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亩荷塘半世缘》撑撑

10、七、青青不见了 傍晚时分，

　　傍晚时分，一位拖家携口远道而来的商贾驾着马车住进了红花镇最大的客栈。
　　晚饭时，为尽量少些抛头露面，遂叫了几样小菜在焦仲卿房间里用。
　　席间，大家互相取笑，相谈甚欢。我聊起国丧，他三人悄然肃面。我被他们感染，放低声线道："听说皇帝虽已登基十数年，却也不过而立，说病薨就病薨，我不信。"装模作样地用手指在几面点了两点，"依我看应别有内情，话本戏文里都是这么说的。"
　　本来热络的饭局无端冷清下来。只见三人兀自扒饭，我这个话题无人接应。
　　我脑子有这么个印象，王室秘辛向来就是小民众茶余饭后最佳剔牙佐料之一，不曾想我大周国民这么有维护本国王族尊严形象的自觉性，我自然讨了个没趣。
　　只余扒饭嚼菜的沙沙声，气氛诡异。
　　青青陡然放下碗筷："我饱了，娘亲慢用，两位慢用，我回屋洗漱休息了。"话毕就遁了。
　　蒋虎阴阳怪气瞅着我叹了口气也放下了碗筷："我也回屋了。"
　　几上几碟小菜还剩了大半，嗯，甚好，全是我的。
　　焦仲卿仿佛满腹心事也放下了碗筷。我大方道："菜还多呢，你没吃几口。"
　　"没有胃口。"
　　"太累了么？"赶路确实辛苦，我体贴地赶紧站起身来，准备端走小炒肉回自己屋里慢慢享用，"那我回屋了，你赶紧歇下。"
　　他立马按下我肩头道："不忙，你吃你的，我还有话同你讲。"
　　"哦，好。那你讲，我听着。"我就不讲那些客气了，赶紧扒饭，吃完好腾出屋子让他休息。
　　他没有即刻开口，站起来倒了杯茶，许是有些烫，只端在手里来回踱步，并没有喝。
　　他欲言又止的模样甚是奇怪，没想到我周国百姓对王族如此敬畏，聊都聊不得，提了一句，便个个显出不自在。
　　"知道了，我从此必不会胡言乱语，以免亵渎吾皇。"我作势抱拳往空中虚拜了一拜，实际上颇为不屑。
　　他愕然，苦笑摇头："我不是要说这个。"
　　咦？莫不是为了头一天央我为他分忧的那事？是关于藏宝贝的心得。我汗颜，他不提我早已忘干净了。
　　"这……今日赶路去了，还没有空闲细想，你多给些时日我，我必不负所望。"
　　"啊？什么？"
　　"寻宝贝啊……"
　　"哦，那事儿我不急，几时空闲了再议。"
　　这也不是那也不是，你倒是开口讲啊！我含着筷子腹诽，却不敢说出口。看着他犹豫不决优柔寡断的形容，气不打一处来，大男人的如此不爽快，突然就没什么胃口，遂也摆下碗筷。
　　我性子较他急躁了些，等他来回又踱了两回，实在忍不住，催促道："我也饱了，要是没事儿我要休息了。"语气不觉不耐。
　　他突然站定，看着我的眼神山峦叠嶂，烟雨朦胧，惶惶然不知所措，提足一口气："我……我、我、我……"
　　我了个半天没有我出个所以然来，听得我更加抓心："你怎么？"
　　被我一打断，他懵然泄了气，藏在喉咙里叹了口气，顿了顿才道："我也有些乏了，你早些歇下吧。"
　　这句话听得我瞬间没有了言语。他吞吞吐吐显然没有把心里话说出口。压下心里的急躁，心想我的衣食父母嘛，我不与你计较，你不说我就不听，我憋死你！
　　次日，我们一行四人顺利出了小镇，继续往西北走。
　　我实在没有什么方向感，焦仲卿与蒋虎议了半日路线，我也没明白多少，只是大概知道我们现下应该是在皇城亓城东南郊，正在往城南郊方向行，他们打算经过城南郊再往西北商道上走。就如焦仲卿所言，我们一路都行的大道，终究是焦仲卿妙计，我们四人商贾妻妾加女儿的装扮果然安然赶路几日，没有分毫差池。
　　但所谓没有分毫差池也确实只有那么几日而已。行至城南，未近护城河，终究还是有了差池。
　　我们这几日就着那一驾马车赶路，出红花镇之前备了不少干粮与水，青青还特意求了五斤瓜子儿。不但如此，为装模作样还塞了半车丝绸。于是蒋虎驾车，我们另三人与丝绸挤在一处，一路颠簸，分外愁人。看着这半车价值不菲的丝绸，忍不住打量焦仲卿荷包袖袋，亡命天涯之人，身上到底藏了多少钱财啊？
　　白日里赶路，夜宿沿道小客栈，赶上荒郊野外，我与青青躺马车里，他俩宿野地。为掩人耳目，马车速度近似闲庭信步。其时正值国丧，官道上行车寥寥，就算马鞭狂甩，估计也很难碰到同路之人，更何况引人侧目。就这么不慌不忙走了几日便到了亓城城南。
　　行至离亓城南门不过十里之距，道上行车路人渐渐多了起来，道旁稀疏有些商贩，或是简陋的茶棚或是烤红薯的炉子推车之类，都是赚赶路人的几枚铜板。虽逢国丧，但并无关门闭户的禁令，老百姓没有被耽误生计，我朝皇室还算体恤平民。
　　焦仲卿说前面叫作金九衢，是个十字大道，从亓城南门出来大约十里就是金九衢了，此处四通八达，是亓城通往南方的重要商道，所以向来热闹。这些商贩多半是临道旁九衢村村民，常年驻在此处谋生。
　　我与青青挤在车里头，焦仲卿倚在车门边闭目养神。一路安静，只剩我与青青嗑瓜子儿的咔咔声。
　　青青突然开口说饿了。此时临近正午，说起来也该吃午饭了。我在行李堆里翻腾出一块皱巴巴的饼递给他。他摇了摇头没有接，掀开窗帘指了指路边的面摊。
　　手里的饼都是人家的，那一大包瓜子儿也是额外求的，他还好意思要下车吃面？也不怕耽误人家赶路？小孩子真是没脸没皮。
　　我担心吵醒了焦仲卿，便附在青青耳边道："乖，将就着吃点。"
　　青青总算懂事，扁着嘴巴不甘不愿地接过饼，嘴里还不忘嘀咕两句有的没的。
　　焦仲卿适时地醒了，睡眼惺忪地打着哈欠伸展手臂，头上金钗被他在车壁上蹭得东倒西歪，但仍掩不住娇滴滴的朦胧美人模样。
　　美人问我什么时辰了，我赶紧答道已是正午。他揉揉肚子道："怪不得饿醒了。"又掀开车帘叫蒋虎把车停到路旁，说下车吃点热乎的东西。
　　青青听罢双眼收敛不住地射出金光，兴奋地只扯我袖角。我何尝不是一样兴奋，为了赶路，吃了几日的干烙饼了，但我比较收敛得住，没有兴奋得那么奔放而已。
　　路旁的小面摊只是用竹竿支起来的方寸小棚子遮了个阴，炉子边三两张小木桌，清汤寡水的面条并不十分可口，但比起干凉的烙饼已经好上太多了。正午的微风卷着热浪袭来，我们四人被热浪及滚面汤逼得大汗淋漓，但难得皆兴高采烈，比之啃干烙饼的愁眉苦脸，甚是鲜明。
　　青青边对着空荡荡连葱花渣子都不剩的碗畅快地打着饱嗝边左顾右盼，突然凑到我跟前十分谄媚地道："娘亲，一碗面不够你吃吧？"
　　我呼啦啦喝着面汤，含糊不清："够了够了。"
　　青青有些失望，无限哀伤地又道："够了么？不够吧？要不要加个肉包子？"
　　我鄙视道："你想吃肉包子你就直说，拖我下水做什么？别人不知道的还以为我一个少女有多大饭量呢！"
　　蒋虎连面带汤喷了满桌，还殃及我们的面碗，自己则咳嗽不止。
　　我与焦仲卿皆默不作声放下筷子，哪里还吃得下。我俩碗里都余半碗面条，显然并未吃饱。焦仲卿爽快掏出一串铜钱递给青青："我要猪肉白菜馅儿的。"
　　青青赶紧接下转头问我："娘亲，你呢？"
　　我装模作样咳了咳道："酱肉馅儿。"
　　"知道啦！"青青转身往包子摊颠去。
　　蒋虎赶紧对着青青背影疾呼："臭丫头！我也要猪肉白菜的！"
　　青青脚下突然不稳，一个趔趄滑倒在地，回头用眼风狠狠剜了蒋虎一回才又爬起身来去买包子。
　　蒋虎嘀咕："臭丫头！也不问她爹吃什么？"
　　我心里惊诧，这是真入戏真敬业啊！
　　蒋虎又像想起什么，转头看着我嫌弃道："还有你，多大岁数了还少女不少女的挂在嘴边，知不知害臊！"
　　"我……？"我怔愣，不可置信地瞪着他，心想我都不知道自己多大年纪，怎么就老是被人当作老女人看待！老实说，不是我不服老，每每对着镜中自己的容颜，怎么看都是个不过双十的少女，想不通人家眼里自己怎么就无端端老了恨不能有七八上十岁了？
　　蒋虎见我不服气，还来了劲似的又要开口，焦仲卿叩了叩桌面，蒋虎立马闭了嘴。焦仲卿转头对着我陪笑脸，一头汗洗掉了半面粉末，细看下巴上还冒出点点胡渣，配着头顶上松散的发髻和摇摇欲坠的金钗，真是说不尽的狼狈不堪，他开口道："他这人就是这样，你别跟他一般见识。"
　　本来还想着息事宁人的，听了这句话反倒火上浇油了。我至于嘛！为了讨口饭吃，这么恬着脸跟在人屁股后头摇尾乞怜，人家无故出言不逊，反倒我要闭口不言！什么不与他一般见识，我受了气还不准我回嘴不成！可低头看到桌上的半碗面……我还真至于……相比不得裹腹温饱，受气还真算不上什么……这么想着，我气顺了不少，心里徒然感伤起来。
　　自坠崖醒来已过去半月有余，额上的血痂早已脱落，只留下淡淡痕迹，可前程往事仍然一点线索都没有。不焦急是假的，每夜入睡前总会愁思，想当然世上绝没有了无挂碍之人，自己自然也是应当有家人的，不知家人在何方？不知是否为我行踪担忧？不知是否正满天下寻我？或者根本以为我已不在人世，只怕这会儿正伤心断肠，为我筹办后事？每每思及此都难以入眠。这样的日子不知何时才是尽头，我与青青总得有个正经的归宿。
　　这些于现实没有帮助的事情多思无益，我挥开脑中愁思，想想眼前最实际的打算，应当是尽快了结眼前的困境，与青青找一处安生之所，自力更生，好好养活青青，好好照顾自己。
　　蒋虎突然咦了一声，似乎有所发现。焦仲卿低问："怎么？"
　　蒋虎望着背后的包子摊："青青……"
　　我循着他的目光而去，包子摊前哪里还有青青的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