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楔子（一） 楔子乌漆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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楔子
乌漆墨黑的夜晚，阴沉沉的天空，宫墙边荧荧火光。这条路圆圆走过很多次。小时候三天两头老爱往宫里跑，因为姑姑和表哥表姐们都在这里，因为他们是她在亓城的血亲。后来她成人了，死也不肯来这里，她不想一辈子如笼中鸟被囚禁。现在，她背着自己的儿子用尽全力往外冲，希望能逃离这里，逃离这个住了近十年的家，一个无论如何也让她没有归属感的家。
红墙凄厉，青瓦冷冽，这里让她觉得彻骨地寒心，她只想找到父亲后与景儿一起一家三口过些平静安稳的日子，无论去哪里。她想，只要能离开这里，也许自己憧憬的美好生活就要来临了。
当然，她从来不跟人提起自己的憧憬，因为没有人会认同她的想法，就连金鱼儿也一样。金鱼儿总是揶揄她，说她是个冷清的孤星命，哪家的小姐不是削尖了脑袋往这座红墙缝儿里钻，只有她对这些不屑一顾，只有她宁愿寂寞也不争取这片红墙里的繁华。
她告诉金鱼儿，得不到的总是最好的，不需付出而堆砌到你跟前来的往往就失去了诱惑力。而金鱼儿的结论是，她就是犯贱。金鱼儿那张嘴在她面前总是毫无顾忌，直戳她心底。
是，金鱼儿说的没错，自己就是她嘴里的那种犯贱的人。于是现在，她才会冒着生命危险，不顾一切。
宫门就在眼前，孟息已经打点妥当，如无意外，她跨过宫门应当比平时更加容易。锁了她近十年的宫门，她做梦都想烧毁的宫门，现在就在她眼前，只要跨过去，她就得以自由，得以平静。原本紧凑的脚步突然变得慢下来，不知是因为兴奋还是紧张，抑或还有些不明所以的情绪。
她突然想起很多很多年前，久得就好像是上辈子的事儿。那时候英谷茶楼在亓城才开张不久就请来了闻名天下的说书先生索先生来坐镇，茶楼日日爆满，茶客络绎不绝。她那时疯魔般迷上了听书。她的王爷哥哥不知耗费了多少金银为她包下了索先生坐镇的天字号茶位，只为博得她的欢心。以至于那时她就有了将来开个茶楼的梦想。只是岁月如梭，世事难料。
可是现在，现在只要出了这个宫门，圆圆的梦想也许就真能实现了。
只迟滞了一瞬，身后突然就多出来稠密的脚步声，纷杂且焦躁。圆圆想，只差几步了，谁也不能阻止自己的美梦！她左手拔出腰上的长剑，对背上的景儿道：“景儿别怕，箍好我的脖子。”景儿才六岁，今天发生的一切他也许还弄不明白，但他任然坚定地回答她：“嗯！母后，我不怕！”
圆圆骤然停下脚步转过身来面对后面百丈远的重重黑影。她知道这些人和白卫一样，都已没了舌头，她不必跟他们废话，他们也没有办法与她交流。她认为自己身手再好也绝对不可能带着孩子冲过黑卫的人墙，她想她只能搏一搏，她赌她曾经的王爷哥哥也许对自己还能顾念旧情，也许王爷哥哥不会对自己痛下杀手，于是圆圆利索地举剑搁在自己的肩上。她望着黑卫能止住脚步，忌惮她肩上的寒剑。
然而圆圆终于死心了。黑卫哪里有半分顾忌？他们仍是奋力靠拢过来，带着浑身戾气，是要置圆圆于死地的形容。圆圆苦笑地在心里问自己，你珍视的往日情份能值几个铜钱？能比得过万人仰慕？能比得过万里江山？这座宫墙内养出来的子孙都是恶魔，都是连手足之情都罔顾的恶魔，连亲兄弟都能毫不留情，圆圆想，自己又算得了什么？
圆圆把剑移下肩膀，横到身前，对景儿道：“景儿，你不是想念父皇么？我带你去见父皇吧。”她总认为景儿还小，景儿什么都不懂，可是这会儿，景儿出奇地半天没有吭声，箍着她的小手臂更紧了，鼻息有些乱。
“景儿怎么了？”
“母后……孩儿不想死。”他哽咽道。
圆圆坚毅的面容崩塌了，眼泪突然就漫过了眼眶，收也收不住。她的景儿是才出土的小苗，还未晒过阳光，还未经历风雨，他不能被红墙里的瘴气给腐蚀掉！她是他母亲，是他的依靠，她要保护他，带他脱离这片苦海，但绝对不是送他去见他已经死去的父亲，她为自己刚刚一霎的懦弱感到耻辱，更感到后怕。
她用衣袖抹了一把脸，用力握紧剑柄，摆好马步，背上背着个孩子让这些动作看起来有些别扭，但比之先前，圆圆更加坚定，她对儿子道：“景儿不会死的，景儿还要给我娶漂亮媳妇儿呢！”
话音一落，圆圆似离弦的箭弹跳起来，飞奔向已经逼近面前如死神的重重黑影。她庆幸自己听了父亲的话，从来不曾落下练功。此时，她才能有冲出重围的一线生机，这一线生机在方才差点就被自己的恐惧与绝望给漠视过去。
圆圆的父亲是威震西北的将军，一生杀敌无数，而圆圆连杀条鱼都没有过。她从来不知道剑插进肉里是这样容易，剑抽离身体过快而随之喷涌出的血竟然还凑出嘶鸣之声，血染了圆圆满身满脸，风一吹，冲撞着她的味觉，令她连连作呕。她一向以父亲杀敌英勇为荣，而此时此刻她才了解，杀人是多么令人难过的一件事。剑刺对方而血洗自己，没有人会喜欢这样的生活，没有人会以此为荣，圆圆终于理解父亲远走西北的无奈。
黑影越靠越拢，渐渐形成半圈想要围住圆圆，圆圆眼前的世界渐渐被黑影遮挡。她从前有好多次陷入绝望。比如小时候户娘入住侯府，她那时认为父亲决计不会带一个烟花女子回来，但当户娘堂而皇之地走进侯府时，她不曾想最疼爱她的父亲会不顾自己的反对而为一个陌生人挺腰，尽管现在圆圆和户娘已经有了情同母女的感情，但圆圆小小心灵被父亲背叛的伤痕已然根深蒂固。再后来，她一度认为对自己来说最亲密的王爷哥哥突然有天恭恭敬敬地给自己行礼作揖喊着自己皇嫂的时候，她好不容易下定决心生个孩子却使孩子胎死腹中的时候，她终于清醒过来，即使亲如父亲也不如自己来的靠得住，想要得救只能自救。
而对于眼前的危难显而易见的是，无论圆圆多么坚毅多么勇猛身手多么迅捷，她都不可能凭借一己之力飞出重重黑影的围困，即使宫门近在眼前。圆圆一头要逼退眼前的进攻，一头要时时注意背后的儿子，直到黑卫的半围渐渐缩小成全围，渐渐不支的圆圆还是被偷袭成功，第一个绕到圆圆背后的黑卫手起刀落，景孝突然嗷嗷哀嚎，发出圆圆从来不曾从他嘴里听到过的悲戚的声音。圆圆毫无防备，被这一刀推拉的力往前带了好几步，还是没能稳住身体而扑倒在地。她探手到背后扯过景孝小小的身体，用力塞进自己怀里，她要食言了，第一次对儿子食言。圆圆抱住景孝的背，有温热粘稠的感觉穿流过指缝，景孝瑟瑟发抖，头埋在母亲怀里，双手狠狠揪着母亲的衣襟，仿佛只要不松开噩梦就不会来。
但是什么才是噩梦呢？圆圆做梦，总能梦见小时候蜷在母亲怀里的温暖，梦见父亲回来述职刚进侯府见着她脸上笑得灿烂，梦见大家取笑子继对她好是想要长大了娶她做媳妇儿，梦见王爷哥哥教她写字画画吹笛子给她听……对圆圆来说，每日睁开眼，发现再也回不到过去了的时候，那才是噩梦。
圆圆心疼地把双臂打开，用自己认为最舒适地弧度圈住景孝，景孝整个身体深深陷入圆圆的怀抱，圆圆用双臂外侧撑住地，用自己的身体弓成了个小棚子，把景孝护在其中。她轻轻在景孝耳边呢喃，声音尽量温柔：“我的景儿，快快睡吧，睡着了就不疼了。”
黑卫们围成一圈，见了此情此景，全都没了动静，但现实不容他们有所动容。不知是谁从怔忪中首先清醒过来，一手伸过来拉拽圆圆身上的包袱，一手举起刀砍下来，就要落刀在圆圆的脖颈处时突然停了下来。
只百步远的宫门处由远及近传来雷动，仔细一看，那竟是骑着马的白卫们冲杀过来，看那势头人数并不比黑卫少，领头的是白卫首领孟息。黑卫们片刻震惊之后整齐划一退后布阵准备迎敌。
孟息冲到倒地的圆圆跟前跳下马背，身后的白卫们没有一个停下，直冲向黑卫。孟息扶起圆圆连声喊着圆圆的乳名：“贤贤、贤贤你哪里受伤了？”
他很少叫她乳名，就是在圆圆入宫之前他也不怎么叫她名字，他老是死丫头前死丫头后地叫，就像她根本就没有名字一样。他这样慌张地喊着她的名字，而不是称呼她皇后，圆圆突然有些想落泪。她从前不肯承认他是父亲的义子，不肯唤他一声兄长，但他们多少年吵闹着过来总是有些兄妹之情的。不然为什么现在第一个来搭救自己的是他呢？
圆圆小心翼翼抱起已经昏死过去的景孝，对孟息道：“救救我的景儿……”
孟息审视着景孝的伤势,从她怀里接过景孝，皱着眉想了一会儿问她道：“你信不信得过我？”
圆圆想，在这个皇宫我还有谁可以相信？她点了点头道：“你是爹爹最信得过的人，是金鱼儿的丈夫，你也是景儿的舅舅。”说这句话时，她伸手紧紧握了握孟息的臂膀。
孟息道：“景儿这个样子不可能跟着你走了，你要是信我就把景儿交给我。你须按照我们原先说好的，把东西藏好后去找义父。”现在最紧要的是要让圆圆远在西北的父亲知道宫里的变故，而孟息一连三日派出去的人尸首都被马驼了回来，他们不会忌惮孟息派出去的人，也不会忌惮孟息，连圆圆和景孝他们也不会放过，但他们最怕圆圆包袱里的东西公之于世。圆圆下意识地拢了拢包袱，那是块藏青色的锦布，圆圆匆忙之下随手抽来准备给景儿做新衣的一块布料，里面包裹的是她丈夫留给她的遗物。
孟息看圆圆在犹豫，呵斥道：“是你自己的说的，只要他们得不到此物，他们就不敢拿你和景儿如何，现在你只要护好此物就是保全你和景儿的性命，等到义父的救兵一到，你和景儿自然无恙！”
圆圆从前也经常被他吼来吼去，可她从来没像今天这样无力回嘴。她不想和她的景儿分开，她短短二十几年的岁月里，已经有好多人都离开她了。她不知道她这一走，还有没有命见到父亲，即使见到父亲，父亲能不能顺利回来救援，即使顺利回来救援了，那时景儿背上的伤又能不能治好，即使治好了，孟息又能不能护他周全？
白卫与黑卫的恶战，圆圆完全不看在眼里，因为她眼里只有她的景儿，她的景儿已经昏死过去，而景儿脸上的血色已被背后伤口中汩汩冒出的血流丝丝抽走，风一吹，浓重的血腥味直灌入她的口鼻之中，她分不清这血腥味是从白卫和黑卫那边传来的，还是从她的景儿身上发出的，她只感到胆寒，只想呕吐。
孟息又焦急又愤怒，他稍稍调整姿势，从抱着景孝的双手中抽出一只，帮怔愣的圆圆把包袱扶正，用力将圆圆朝宫门的方向推搡了一下，道：“不能再耽搁了！你不走，你和景儿都得死！”
圆圆本来就坐在地上，被他一推，整个人半趴在地上了。而孟息的那一句“都得死”却震得圆圆背脊森森一寒。如果让他们得逞，那么死的就不止是自己和景儿，她的爹爹，还有户娘，孟息和金鱼儿，还有姑姑，表哥表姐，所有那些与自己有关的人都不得幸免。是啊，他们怎么可能手软，连万人之上万民之尊的皇帝他们都敢下手，他们还有什么做不出来的。
圆圆突然站起身来，抹了把脸上的泪水，深深看着孟息怀里的景儿，对孟息道：“你一定要救活我的景儿，你一定不能让他有事。”
孟息脸上的表情终于柔软了下来，他坚定地对圆圆道：“景儿若有事，我拿命赔你！”
圆圆要他的命做什么，但她听了这句话多少也算吃了颗定心丸。圆圆沉重地点点头，拢了拢肩上的包袱，最后看了一眼景儿，便大步迈开向着宫门狂奔而去。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楔子（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