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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十五、第一次见他 所谓的焦仲 ...

  •   所谓的焦仲卿当然是化名,他哪里是什么痴情的焦仲卿,我第一次见到他,他那时是个彻头彻尾的失败者。
      那年,我只六岁,正当年末父亲回丌城述职。
      父亲常年驻守西北边疆,无战事时半年回来一次,遇到战时,多年不回也是常事。好在父亲是威震天下的武宁侯,有父亲戍边,我周国已十年无战事。
      父兄常年在外,武宁侯府只留下孤零零一个我,常伴左右的不过是教养妈妈和近身的几个奴仆。说起来,年仅六岁的我并不常见到父兄,父兄回来,我该是欢天喜地,但我每每皆是忧喜参半。因着父亲念我不在身边教养,一方面生怕我受委屈,于是回来一趟便是挤着时间出来教我学一套拳,望着我能虎父不犬女,不叫别人欺负去了,另一方面,又怕我学武学得太凶悍,没了闺秀的女儿样,于是又要挤出时间帮我规划下个半年琴棋书画的各个课业。六岁的小姑娘,没有父兄在身边,反倒千斤重的课业压在小肩膀上,甚是可怜。其为忧。
      而喜的是,我又能与我那近乎溺爱我的哥哥相处半月,怎能不喜?
      我刚懂事时,便听乳母与家里的下人闲话,他们当我是个不懂事的孩童,并不避讳我。其时,我身在自家府邸,虽有姑姑与众兄姐照拂,但心中难免感到孤苦无依,早早便敏感多心。他们闲话无心,我却都听进去了。
      从闲话中听来,我父母情谊深浓,我出生日即是母亲罹难日,开始父亲伤痛欲绝,从不来看我抱我。而我那善良温柔的哥哥年仅八岁便因我而失去母亲,他没有怪我,而是抹着眼泪搂着我说:“母亲拿命换了你来,以后我养活你,我照顾你,我心疼你。”哥哥没有说假话,在家里陪着我长到两岁,乳母说他对我照顾得如何细致如何宠爱,我太小,皆不得而知,但被养出来心里对他浓浓的依恋不能作假。我出生的头两年,父亲只身在西北,一次也没能回来,因哥哥是侯府世子,十岁便被父亲接到西北带在身边教养了。从此,我们被迫分开。
      之后数年,我虽不常见到他,却常常能感受到千里之外哥哥对我的思念。我的小书房里,几乎每件物事皆是哥哥托人带给我的礼物。亲手给我打的一套小小的刚好适合我的书桌椅,桌上几支西北狼毫毛做的小小的刚好适合我的笔,还有一套小小的刚好适合我的茶具,墙上挂着的我的画像,几上摆着的盆栽,柜子里数不清的小玩意儿……好多好多,满溢着哥哥的宠爱。
      这一年初夏,姑姑把我接到宫中陪伴她,说是一众少年皇子皆去了我父亲的驻地,一是为着替皇帝姑父慰军,二是避暑以及狩猎。姑姑说,皇子们长居宫闱,不知疾苦,正是陛下想要操练操练他们。
      我却很不高兴,似乎人人可去的西北,我就从来不曾去。我吵闹着想要跟着表哥们一块儿去玩。和我一样哪里都去不得的表姐清泉公主训斥我道:“哥哥们哪里是去玩的,他们皆是去舅舅那里受教的,沙场岂是你我姑娘家待的地方?”
      我哭了。那时我哪里懂得这些道理,一个劲的埋怨姑姑只准哥哥们出去玩,却把我关在皇宫里。姑姑心疼地把我抱在怀里,惆怅道:“姑姑何曾不想念你父亲和哥哥……”
      我哭了一整天,夜里连饭都没吃,累得睡着了。我做了个梦,梦到哥哥和几个皇子表哥们一块儿打猎,哥哥笑得可开心了,说要打只雪豹给我做皮氅子,看着哥哥笑,我也跟着笑,笑着笑着就醒了。醒来还是半夜,肚子饿了,叫人做了碗牛肉面,呼啦啦就吃完了,吃完面又笑着继续梦哥哥去了。
      听说还没有我的时候,哥哥也时常住在姑姑这里,从小就与几位年纪相仿的皇子要好,同吃同住,还一同念书习武。我心里想着,哥哥在那苦寒的西北该是多么的寂寞,如今能有几位友人相伴,该是多么高兴的事儿啊。于是,我想通了,哥哥高兴我就高兴,便不再哭闹。
      望着年末,望着父亲和兄长带着一众皇子回城,眼睛都要望瞎了。那天,我早已回到侯府,乖乖端个凳子正儿八经地坐在大门前,等着哥哥给我带的小玩意儿,等着哥哥抱起我,等着他说小丫头又重了,等着回嘴说我还长高了不少,等着等着,只等到一匹小红马和一个罐子……
      父亲头发和胡须里掩着几绺上次还不曾见过的银丝,一手牵着小红马,一手环抱一个奇怪的玉白罐子,满脸憔悴。
      我兴奋地跑过去迎父亲,“爹爹,这是什么?”我指着小红马道。
      父亲沙哑着嗓子回道:“是你哥哥费了好大的劲,给你训的小野马,喜欢吗?”
      我当然喜欢,我欢喜得不得了,跳着笑着,冲到小马跟前又有些怵地刹住了脚步,伸出手谨慎地触碰着它柔软的毛皮。一边又问:“我哥哥呢?”
      父亲没了声音,只颤抖着手把那玉白罐子举到我眼前……
      父亲哭得眼睛红肿,姑姑哭得病倒不起,表哥们各个满面愁容,生怕我受不住,轮着来看顾我,表姐默默垂了半宿的泪,陪着我身边一刻不敢离身。
      而我,难得的一声不吭,也没有掉一滴眼泪。表姐抹着泪担忧地看着小小的我坐在窗前对着冬月一动不动的样子,道:“你傻了吗?连哭都不会了?”
      我回她道:“有什么好哭的,半年不见与永远不见除了时间,没什么太大区别,好在,我见过哥哥的样子,我能记住他。”
      那时候我其实是有些明白死亡是什么意思的。第一个在我生命里死亡的人就是我的母亲,很遗憾我没能见她一面。第二个,就是哥哥。
      哥哥的后事料理完不久,父亲又一次离开丌城去往遥远的西北。而我,花了三个月时间学会了骑马。等我能骑着它跑起来时,我便偷偷一个人牵着它溜出侯府,赶在人少的街上试着驰骋。
      小小的孩子,骑着一匹小小的马,在街市里不好好溜达非要驰骋起来,撞到人是不可避免的了。那被撞的是个少年人,他躺倒在泥地里,华贵的衣裳已被泥渍玷污。他就势躺在那里,半天没有动弹。
      我吓坏了,赶紧跳下马背上前赔礼,他没有言语,我便再上前扯了扯他的袖子。我担忧地问:“你还好吗?伤到了哪里?”他依然埋着头没有言语。我再问:“前边不远有个医馆,你能走动吗?要不要去叫大夫过来瞧瞧?”
      他终于有了反应,木然地看了看我,又木然地爬起来,好在应该没什么大碍。他仍旧不言不语,起身了便转头就走。我看到他的脸,愣了一下神,有些眼熟,一时也想不起在哪里见过。
      我追上去问:“大哥哥,你有没有伤着哪里?要不要去前边的医馆看看?”
      他茫然地停住了脚步,似游魂一般回头来看我,仿佛听不懂我在说什么,又低头扫了一眼身上的泥土,木然地就像根本不知道刚刚发生了什么事一样。他摇了摇头,眼神是朝着我看的却没有焦距,道:“没事,我没事……”说完再次转身离开。
      我对着他颤颤巍巍的背影望了好一阵子,觉得有点难过,不知道他是不是也失去了亲人,现今才会如行尸一般不知所来也不知所往。
      等我回头去牵马时,在泥地里我见着个晶莹闪烁的物事,我捡起来一看,是个精致的钱袋,上好的缎子缝制,绣着威武的鹰隼,鹰隼的眼睛是晶莹通透的绿宝石。只看绿宝石应该都价值不菲。我赶紧去追那落魄的少年人,但早已不见他的踪影。
      除了在皇宫宴席上隔着重重人影遥遥瞅过几眼才会感到眼熟以外,这是我第一次见到他。
      很久以后,回想起那日,正是皇帝姑父颁布立储诏令的日子。他自以为是姑父最宠爱的妃子所生的最宠爱的儿子,却没能得到姑父的宝座和姑父的认可,当然会失魂落魄。可我并不知道他的野心与嫉恨是不是从那日就开始无限滋长。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8章 十五、第一次见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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