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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十六、再次相遇 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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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乳母说,我学会走路后,父亲但凡回家再忙也要抽空教我几招拳脚,“看你被老爷惯的没个姑娘样儿!以后怎么找婆家?可怜夫人走得早,活着也给操碎了心了。”所以从来我上树抓鸟蛋下水摸鱼虾,父亲都是任我泥里来土里去。以马伯伯的话说,我就是侯府里放养大的孩子。
马伯伯是侯府的管家,比我父亲还要长上好几岁。他是陪着父亲长大的老人儿,父亲常年在外,都是托他来照顾家中。马伯伯把我照顾得很好,把侯府也料理得很好。
记忆似乎是个针对性极强的玩意儿。很多年后,金鱼儿告诉我,进侯府时她才五岁多,长大后五岁前的生活都不记得了,不记得家乡穷困,不记得父母亲人,不记得辗转被贩卖,这都是马伯伯从人贩子那里听来转述给金鱼儿的,但她却说,第一眼看到侯府门楣的情景总是历历在目。
我相信金鱼儿的话,八岁那年,真没什么能记住的事儿了,只除了与王爷哥哥的再次相遇。之所以印象深刻,只因从此我与之相遇相交相互陪伴六年之久,那是我最无忧无虑的时光。
辛宗是慧皇妃的次子,是当时皇帝姑父的第八个儿子,他和我是难兄难弟。王爷哥哥也是慧皇妃所生。皇帝还没有立储君前,他们都住在皇宫里,立储以后,王爷哥哥被皇帝封为焦荣王,在宫外赐了府邸。辛宗还小,还是生活在慧皇妃身边。他们兄弟两人亲厚,辛宗时不时就跑去亲王府住上一段,说是陪伴兄长,实则出宫来放放风透透气。
我和辛宗交好,甚是理所当然顺理成章,同龄人,爱好梦想空前一致,不做朋友简直就天理不容。几次抓鸟蛋时在树杈上邂逅,很自然就约着下次到河边一起摸鱼虾。一来二往就成了灰头土脸的难兄难弟。
刚认识那会儿他一直以为我跟他一样是个爷们儿,这也怪我一般时候绝对不穿女装,为的也就是出门晃悠时方便。坊间风传,袁大将军府有个假小子疯丫头,谁会愿意跟疯子做朋友?所以他不提,我更不会傻得自个儿说:“我其实是个丫头啊丫头。。。”
多少年过去了,我竟还能清晰得记得他飞扬跋扈的模样,他被我气得手指着我鼻子狂躁地说不出话来的模样,还有说到自己哥哥就一脸崇拜的模样。
他嘴里的哥哥琴棋书画样样精通,上得厅堂下得厨房,上天入地无所不能。。。其实我挺懂他的,他对自己哥哥的盲目崇拜好比我对我兄长的是一回事儿。我也经常在人前吹嘘,我兄长年纪轻轻上阵杀敌是如何如何勇猛无敌,如何如何战无不胜,实际上我从来没有见过战场上的哥哥。所以吹嘘这件事儿,实在是不用当真的。
可他把他哥挂嘴边的频率高得实在让人受不了,金鱼儿曾经揶揄他:“你干脆嫁你哥好了!”
“嘿嘿,如果我是个女人的话,一定嫁给他!嘿嘿。。。”辛宗边搔后脑勺边满眼冒心。
金鱼儿被恶心到:“就算你是女人,你哥也不会要你的!”
“你瞎说你瞎说!我要是做女人肯定迷死人。”
“这跟你迷不迷人有半铜钱关系?”
“那跟什么有关系?”
“你智障啊你!跟你和你哥是一对父母生的有关系!”
“。。。。。。”辛宗被打击得动弹不得。
我那时根本搞不懂这么复杂的伦理关系,还一个劲儿追着金鱼儿问跟他们父母有什么关系?是父母反对吗?如果辛宗生的确实迷人那父母就肯定不会反对的嘛?
金鱼儿望着我一脸惊悚:“你也智障了吗?”
等我终于搞清楚这个假设的伦理关系是怎么一回事后,我对金鱼儿佩服的五体投地,金鱼儿比我小半岁,可是懂的比我多得多了。
终于,数不清是第多少次在辛宗边吃着我烤的鱼的同时边抱怨我叉的鱼没有他哥哥叉得大,我烤的鱼也没有他哥哥烤得好吃时,我爆发了。我本来对辛宗的说辞颇不以为意,但在河边也混了这么多年,被这么直白的批评,心里任然很不是滋味,更何况,哪次我们俩比赛抓鱼不是我赢。这话我听在耳里,它就是赤裸裸的嫉妒,嫉妒我抓的鱼比他的大比他的多。我终于忍无可忍,抢过他手上的鱼串:“去去去,去吃你哥的鱼!”然后狠狠地把鱼串摔地上,再狠狠地用脚去跺。一套动作行云流水,豪气干云,特别有骨气!
“你你你。。。”他气得满脸通红,抬着手,一会儿指指我,一会儿指指地上的鱼肉泥,你了个半天也你不出个什么名堂,记忆中的愣头青从来就口齿不伶俐。
真解气啊!当时我就想这兄弟太不上道了,不要也罢。我觉得应该还得有个漂亮的结束动作,于是傲慢地一甩小脑袋,拎着我的跟屁虫金鱼儿大步流星准备打道回府。背后传来辛宗扯着嗓门恨恨狂吼:“不服气明儿个我叫我哥来露一手给你瞧瞧!敢不敢来?敢不敢来?敢不敢来?”
年轻气盛最是经不起激将法,刚顺的一口气又被提起来:“我有什么不敢的?我堂堂名门武将之后,会怕一个愣头青的哥哥?不过就是个大愣头青!”眼睁睁看着他由红变紫的脸,我心里那口气瞬间又舒爽了几分,扭头就走。跟在背后的金鱼儿幽幽一句:“烤了半天,我还没吃呢。。。”
然而第二天,我完全没有了头一天的雄纠纠气昂昂,我和金鱼儿刚到河边,辛宗和他的哥哥已经到了好一会儿了。
我永远也忘不了那个画面,我和金鱼儿按时赴约,那时阳光明媚,刚走过小树林,离河岸隔着宽宽的草坪,远远望去,齐膝的野草青绿娇嫩,在微风中婀娜摇摆,靠近小河岸的浅水里,粼粼波光映在一个少年的脸上,他一身月白长衫,衣袖被高高挽起,露出洁白匀称的手臂,裤腿挽在膝上,小腿浸在水中。他一头乌发随意绑在脑后,发梢挂着些明亮的水珠,水珠滑下他的脸颊,顺着那优美的弧线,缓缓聚到光洁的下巴然后滴落。他手握鱼叉,猫着腰半曲着膝望向水里,表情那样的凝神专注。他眼神突然生辉,鱼叉稳稳扎进水面,溅起晶莹水花,收回鱼叉,叉上已然收获了一条肥美的鱼儿,鱼儿拼命挣扎,鱼尾的水花打在少年脸上身上,他毫不介意,脸上是欢快的笑容。我的心突然变得柔软而沸腾,似乎被融成了水又灼烧成了汽。
那个笑容深深印在我心里,即使过去这么多年,每每想起,依然能温热我的心田。
金鱼儿轻轻摇头,重重叹了口气:“过去认个输罢,你挺直了腰板踮直了脚尖都不到人家哥哥胸口,光人家手上的铁鱼叉都比你削的树杈要专业。。。。。”
金鱼儿说话总是那么讨厌,真想封住她那张嘴……于是我就真的捂住了金鱼儿的嘴。刚刚我眼睛还直愣愣望着那个少年的脸,觉得这张脸似曾相识,在哪里见过呢?脑袋突然像被闷锤敲了一下,迅速捂住金鱼儿的嘴巴,拉她一起躲到树后。金鱼儿没有提防,被我拉得趔趔趄趄,愤懑瞪着我。我放下捂住她嘴巴的手,慌张得摸着袖袋里的东西:“钱。。钱袋。。。”
金鱼儿眼睛瞪得更大了,惊讶得声音也高了八调,尖着嗓子跟被掐了脖子的鸭似的:“你是说他是那个丢钱袋的二百五??”我再次迅速捂住她的嘴巴,但是为时已晚。
“二百五是谁?”绕过树干,走过来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年,脚下踢踏有力,走路衣袖生风,背着光看不清他的脸庞,我和金鱼儿瑟缩在树后仰视着他,只见到那擦过衣袖投射过来初夏的光晕。八岁的我被这个威猛的身影深深撼动,不曾想在这之后的十几年里,这个身影不论时光的流逝,从来没有改变过他的威猛,一直追随王爷哥哥护他周全。
我和金鱼儿就跟两只待宰的小猫被威猛兄从树后拎了出来。辛宗看到我们,屁颠屁颠跑过来拉我过河边去,嘴里还责怪我们来得晚。我连答话的勇气都没有,站在鱼篓前,呆呆看着半篓子鱼,个个都能有我半个手臂长,我用我的木叉从来没有逮住过这么大个儿的。我输的彻底,特别颓丧,但不是因为逮不到大鱼,原因只有金鱼儿知道,她也挺颓丧的,还有些紧张,双手焦躁地互相揉搓。辛宗看着我们的怂样,哈哈大笑,只问我们认不认输。我哪有闲心死不服输?赶紧深深点头:“我输了我输了,”双手抱拳福了福身,“兄台好叉法!小弟回去定当勤加苦练,改日再向兄台讨教!告辞告辞!”说完拉上金鱼儿仓惶转身开溜。
“今日好运,收获颇多,如不嫌弃,两位小兄弟请留下一块儿尝尝鲜罢?”声音清亮,语气温柔,这样的邀约实在难以抗拒。心虚的我还是打算反其道而行之,刚打算开口谢绝,威猛兄横在了我俩跟前拦住了去路,客气的伸手作请,指向不远处劈啪作响的火堆。金鱼儿对我挤眉弄眼,我解读为想办法走为上策,然后默默组织语言,要怎么推脱既不伤和气又不失风度呢?
还没组织出来,金鱼儿拉着我蹭蹭蹭走到火堆边一屁股坐下来,我惊诧地望着金鱼儿,她不着痕迹舔舔唇。我忘了这枚吃货是属猫的。
至此以后,我们便成了真正的朋友。我们常在竹栖河畔碰见,他们总是一行三人,哥哥领着弟弟,还有一个好似侍从的蒋虎。我们君子之交淡如水,默契地从不互相打听对方的身份,甚至姓名。我非常喜欢这一点,因着我的父亲并不太希望我在外面用他的身份瞎胡闹地结交一些我所谓的朋友。
哥哥常常会领着弟弟去茶楼听书,去闹市看杂耍,去郊野踏春……这之后,也会带上我和金鱼儿,我总是欣然应之,完全忘了还欠了他一笔巨款的事儿了。金鱼儿问我:“你不是对他心虚惭愧吗,怎的他的邀约你从来不拒呢?”
只是一个钱袋而已,即使捡了人家一个华贵的钱袋两年找不到失主,今日见了失主还了也就罢了。怪只怪我一时贪心,那华贵的钱袋里原本有着大半袋的碎银子,早被我花了个金光。我的秘密金鱼儿全知道,这事儿也不例外。她来我家那阵子,我还为着迎接她,花了不少给她买好吃好穿的。当然,这些个花销全是偷着藏着用的,父亲以及马伯伯管教得特别严,身为侯府千金,皇贵妃亲侄女,平日里也没有几个铜钱的零用。突然得了那么一笔无主之财,花得我那叫一个欢欣雀跃又心惊胆寒啊。如今,教我一个八岁的小娃儿到哪里去给他凑出那么一笔钱财来,我又怎么有脸还出去一个空空如也的钱袋呢?于是,我跟金鱼儿商量好了,从此以后,压抑着心里的愧疚,再不提什么钱袋不钱袋的事儿。
我告诉金鱼儿,如果我哥哥还在,应是也会这般领着我到处撒野胡闹的吧。看着他,我就想到我的哥哥,看着他如何对辛宗好,我就想到我哥哥对我的种种好。我很想我的哥哥,于是忍不住一次又一次被那对兄弟吸引,只是为着从旁偷来那一丝丝兄长的关爱而已,却渐渐把欠了人一大袋银子的旧事抛到了九霄云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