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楔子(二) 今晚的夜色 ...

  •   今晚的夜色真好啊,月亮又大又圆悬在空中,惨白惨白的,就像景儿失去血色的脸蛋,教人看着心寒。下了半月多的雨,突然在今晚放晴了。圆圆想,这算不算好兆头呢,也许今晚真能让她逃出生天呢,只要自己能带着包袱逃得远远的,他们就不敢对景儿怎么样,她的景儿就是安全的。
      地上仍有些潮气,圆圆一步一步奔跑着,地面的湿滑已经让她摔了好几跤。夜晚的亓城格外寂静,亓城一向有宵禁,这个时候除了圆圆哒哒的步伐和促急的喘息声,就只有隔着一条街道传来的更锣声。一点点响动就分外明显,圆圆听得出更锣声分明隔着一条街,可恍惚间声音清晰得仿佛近在耳边。圆圆生怕更夫发现自己从而惊动了更远些的巡夜兵,她稍稍调整呼吸,放轻了脚步。直到她听到更锣声离得远了,她又重新撒开腿狂命地奔跑起来。
      圆圆陡然停了下来,她怔怔侧过身,望着旁边的一个小巷子。巷子幽深,两旁都是大宅子的高墙。就着月光也看不清小巷子的路。可是圆圆不用看,她闭着眼也能安然穿过巷子。那条幽深的小巷子她太熟悉了,她知道从头走到尾一共要走四百二十七步,她知道并排刚好可以走四个人,她还知道第一百七十一步脚下的砖后来补过,所以和其它的颜色有些许差异。她还是小孩子的时候,总是爱逗留在王爷哥哥府里蹭晚饭,晚饭后她也舍不得回家,又要缠着王爷哥哥吹曲子听,闹腾得晚了,王爷哥哥就不放心她自己回家,于是干脆等夜幕再深些的时候亲自送她。他们会从密道里悄悄出来,迎着月光,他牵着她的小手,一路压低嗓门地笑闹,时不时还要躲一躲巡夜兵。金鱼儿在前,蒋虎在后,都跟他俩隔着三人的距离,金鱼儿和蒋虎向来不合,总不愿走在一起。因为要躲避巡夜兵,他们每次不一定会走相同的路线,只这条小巷子,无论他们怎么在城里穿行,最后总要回到这个小巷子里,因为穿过这个巷子再右拐就到了侯府的后门。无数个这样的夜晚,他们手拉着手,王爷哥哥带着她穿过密道,穿过大街小巷,穿行在月光下,那么无忧无虑的年纪,只知道身边这个人是她的好哥哥,会带她玩好玩的,带她吃好吃的,给她吹好听的曲子,给她画画,给她种莲花摘莲子,带她去听索先生讲故事……他那时候待她就像待自己的亲妹妹一样,不,比亲妹妹还要好。那时候她就想,她一定要一辈子都跟他在一起,一辈子都做他最亲最亲的人。
      都是狗屁!圆圆咬着自己的唇,越来越用力,唇边泛起血丝,但她似乎浑然不觉。
      皇宫的方向传来骚动,看来圆圆出逃的消息已经传开。圆圆惊醒过来,再不敢耽搁,继续向城南方向奔跑。养尊处优了这么多年,圆圆体力已大不如前,从宫门一路到城南过了一个多时辰,这么长的时间,足够对方整顿人马全城搜捕了。这个时候城门早已紧闭,想出城,恐怕只有一条路。
      圆圆停在一座宅子跟前,宅子是普通人家的宅子,门柱年久失修看起来有些破败,门上还贴着去年的年画,颜色斑驳,边角都已剥落。门前有几级青石台阶,很多年前,她就坐在这里,一边淋着雨一边痛哭流涕,整整一个下午……圆圆没工夫再多想,她走到宅子一侧,利落地翻墙而过。她落脚的地方往前看是个茅草搭的杂物房,再往前便是个小小的院落,院子简简单单,草丛里虫鸣蛙叫,正中栽了几棵梅树,初夏时节满树的绿叶蓬蓬松松风华正茂,树下静静立着一张石桌四个石凳。院子边几间小屋门窗紧闭,暗无灯光,不知里头有没有人住。多半是不会有人的了,圆圆心想,他多少年来苦心谋划,哪里来的闲工夫到这里来住?这不过是他年轻时候躲避繁杂事务的避难所,他那样的人大概会置办不少这样的宅子,熟话说狡兔三窟,这不过是他众多避难所其中最为破烂的一个,只怕他早就不记得有这么个地方了。圆圆熟门熟路地就着月光蹑手蹑脚摸索到宅子西南角一处假山旁,她手伸到了一个好似假山山腰的一个山洞里,里头有个酒杯大小突起的石块,她用力一扭,整座假山缓缓移动,发出隆隆声,声音不算大,但在这样的夜里尤为明显。她慌张地环视四周,确定没有惊动到什么后,就匆匆往假山移开的地方跳了下去。
      假山下是一条如迷宫般的地道,整条地道分成一段一段的小路,这些小路有长有短,每到一条小路的尽头就会出现三条路口供你选择,只有选对了路才能走出去。据圆圆所知,这个地道可以通到焦荣王府,同时也可以通到城外竹栖河底,也许还能通到别的什么地方,她就不得而知了。地道里没有燃灯,暗得伸手不见五指,圆圆很佩服自己的记忆力,这么多年过去了,她竟能在黑暗中精准地左拐右拐,她其实不太能背出第几个路口选哪条路,但是她走到那个路口就是知道下一步该怎么走。
      城南门出去不远就是竹栖河,只是在地道里拐来拐去耽误了不少时间,等到圆圆从竹栖河底潜出来,月亮已经快接近地平线了。预先计划好的,金鱼儿会在金九衢准备好干粮马匹等着圆圆。夜晚寒气重,圆圆从河里爬上岸,顾不得浑身冷得直哆嗦,赶紧打开包袱,她看到包袱里的东西被油布层层裹得妥妥当当,半点没有湿,呼出一口气,把东西重新塞回包袱里。
      她不觉抬头扫到竹林边一棵繁茂的杏树,这棵杏树在此处显得分外突兀。竹栖河其实只是贯穿亓城的亓河其中的一段,亓河源头是亓城西的亓贡山,高山顶上千万年积雪渐融环山而下,自城西而入城南而出,正好城南外是一片稠密的竹林,把这段河水沿岸合围,是以竹栖河由此得名。南城外这一段竹林隔着竹栖河中间空出五丈草地,这里正是她小时候摸鱼抓鸟玩耍的地方,尽管现下是月落西山的时候,圆圆还是能轻易回忆出多少年前和自己的一众伙伴在这里的阳光下欢声笑语,彼时,大伙儿累了便是在那棵大杏树下乘凉休憩。竹栖河两岸空荡荡的是五丈草坪,在过去便是满眼的翠竹,只在那一个地方,贴着河岸边立着这么繁华一盖大树,怎么看怎么觉得突兀。圆圆甩了甩脑袋,权当能把回忆也一起甩开似的,没想到这一甩却甩出了更多的往事。圆圆眼睛一亮,捡了一桩此时她觉得特别有用的往事起来。
      圆圆慌忙起身往大杏树奔去,却忘了身上衣衫还是湿漉漉的,凭添了半个自己的重量,一个重心不稳向前跌撞下去,她心里有些急躁,边想起身边想往前再奔几步,结果看起来就有些连滚带爬了。她终于爬到树下,树下的野草生得格外茁壮,她循着记忆找准位置,又抽出匕首小心翼翼地连着野草根挖起土来。她认真地挖仔细地挖,不大一会儿,土下五寸处显出一个酒坛顶,圆圆接着把酒坛慢慢挖了出来。酒坛口有封泥封得严实,但圆圆轻松抱起酒坛,仿佛是抱的一个空酒坛。圆圆拍开封泥,有淡淡杏子酒香溢出,打开坛盖,果然是个没有酒的酒坛,但里头倒还是有点别的东西。圆圆从中摸出一卷绸布画卷,卷得齐整的绸布卷腰际上还系着一条红绸带,绸带打了个漂亮的同心结,旁边坠着颗还未打磨好的玉石子。
      这个酒坛原先是装了满满一坛子杏子酒的,那是很多年前王爷哥哥亲手用这棵树上结的杏子给她酿制的女儿红,在她入宫前,她和王爷哥哥又亲手挖出来对饮了,喝得那叫一个干干净净,醉得那叫一个浑浑噩噩。圆圆又愣怔起来,跟迷了魂似的看着手里的画卷。她知道那画里的人是她自己,那天她求王爷哥哥给她画幅画,想着这恐怕是王爷哥哥最后一次给自己画画了,于是便想笑得格外灿烂些,尽量留些美好的记忆,哪里知道终是禁不住内心的凄苦,扯出来的这个笑竟是比哭还难看的。幸好她的王爷哥哥画功了得,看了看她脸上那个哭笑不得的表情,埋下头开始作画,之后再也没有抬起来过。圆圆先前还有些担心,只怕王爷哥哥这最后一次画的自己变成了王爷哥哥自握笔以来第一次画出个丑八怪来。当她看到成品后,心想还是小瞧了王爷哥哥,但不由得就更加忧心更加伤怀,那绸布上的小姑娘眉眼弯弯,微微露齿,比自己笑得好看多了,她想,这就是王爷哥哥心里的自己吧。
      那个眉眼弯弯的小姑娘现下还在么?圆圆的手不自觉就伸向画卷腰际的红绸带,手指将将触到绸带边,圆圆好似触了火星一样,猛地抽回手来。圆圆这才从混沌中走出来,她将抽回来的手放到胸口拍了拍,嘴里嘀咕了两句“幸好,幸好”,也不知道自己在庆幸什么。
      圆圆把画卷规规整整放到一边的草坪上,然后卸下了肩上的包袱,拿出里面油布包裹的物件,塞入酒坛,又从包袱里掏出另一个油布包裹的方方正正的物件,又塞入酒坛,最后她拿来那个原本就在酒坛里的画卷正要放进去,突然停了停,又想了想,琢磨了一阵之后,她把放好的东西统统取出来,拆开了前面放进去的油布包。这块油布包里拆出来两卷仿佛是书卷一样的物件,圆圆将两个看起来一模一样的书卷打开来,就着月光左右审视一番,确认好了以后,收起其中一卷单独用油布重新包裹起来放在一旁,再将另一个书卷与另一个油布包裹的方方正正的物件包裹到一处,塞入酒坛之中,接着把绸布画卷也放回酒坛里,留了单独包裹的那一卷书卷没有放入就匆匆盖回酒坛盖,又匆匆掩了土埋回去,最后将剥落完整的野草盖在最上面一层。
      这么一阵挖土翻土盖土之后,大功还不算告成。圆圆走到大杏树的另一侧,跟方才一样,挖了整整五寸土,土里却还是土,再没有看到有什么酒坛。圆圆把余下的那个被油布包单独包裹的书卷外头用已经空了的藏青色锦布包袱又层层包裹一遍,这才放心地埋入土中。
      待圆圆把这一切都收拾妥当,月亮已经沉下去大半,东边的天空已经微微有些泛着紫红的碎光。圆圆拍了拍衣衫上的尘土,衣衫早已干透,她走到河边先洗了个手又洗了把脸,起身沿着河岸往南走去。
      金鱼儿等了她大半个晚上,该要担心得急了吧,见了面免不了要被她数落一顿了,圆圆不由得走快了些。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楔子(二)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