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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二、互相认识一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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即使貌似即将要昏死过去了,我仍然命小二给准备了洗澡水,看来我还是蛮爱干净的,脏腻腻的浑身难受,望着洁净的床单愣是没办法心安理得地倒下去。
浴桶里热乎乎泡了一回澡确实解乏,紧绷的神经也放松下来,不曾想看见床上齐整整摆了两身崭新的衣裳,我一个激灵,神经又紧绷回来,回身望了望紧闭的房门,我洗澡竟忘了闩门!是谁明知我在洗澡竟大喇喇进来给我送换洗的衣裳!他大喇喇进来一趟我竟毫无所觉!我森森然打了个寒颤,浴桶就在屏风后面,刚刚一直泡在桶里闭目养神,也不知有没有被人家占了什么便宜去,心下骇然。
心里这么折腾一番,虽然身体已疲乏不堪,但在床榻上翻来覆去半盏茶功夫硬是入不了眠,想是困乏过了头,反倒清醒起来。于是干脆合衣起身,找到已睡下的小二要了壶热茶过来,就着院子里的石几石凳,边喝茶边赏月。
此时已是深夜,明月当空,撒下皓皓清辉,也能让人看清院中景致。这样的乡村辟壤其实也谈不上什么景致,眼前只是几株不知名的小树长得茁壮,伴着阵阵初夏微风,树枝摇曳,树叶沙沙作响。
此情此景倒让我想起数日前,在冯伯的药庐,也是这样清冷皓月,也是这样初夏晚风,也是这样喝茶赏月。乡野地方的茶叶,入口粗糙,回味也不失甘甜。我缠着冯伯八卦起他的过往,冯伯只是慈爱地望着我笑:"你真像我闺女,她在世时与你一样,最爱痴缠着我问东问西。"顿了顿,抬头远望娓娓道来。
原来冯伯父母早逝,家境贫寒,年轻时随名医做学徒,一心钻研医理,便耽误了姻缘,人到中年方成了家。冯伯的这位娘子原是镇上书塾先生的独生女掌上珠,在书塾里耳濡目染,从小知书达礼,大来亭亭玉立,是镇上小伙子们的心头肉,可偏偏钦慕中年冯伯的杳杳医德,不惜装病接近他。两人一来二往私定了终身。书塾先生却看不上这个医德远播的穷郎中,知道他俩的事后多番阻扰。彼时这俩人已情根深种,当年的冯婶也是个性情中人,决然与娘家断了往来。成亲后,第二年便有了个乖巧可人的闺女。日子虽然清苦,但相知相守,也算和和美美。冯婶常常为与年迈父母分离而忧心落泪,冯伯心疼不已,于是等到闺女会喊姥爷姥姥的时候,带着她见了冯婶娘家人,果不其然,老人见木已成舟,小外孙女儿又可人疼,心软下来。这之后一家人三世同堂,幸福美满不可言喻。可老天爷从来不遂人愿。好日子没过几年,镇上发了场大瘟疫。当年死了不少人,岳父母及妻女全不能幸免,独留冯伯孤零零一人。后来游医至此,发现土陶村附近土质适合培育药草,便在此定居下来,之后这些年也一直独身,不愿再娶。好在十年前在野地里捡到了襁褓中的青青,十年来,爷孙相伴,总算也不太寂寞。
听罢我也不敢随意接话,怕不善言辞徒惹冯伯伤心。大家只当是冯伯医德高远,不愿俗事缠身,所以一直独身,依我看,这就是所谓的曾经沧海吧。
背后传来脚步声,打断了我悠悠怀想。
他手里拎着小酒壶,施施然在我旁边坐下:"睡不着?"看了看石几上的热茶又道:"喝茶醒神更难睡。"把茶壶推到一边,泼了我杯里的茶水,又斟上带来的酒,递到我手里,抬头深深看了我一眼,埋头自饮一杯后再道:"别哭了。"
我纳闷这是在叫我不哭么?扯起袖子胡乱抹了一把脸,果然满脸泪痕。我怔怔看着袖子上的水痕,有些惊讶,我以为自己真是铁石心肠,原来不是。算来相处也只短短半月,但冯伯于我犹如再生父母,我无以为报,如今却连报答的机会都没有了,难免伤怀。
半月前,黄粱一梦,醒来连自己是谁都想不起来,只感觉梦中人事繁复,每每深想都头痛不已,望着镜中陌生又莫名熟悉的自己无所适从,脑子仿佛被切切掏空,总想抓回来一点什么,却毫无线索,有时灵光一闪感觉就要抓住什么了,又隐隐不安不愿多想。
冯伯是在离村子不远的崖下采药,发现被藤蔓缠身挂在树上的我,估计是从悬崖上坠落,被藤蔓缠上缓住落势才保住性命,悬崖之高一眼望不到顶,我不仅没死成,身上除了些小擦伤,竟也没有什么致命伤,最严重的也就是额头被撞破了,流了不少血,看来应该是失忆的原因,但冯伯说并不危及性命。这该是个多大的奇迹啊!
刚醒来那几天,我白日里郁郁寡欢,夜来不能成眠,总是守着明月枯坐整晚。冯伯睡前总来陪我喝一阵茶,聊一会天。他是个絮叨的老头,恐是怕我寂寞多思,我不搭腔他也能自说自话很久,从今日就诊的病人聊到药理药性,从土陶村的陶器聊到镇上廉价收陶器的恶霸。我心烦脑乱,并不愿听这些,但又拉不下脸拂了老人的面子,只能默不作声。
只是有一次,老人说的话我放在了心里。他说,这个世上有一种虫,因为总是咕叽咕叽的叫,所以人们就给它取名蛄虮。蛄虮跟蚂蚁差不多大,全身黢黑,长得难看,无毒也没有什么攻击力,个性也软弱,往往受到其他虫子的排挤和欺负,常常被打到遍体鳞伤。但是它有个特别厉害的绝招,那就是忘记。它总在被凌虐得奄奄一息痛苦到不能自已时使出这个绝招,它会强迫自己把前尘往事忘得一干二净,然后呼呼睡一觉,醒来又是一条好汉,开开心心继续过日子。我听后只是一声冷笑,蝼蚁之躯能有什么所谓记忆或者忘记,觉得根本是无稽之谈,不明白冯伯意欲为何。冯伯并不为我这种态度而难堪,接着说了句让我幡然醒悟的话,他说,忘记是福,失忆也可以是治愈良方,老天既给你一次凤凰涅槃的机会,何不好好把握,重新生活。
冯伯一直以来都认定我是跳崖自尽,他的理由是如果我不是自愿跳下来,身上不会只有坠落时的擦伤撞伤,而没有其他人为扭打之类的伤痕,几次陪我回崖顶,也全无线索。他说的很有道理,但我并不这样认为。也有可能是我有把柄在人手上,然后被人用言语逼迫跳崖的,或者更简单,我就是失足落下的,并没有什么苦大仇深的缘故也说不定。这种假设我还能说出很多,从侧面也证明了冯伯确实是个善良又淳朴,医德高尚的好大夫。
然而他这句话对我触动还是很大。我想,如果注定是要忘记的,那么定然也没有什么值得记住的吧,不值得记忆的那么定然也不是什么美好的故事吧,既然是痛苦的那么就干脆不要再记起吧。
于是我终于放下了心中的负担,重新计划起将来。那时被土陶村淳朴民风所感染,一心想等身子好全了,就学门手艺养活自己,是学做陶器呢还是跟着冯伯学医,我还没有来得及下决定,命运已经远远脱离了我计划中的轨道。
我吸吸鼻子,端起杯子往嘴里送,抽急了,呛到鼻子里咳了起来。劝我莫哭的这位兄台扶起袖子靠过来在我背上轻轻拍。我虽咳得满面通红,还是抽空抬眼偷偷打量他,是个俊朗的男人,剑眉星目,此刻温柔似水,下巴生了些胡渣,使得脸颊优美弧线刚硬了许多,没有了昨夜初见的娘气,一身月白的衫子在月色下很是相得映彰,极称他的气质,其实不太看得出他是个能手刃仇人的铮铮汉子,反倒出落得温文尔雅,适合握笔书写作画。
这酒是好酒,才一杯下去,即刻就上头,使我有些失神……
等我缓过劲来,他又给我斟了一杯:"慢慢喝。"我依言端起杯子慢慢吞咽,果然是好酒,细细品来唇齿留香。
我疑惑:"不像是这种乡野地方的货色。"
他眉梢微挑,嘴角淡笑:"乡野地方也是有好东西的。"
望着他这样淡笑的样子,我不自觉又失了一下魂,回过神来只见他毫不避讳回望着我,嘴角的谈笑变得有点玩味的意思。
我怔了一下,后知后觉地脸红了一红,轻轻咳了一声,赶紧找话题;"你不必过于自责,土陶村六十多条命不全是你的过错。"
我这个话题转的有点没有逻辑,他竟也能顺利跟着转过来。
他微微皱眉,脸上有愧色:"你不怪我?倘若不是我贸然进村躲藏……"
"你被贼人追杀,不往这儿逃,也会往那儿逃,说到底也只是自保而已。可恨那帮贼人,如今他们不光是你的仇人,也是我的仇人了。我自知无手刃仇人之力,但报仇之心坚决如铁,望兄台能助我一臂之力,待我逃出生天,寻得一清官府衙,为我等洗雪沉冤。"
他眼神黯淡下来:"如若报官有用,我也不必舍命亲手报仇了……土陶村一村性命都背在我身上,我定会为你讨回公道。你放心,媛媛。"
我心里也渐渐黯淡下来,他说的不错,找官府能解决的事情谁会冒生命危险去做呢。这样看来,这位兄台实际上也是个杀人犯,虽然他的杀人动机令人同情。心下琢磨着报仇一事须得从长计议,突然感觉他刚说的这话有什么不对,哪里不对呢?背后寒毛倒竖,大惊失色,霍然起身:"你刚刚是在唤我名字?!"
说到这个名字,其实我也不确定我是不是叫媛媛,只是冯伯问我还记不记得自己名字时,脑子里飘来"媛媛"这么一个声音,听不真切,辨不清男女,想自己一个女人,多半就是"媛媛"二字了,于是我跟冯伯说我叫媛媛。可昨晚到现在,我就没有提过姓名之事,他怎么会知道?
他被我这么一咋呼,呆愣了半天,脸色有些闪烁,眼珠转了一转,尴尬开口:"在药庐躲藏这几日,时时听冯伯这样唤你,难道我听错了?"遂又摆出一脸疑惑。
他没有听错……这会儿换我尴尬了。我这一惊一乍草木皆兵的性子莫不是遭逢巨变后养出来的后遗症?我有些惶恐,老这么着怎么跟人相处啊,我得改改,得改改。
我顺了顺气,缓缓坐下来,苦笑道:"可能是昨日突逢变故,现下还心有余悸,兄台莫见怪,在下确实唤作媛媛。"
为表歉意,我赶紧拿过酒壶为他斟了一杯谄媚递到他跟前,又为自己斟了一杯,谦恭举起来向他敬了敬:"失礼失礼。"他只是淡笑饮下。
突然我想到,与他相识一天一夜,他知道我是女扮男装,知道我的闺名,我除了模糊知道他是个亡命天涯的杀人犯,其他一无所知,不觉有点吃亏,于是问道:"啊,对了,敢问兄台如何称呼?"
他愣了一愣,沉凝了一会儿,又呵呵一笑道:"在下姓焦,名仲卿,唤我仲卿即可。"
"焦仲卿?!"瞬间我对他印象大打折扣,一听就是个假名,太没有诚意了,心里有点生气,遂假惺惺道:"呵呵,焦兄,"站起来抱拳一揖,学足他的语气,"久仰久仰,在下姓刘,名兰芝,唤我兰芝即可。"
"你不是叫媛媛么?"
我咳了一声:"媛媛是乳名、乳名。"
"哦。那我还是唤你媛媛吧,刘兰芝这名字配我的不太吉利。"
"……"谁要跟你配啊?!
我打心眼里觉得跟他聊天有点障碍,有种没办法聊下去的感觉,心里有点炸毛但是又不敢发作,此时此刻这位焦仲卿焦兄就是我的衣食父母啊,这个关头我实在没必要跟他计较什么,这样想想,心里也平顺了许多。
于是自饮了一杯,我抬头望望明月,微风拂面颇为恬静,心里也觉得闲适。可这不该是我们两个被追杀的人该有的心境吧。近一天一夜的赶路,此刻我俩仍在危险之中,却如此悠闲,心里又渐渐不安起来。
我默默深吸一口气,把现下最关心的问题问出来:"焦兄,我们明日是接着逃么?往哪里逃呢?我们这样的速度怕是很容易被追上吧?"
他颇不以为然,皱皱眉头对我恳切道:"叫我仲卿。"又歪着脑袋思索一下,"我大出你许多,叫我仲卿哥哥吧。"见我不置可否又一脸隐忍,他挣扎许久好像下了很大的决心,右拳往左掌上一捶,"好吧,再不济唤我焦哥哥也行的。"
我有立马敲爆他脑袋然后回屋倒头横睡的冲动,可我又一次忍住了,我真的很想知道我问题的答案。于是我隐忍的再次深吸一口气,自行忽略他这一段话,自行又问了一遍:"哦,好的。那我们明日是不是要接着逃呢?路线呢?我们这么悠闲在此聊天饮酒,不符合逃命的光景吧?"虽然我并不知道逃命到底应该是个什么光景,但是戏台子上也从来没有上演过这么悠然自得的逃命桥段,至少我印象中是没有过的,不过我现在脑子里的印象也不能完全作数,毕竟我属于失忆的特殊群体,或许我确实见识浅薄,我没见过的也并不代表就一定不存在,眼前这位焦兄确然比我经验丰富许多许多。这样想着,我开口的语气就更加诚恳了。
他没有立刻回答我,只是望着我,温柔似水,好像望着的不是一个人,而是一个自己心爱的什么物什,就像我饿了时望着牛肉面一样的神情。
我心里直发慌,有点想逃走,但是又舍不得离开那双柔情得能掐出水来的眼睛,我愿沉浸在这柔情里永不自拔。脑子里突然出现了与此相似的另一双眼睛,也是这样柔情似水,也是这样望着我,但是并不能让我沉浸其中,反倒让人觉得心里难受。
我难受着难受着,只听他言语轻轻:"媛媛,有我在,你放心。"
我更加难受了,对这种感觉不明所以。这话我实在是接不下去,只能尴尬地静默着。气氛冰凉,我是半刻钟都呆不下去了,掩嘴假装连连几个哈欠,道了声困,就遁了。
躺回床上,心里揣着各种不安,渐渐进入梦乡。
等到第二天醒来时,脑袋昏昏沉沉,这一觉显然睡得并不安稳,好似梦魇了整晚,具体都梦到了些什么我却不怎么想得起来,只模糊记得仿佛眼前有个荷花池,艳艳荷花正开得好,夏雨缠绵落在荷叶上滴答,我在荷花池旁的亭子里赏雨,身边坐着个少年,辨不清模样,他只是陪着我空坐着,我俩不言不语,却没有不妥,心绪出奇地宁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