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亩荷塘半世缘》撑撑

11、八、奇怪的黑衣人 我惊出一身

　　我惊出一身冷汗，紧张地扯住焦仲卿的袍角："人呢？"
　　蒋虎肃穆做出噤声的手势，我赶紧闭了嘴。焦仲卿反握住我的手，一脸镇静，悄声对我道："别怕。"
　　我是真的害怕。记得刚从重伤中醒来时，每日三顿饭食，三顿汤药，全是青青在病榻前伺候我的。青青从小跟着冯伯，据说耳濡目染也学到不少皮毛，颇有几分医者仁心的风骨，何种的细心周到自不必说。冯伯于我的救命之恩摆开不谈，只这份看顾我的情义我便不能释怀，更何况现今他口口声声唤我的是娘亲！
　　我双手翻转抓住焦仲卿手臂，掩不住地神色慌张："快找找啊？"作势便要起身。
　　蒋虎见状似乎腾起了怒气，脸色不善，压抑嗓音怒斥："坐下！"
　　我被他震慑，乖乖坐了下来，正欲观望周围，蒋虎复斥："别看！"
　　我只好低下头，悄悄打量面摊近旁，并未发现任何异样，老板仍旧下面招呼客人，隔壁桌客人们神色自若，近旁的小摊也都一般无二。
　　蒋虎从容掏出银两高声嚷道："老板，结账！"
　　我被焦仲卿拉扯着走到马车旁，焦仲卿推我上去，我不肯，回头做着唇形："青青怎么办？青青他……"
　　蒋虎跟过来见我如此，怒火更盛："上车！"
　　焦仲卿似乎也紧张起来，声音有些发颤，附我耳旁急切劝我道："你先上车，青青我来找。"
　　我只道他在哄我，眼圈早已泛红，眼泪就要下来。
　　焦仲卿伸手越过我额头，突然停了停，终于落在我额间，他轻揉我的额发，手指触到头皮是微凉的温度，带着无比熟悉的柔软沁凉，在我胸中空洞、毫无防备之际侵入脑浆，继而一直往下沉，直达心田。彷徨无措之间，他的声音缓缓注入我四肢百骨："媛媛，有我在呢，你要信我，乖。"
　　一句话把我逼入死角，软弱无所遁形，仿佛是被下了蛊或是被施了咒。等我从空洞中渐渐恢复意识时，我早已坐上了车，怎么上来的却毫无知觉。
　　蒋虎狠狠抽着马鞭，马车颠簸起来。
　　焦仲卿一上车便伸手入半车丝绸里摸索，一边对我道："记得一定不要下马车，任你剑术再高明也敌不过人墙，倘若待会儿我和阿虎都被牵制住，你自己驾上马车走，一路往西北赶，千万不要停，"终于摸出了几柄藏起来的剑，塞一柄入我手中，咬着牙骨说出口，"你一定不会有事儿的，你信我！"像是要说服我，更像是要让自己坚信。
　　他这个交代遗言的形容，让我想起几天前，也是在马车里，却比上次的语气更加令人不安。
　　马车身后跟上来许多马蹄声，渐行渐近，他握我的手也越来越紧，我俩手心都湿润出冷汗。青青多半落入对方手中，这时生死未卜，焦仲卿也是破釜沉舟的模样，我身体抖得越来越厉害。
　　焦仲卿的手掌包住我的狠命紧了紧便毫无留恋地甩开，我知道他就要又一次跳出车外了，我没办法又一次看着他跳下车去。我回手紧紧拽住他的衣袖，进而又拽住他的臂膀，许是因为紧张害怕，指甲隔着薄薄的衣料深深陷入他的皮肉里。
　　他错愕地看着我，我也错愕着自己过激的反应，还没反应过来，只听到自己哑着嗓子："别丢下我……"只一瞬又反应过来这句话的不妥，赶紧补上一句："不是！我是说，别去送死……不是！我是说，我、我……"
　　他突然向我靠过来，猝不及防被他抱了个满怀，他道："别担心我，我也不会有事的。"
　　是了，我就是担心！磕磕巴巴一句话被他打断，灵台清明起来，我就是担心，不止青青，还有他。没什么难于承认的，重生醒来，除了冯伯与青青，他是我最亲近依赖的人，哪能没有一些感情。想清楚了我放不下他是理所当然之事后，我横下心，推开他，提起剑，就要学着他的样子往车下跳。
　　他被我的架势惊到，没等我下去就被他重新扯回车厢里。他道："你做什么？"
　　"每次这档口就放你一人冲到前头，哪有这样的道理！我虽是女子，但也懂道义。如今大家同条船共患难，就容不得我独善其身，我与你一起下去，至少多个帮手，了不起就是同赴黄泉罢了，也算是桩美事不是么？"我被自己这番话给说服，竟然变得无比镇静，手不冒汗身不抖了。
　　他愣住了，痴痴看着我低声呢喃："如此，我就是为你而死又何妨？"
　　"啊？"
　　这时，蒋虎驾着马车突然长吁一声，急拉缰绳，马车徒然停下。听车厢外齐整有序的马蹄声，我们已然被包围其中。
　　焦仲卿挡在我身前掀开车帘，我伸出头向外张望，此时道旁已看不见摊贩，远近只我们一辆马车以及围成一圈的刺客。只见青青满脸泪痕与人共坐在一匹马上，被身后之人紧紧钳制不得动弹，嘴也被覆住不能言语。
　　我钻出马车，拔剑指着青青身后那人："有怨有仇冲你冤家来，欺负一个孩子算怎么回事儿！"
　　没经过脑子冲口就喊了这么一句，本来是想要威慑一下对方，说完我就后悔了，土陶村被这群魔鬼一夜杀尽，我这一嗓子大概跟操手挠痒痒是一回事吧。
　　果不其然，坐骑上的黑衣人们瞟都不瞟我一眼，只是动作整齐划一地把围着我们的圈子缩小了一周。这群人跟在野林子外伏击我们的人有些不太相同，一样个个蒙面，一样背弓箭又配长剑，但衣服全换了一身黑色，更显得杀气重。
　　正对着马车前的一位，许是头领，不慌不忙驱着马往前跨了两步，从马背上跳下来又往前行了两步，对着我身旁的焦仲卿抱拳作了一揖。
　　我咦了一声，压低嗓门问焦仲卿："什么意思？"
　　他扯着脸皮笑笑："我大周乃礼仪之邦，比武之前都兴互相行个礼什么的。"
　　这不是胡扯么？刺客也兴行礼再动手的？
　　黑衣人也没有急着动手，领头的行了礼又后退了两步，抬手打了个响指，只见钳制住青青的黑衣人摸出匕首架在了青青的脖颈处，动作粗鲁，瞬时青青白嫩嫩的小脖子就被带出血丝来。
　　青青早已满面泪痕，望着我的眼神又凄迷又绝望，被覆住的嘴里发出呜呜咽咽的哀泣，一声一声抽着我的小心肝。
　　我愤怒之下就要挺剑而出，而架在青青脖颈处的匕首只往里推了一推，还没等我出剑，青青的衣领上又沾上了新血，青青被覆住的嘴里爆出更绝望的哭号，堵在喉咙里发不出来，让人心里更堵得慌。
　　焦仲卿急急将我拽回来，蒋虎怒斥叫我别轻举妄动！
　　我被焦仲卿护到身后，再也不敢胡乱叫嚣冲动，心里又急又怒，握剑的手忍不住又颤抖起来，手心里全是涔涔的汗。
　　领头的黑衣人没有进一步的行动也没有做声，只是逼视着焦仲卿，像是在等他有所反应。蒋虎也不做反应，看着焦仲卿等着他的指示。而焦仲卿仿佛在思考着什么，一动不动横在我身前。
　　就这么你望着我我望着你，只有正午的热浪卷过道旁树叶的沙沙声，还伴着青青的涕泣，一盏茶的功夫过去了，大家似乎被石化了般，动也不动。
　　我被这诡异的气氛折磨得沉不住气了，拍了拍焦仲卿的背，还是压着嗓门问他："怎么办啊？"
　　焦仲卿仿佛从大梦中醒来，终于有了反应。他背着身反问我："我救不了青青，你会怪我么？"
　　他这是要放弃青青自己逃命的意思么？我激动地抬手揪起他后领愤恨道："如果青青有个三长两短，我、我……"如果他真不愿救青青，我又能拿他怎么办呢？我松开了他的后领，哀怨而又绝望道："我、我只有带着青青当面去跟冯伯赔罪了……"
　　他背对我深深吸了一口气，缓缓收住剑拔弩张的气势，认输似的抛下手中的剑，回身还帮我也扔了剑，蒋虎见状也跟着抛下了佩剑。焦仲卿对着黑衣人道："行了，闹剧结束了，我跟你们回去。"
　　我大惊："不行！我说让你救青青，不是让你把命搭进去！你跟他们走了你就没命了！"我喉咙哽咽得厉害，泪水模糊了双眼。
　　焦仲卿还是那个淡笑，轻松道："放心吧，我不会有事儿的，我还要保护你呢。"
　　做样子的半车丝绸被孤零零抛到路边，真是糟蹋。马车空荡了许多，我与焦仲卿坐在马车里，马车前头还是蒋虎甩着鞭子，只是马车前后被围得结结实实密不透风。青青仍旧被迫与劫持者共乘一骑，好在肩上没有再架着匕首了，他好一会儿才缓过劲终于停了抽泣，这会儿累得倒在同骑胸口睡得没心没肺。
　　焦仲卿上了车后就没再开过口，一直是靠在一边眼观鼻鼻观心，我猜他是在默默思索着逃命的法子，直到传来一串浅浅的呼噜声……
　　此刻我心中有了疑惑，从几天前在土陶村刚认识他那会儿一直回忆到如今，把前前后后的事儿都捋了一遍，突然对焦仲卿此人的身份和他说的话有了怀疑。
　　倘若真如他所说为自家兄弟报仇杀了仇家而遭追杀，照说仇家必定逮住了他便会下杀手的，何以只是明捉，却不动杀手呢？倘若焦仲卿真是被自己仇家所逮，照说必定此刻要着急自己性命难保，何以还能睡到鼾声连连，竟然能宽心至此？
　　看，我随便问自己两条就没法说通，更不用往深里去挖了。
　　我越想心里越觉得不妥，眯着眼瞅着焦仲卿，他靠在那儿，一身白素素的襦裙已经沾了好些尘土，发髻上的金钗早已歪斜得不成样子，脸上粉墨被汗水浸得脏兮兮的，下巴上也冒出不少青茬。看他平时行为做派活脱脱大门楣里出来的世家子弟，现在这幅模样也算是虎落平阳。但他似乎并不在意，睡得如此深沉，怎么看都像是离家出走被逮回去的纨绔！
　　我让你宽心！我让你睡！我让你编瞎话来糊弄我！
　　"啊啊啊！"焦仲卿的惊叫响彻青天，惊动了留着哈喇子的青青，惊动了黑黢黢一溜儿马车队，也惊动了道旁树林子的鸦雀，连天上悠闲的白云似乎也打了个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