻而来,方才就想好等他俩都睡下了,就下水去洗个澡。
焦仲卿靠我身旁坐下:"你若不困,我陪你聊会儿天吧。"我只说不用,他依然故我。
火堆里树枝烧得劈啪作响,时不时炸出几星火花。五月的晚上,风吹来带着稍许寒气,我俩往火堆近前挪了挪。
青青的小脸露在枯叶堆外头,脸颊被火光映照得红彤彤,长长的睫毛在脸颊上搭出一块阴影,阴影轻轻颤动,分明是还未睡着的样子。我叹了口气轻声嘀咕:"这小子是怎么长得这是?"
一声噗呲……我转头斜眼瞪着焦仲卿。他压抑的清了清嗓子,整了整面容,正色对我道:"人家孩子长得好看也碍着你什么了?分明是嫉妒。"
我牙咬得嘎嘣响:"一男的长这样我有毛好嫉妒的啊!"
枯叶堆哗哗两声响,青青翘起脑袋,扁着嘴可怜巴巴瞅着我。
呃……说错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