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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楔子(三) 半月的阴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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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月的阴雨过去,阳光大好的初夏,晨间的金橘山被轻柔的阳光烘出久雨新阳的独特青草香。圆圆站在山边一段悬崖旁,手里握着一把短小的匕首,她望着对面百来人黑卫,望着被黑卫禁锢的金鱼儿,感到无措且悔恨。
金鱼儿被覆住口,仍从口鼻中发出呜咽声,她瞪着圆圆,眼里的焦急如陶炉里的火星喷涌而出。圆圆知道她想说什么,她想叫圆圆赶紧走,叫圆圆不要管她。圆圆脑袋里捶着鼓,砰砰砰一下下撞击着脑门,陷入这样势单力薄的境地,她不知道该怎么办,但她还是坚定地摇了摇头,她用摇头回答金鱼儿,她不能丢下她不管。
圆圆赶到金九衢时,天色已经大亮,金九衢的商道两旁起早的摊贩已经摆好了摊子。金鱼儿备着四匹好马蹲守在道旁,脸色僵白,当见到圆圆浑身脏兮兮地出现在自己眼前时,难得地没有说什么,只是脸上终于有点回转的红润,深呼了口气又紧紧抱了抱圆圆。
金九衢距离亓城城南大约十里,此处四通八达,是亓城通往南方的重要商道。圆圆其实是要往西北去找宁武侯袁叶,照道理从西门或者北门出城要快捷些,但彼时城门被守得森严,而圆圆却恰好知道一条出南门的地道,因此只得绕远路从南而出。金鱼儿领着圆圆上了马继续向南而行,金鱼儿说得对,王爷哥哥不是不会想到她从哪里出城,也定会料想她出城之后绕城而走,径直往西北赶路,于是金鱼儿决定先往南走,延商道绕远路到百臣溪,再转船逆式圣河而北上。希望这样辗转的路线能避开追捕。
然而希望从来不随人愿。
她们俩人刚行到金橘山下,黑卫已经追赶上来。黑卫发现她们踪迹后便一路急追,圆圆她们一路往前策马疾奔,直至被黑卫逼到金橘山的崖边。被百来人围追,可想而知是个什么境地,金鱼儿被擒,圆圆在崖边与黑卫对峙。
半晌过去,双方仿佛入了定,只双双对对眼睛落在圆圆身上,不知在等什么。黑卫没有动静是什么意思呢?他们是没有看到圆圆身上的包袱了所以不敢轻举妄动吗?圆圆想,金鱼儿是一定不能丢下的,那么也许可以试试拿自己来换金鱼儿,自己到了他们手中最糟不过严刑逼供要自己交代出东西的下落,若如此到不必顾虑,因自己早就料到可能会走到这一步,之前已经有了万全之策。如此一来,去西北搬救兵的任务又能托付给谁呢?
圆圆闭了闭眼,随后又睁开,扔下手上的匕首,最终下了决定:“放了她吧,我跟你们……”“回去”两字还没来得及出口,只见人影重重树影重重,重重之中一匹骏马蹄声哒哒,月白袍的男人驾着马拂开树影又分开人影出现在圆圆面前,他翻下马背,缓缓移步到圆圆跟前五步远站定,微皱着眉从头到脚把她打量了一番,伸出右手,道:“圆圆,跟我回去吧。”
圆圆看着他的脸,那真是一张好看的脸,星眸剑眉,挺秀的鼻梁,下面一对薄唇大多时看起来有些清冷,笑起来时嘴角弯弯的,瞬时清冷不在,暖流如泉涌入心田,那是圆圆最爱的样子。此刻,圆圆越看他那张脸却越是揪心越是难过。这世上还有另一张与此相似的脸,而自己再也看不见了。
圆圆被这张脸晃了眼,于是低了头眨了眨眼,抬起头时,她笑了笑,而笑不达眉眼,道:“五皇叔真会开玩笑,回去?叫妾身跟你回哪里去?”他听罢此言,身影在朝阳中晃了晃,伸出的右手僵在那里,一时竟回不上话来。
时光飞梭,把曾经的青梅竹马两小无猜无话不谈变成了如今这番境况,金鱼儿无限唏嘘,他们两个再也回不去了。
“这里不是谈话的地方。”他挣扎了好一会儿,倔强的右手还悬在半空,“我对你一定会有个交代,但不是在这里。”他看到圆圆装出一脸无谓却掩不住对自己的仇视,眉头锁得更深,“听话,跟我走。”
圆圆听罢笑得更灿烂了,笑出了声,笑得花枝乱颤。她是真的感到好笑,她笑他所说的每个字眼,什么叫跟他回去?她跟他?没有道理!什么叫对自己有个交代?她需要他交代的时候他没有给,现在也没有这个必要!什么叫“听话”?很久很久以前,她胡搅蛮缠蛮不讲理,他都会笑呵呵叫她“听话”,那时候这句话从他弯弯的嘴角吐出来,她总认为那是种有着曼妙的美好和奇异的魔力的声音,他只要叫她听话,她都会乖顺得似个小猫咪一样钻到他怀里,再也兴不起风作不起浪。如今这两字听来,圆圆只感到讽刺,感到悲哀,感到到头来人家还是把自己当作豢养的一只乖顺猫咪,呼之即来挥之即去。她不是宠物,不会只要给点口粮就百依百顺,不会无视从前被遗忘被丢弃,不会轻信主人忽然记起自己时伸出示好的手。
他被她笑得感到羞辱且焦躁:“别闹了!”他语气重了点,手依然没有收回的打算,还悬在圆圆身前。
圆圆勉力收住笑声,捂着肚子憋得有点喘,忍不住还咳了两声,她不慌不忙顺好了气,微笑道:“我不闹了,说正经的,你说要跟我谈话,我很高兴,我们多少年没有好好说会儿话了。”她作势在思索,“嗯……让我猜猜你想跟我谈什么呢?”她顿了顿,“我猜……你想问我……皇上弥留之际有没有立下诏书?”她觉得自己猜对了于是点了点头,“嗯,如果当真立了诏书,也是要了解了解诏书里所立之人是谁的。”她突然“啊”了一声,状似猛然领会了什么,又摇了摇头道:“所立之人你是不会多问了,毋庸置疑当然是传位给太子的。呃……你当然是更想知道,如今诏书与传国玉玺被我送到哪里去了。”她瞅着他,好似猜中有赏似的,兴致勃勃地等着他揭晓答案,“我猜得对么?”
他眼里全是失望,全是受伤,脸就像被踩平的积雪,冰寒惨白。圆圆嗤笑,她一个正牌新寡妇都没有如他这般,他有什么资格摆出如此姿态,简直可笑!
“我在你眼里,就是这样一个人?”他痛苦地问:“我为了那个位置会不择手段,不顾手足?”
圆圆当然知道他的野心,当年他没有被立为储君,他失落的模样,她记忆犹新,他这么多年来人前做他的五贤王做得滴水不漏,暗地里处心积虑除掉自己的亲哥哥,难道还能有什么冠冕堂皇的理由?圆圆抹去了装模作样的笑脸,回以冷哼,撇开脑袋,不愿看他。
“从前你总是站在我的立场为我想,绝不会质疑我的……”
“从前我也不曾想到有朝一日你会成了我的杀夫仇人!”圆圆匆匆打断他的话,她听不得他提从前,情绪不由得激动起来。
晨起的鸟儿被人声惊动,扑棱着翅膀一丛一丛自崖边飞过。
金鱼儿想,他那句话圆圆就不该拦下来,眼见他开始追忆往事,倘若顾念起往日情分,也许就手下留情了也说不定。圆圆胸口持续愤愤地起伏,白袍男人的脸上全无血色。圆圆和她是要争分夺秒赶路的档口,这样僵持下去也不是办法,她觉得是该说点什么缓和一下僵局的时候了,帮他继续追忆追忆往事可能有不错的效果,于是她咳了两声清了清喉咙,准备说点什么“看在青梅竹马两小无猜就放我们一马留条活路给我们,我们必不会挡了你的宏图大道”之类的示弱的话,可话刚要出口,金鱼儿才想起自己的嘴早就被覆住,不能自由言语。
圆圆表面不动声色,心里飞速地打着小算盘。她之前已经料想了好些情况,并且也都一一布置好应对之法,比如自己若是被他的黑卫逮着,要么当场人头落地,要么强行被带回去软禁、严刑拷打、胁迫以求达到目的,只是没有预计到他会来这么一出,竟有些放低身段,轻言细语说要给自己一个交代,要她跟他回去。他的放低身段轻言细语必然是个圈套,他这样的做派无非是想要来软的,为着能追寻到诏书与玉玺的下落。其实与强行抓她回去算是殊途同归。
静寂的金橘山崖边,金鱼儿两声咳,咳得圆圆下了狠心。金鱼儿这是在提醒自己,千万不能被他所惑。她急急退了两步,更靠近崖边了,从袖袋里摸出一个两指宽的小药瓶,拔出瓶塞,手一抬头一昂,绿豆大的小药丸被圆圆囫囵吞了个干干净净。一套动作行云流水,半点没给周围人反应的机会。
一时,崖边来不及反应的一群人只来得及发出震惊的抽气声,此起彼伏。金鱼儿的呜咽声埋没其中。
“你做什么!?”他瞪大了眼,终于忍不住抢前一步,用一直伸着的右手向前一捞,想要抓住圆圆。圆圆脚步比他敏捷,往后一闪,又逼近了崖边一步,他的手还是捞了个空。
“今日落到你的手中……我认了,但你妄想从我身上探到诏书的下落!你若敢动我的景儿一根汗毛,我就有办法教诏书公诸于天下,你心心念念的龙座我看你还坐不坐得稳当!”圆圆感到胃在发热,渐渐开始灼烧,她难受地丢掉小药瓶,捂住腹部痛苦地轻哼。
小药瓶落到地上滴溜溜打了几个旋才停住,他原本就苍白的脸色随着滑落的小药瓶变得更加阴沉。他收回捞空的右手,全身隐忍地抖动,咬牙切齿道:“袁佑贤!你立马给我把解药吃下去!否则,我教你儿子给你陪葬!”
圆圆感觉胃里的灼烧好了不少,转而开始头晕眼花,只一句话的空档又感到头疼欲裂。她额头遍布着豆大的汗珠,双腿打着颤。她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勉力抬起头,半眯着渐渐模糊的眼睛,厉声喝道:“我袁佑贤以命起誓,景孝若在你手上有什么万一,我必亲手杀了你,将你千刀万剐,倘若天不开眼我死在你前面,我也要诅咒你,诅咒你终其一生得不到龙座,并且我定会生生世世找你讨债,教你永世不得安宁!”话毕,由肺腑里冲出一口气,圆圆“噗”一声,喉咙里喷出一口黑血,身体不受控制往后仰倒。
“圆圆!!”
圆圆脚后跟已经贴着崖边了,她身体软倒向后栽下去,直挺挺就往崖下坠落。其实,圆圆在失去知觉的同时,脑子也迷糊了起来,霎时就忘了自己当下在哪里正做着什么,她只觉得身体无比地轻盈,从来没有过的松弛,好像躺在刚晒好后铺就的床榻上,自己被舒适的柔软给包围住,身体被镶嵌在被褥里,越陷越深越陷越沉。
她听到有人在叫唤自己,这声音非常熟悉,一时半会儿圆圆想不起是谁,于是想要睁开眼瞧瞧是哪个这样慌张又大声地叫唤着自己,她使尽了力气,无论如何还是撑不开眼皮,她想自己该是还没有睡醒,也许睡醒了就能睁开眼瞧清楚来人是谁吧,正要从善如流地翻个身继续睡,突然腰部一紧,身体陡然被扯住一停。
圆圆的脖子被陡然的停势毫无防备地狠狠扯疼了一下,她疑惑地伸手抚上自己脖子之际,又听到那人在唤着自己,伴着呼啸耳旁的还有烈烈风声,接着那声音仿佛在耳畔轻轻地述说什么。圆圆努力地抬着眉毛,眼皮终于被扯开了缝儿,映入眼帘的是一个男人,这个男人单手环抱着她,另一只手用一种奇怪的姿势攀着一块突起的石头,他正对着自己说着什么,说得那样感伤那样绝望,他在说什么,圆圆聚气凝神,终于读懂了他唇边的话语,他说:“景孝不会有事,我也不坐龙椅,一切如你所愿,那么圆圆,你还愿意生生世世找我讨债,教我永世不得安宁么?”
圆圆疑惑地看着他,觉得脑子里乱得一团浆糊似的,猛地甩了甩头,道:“你在说什么?”话才出口,一阵猛咳,喉头一甜,侧头又呕出一口黑血。圆圆觉得天旋地转,头晕得就像是被人当做风葫芦甩得虎虎生风。
在她即将又要晕死过去时,圆圆听到男人再次开口说了一句:“没关系,来世,让我来找你……”他抓住石缘的手徒得一松,两手紧紧环住圆圆,耳边风声呼啸,他面对着她,像是生命中最后一眼地决绝。
圆圆的身体又一次猛然往崖下坠落,终于沉沉闭上了眼睛。在她闭上眼睛的刹那,她手抚上了他红肿湿润的眼眶,脑中最后的一丝清明让她嗫嚅地问出口:“王爷哥哥,你怎么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