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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梨花 她的心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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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爱是什么感觉,咏芳不知道,可是爱一个人是什么感觉,她却知道。
从她进了东厂,一切都过得不错,她住在自己的一间小房里,虽说有点阴暗,但是日常的东西从未缺过,宫里的勾心斗角也渐渐离她远去,这样的日子竟然比她入宫以来的每一天,都过得舒心。
临止时不时的会来,每次都很客气的说委屈了她,还会带来一些宫中的份例,虽然不是什么奇珍异宝,多是些零食布匹,但是咏芳也知道,凭着她一个奴婢的身份,这也算是逾矩了的。
她开始是感激,总请求临止不必再拿来这些东西,说她自己并不怎么用得上,可每次她说完这些话,对面的临止都会陷入沉默,一语不发。
如此渐渐的,她也就不说了。
一次临止拿了个酸梅的软糕来,她因为自小爱吃酸梅,当下就尝了一个,直说喜欢,临止那时的笑,她始终记得,那么欣慰,那么解脱。
此后不管他拿来什么小物,她都会拣一两件说她喜欢,他的笑,也渐渐多了起来。
咏芳心里很明白,临止为什么笑,为什么总是来探望她,但是她还是愿意告诉他,告诉他她喜欢那盒海棠色的胭脂,高丽进的小扇,但她不曾为他抹过,也不曾在他面前持过那柄小扇。
在宫里呆久了的人,有时候并不那么害怕伤害,却往往会害怕起真相嘞。
不论是自己该知道的真相,还是不该知道的真相。
她开始还常给说些以前豫嫔的小事,后来说的多了,事情也没什么新鲜的了,无非也就是翻来覆去的说,但是临止也并不烦,都耐心的听着,咏芳也会穿插着问几句临止的事情,他的曾经,或者他和她的过往。
临止大多不愿意多说,但不知道是不是斯人已去,无处怀念,有时候他似乎又有些忍不住,还是和她说一些两人曾经的趣事。
那个时不常粗神经的她,还是宫女之时被当时年老些的太监看上,想收为对食,可她却愣愣的告诉那个太监她已经有了“相好”,搞得临止那时常常被那公公教训,闹得连当时的太子也不得不为他出面求了情。
至于都受了什么教训才至于让太子出面求情,临止只字不提,只说当年她对着他哭,他却觉得心里从未有的暖,对食不过是太监得势之后找的陪伴,他虽是太子的人,可一朝太子没有荣登大宝,他不过是后宫微尘,她却愿意跟他一辈子。
再说,就是她写不好字。
那时他常常闲了就教她写,可她毫无长进,有时也烦了起来,她却每每都来逗他,扯他的头发,扯他的袖子,讨好他,若是他还不理,她便没了声音,只坐在那里一笔一划的写,写得极丑却极认真,可泪珠子却啪啪的打在纸上,直把她面前都湿成了一滩“乌云”。
每次说到这里临止都垂了眼眸,不再往下说。
他从不说她封嫔之后的事,也从不说爱她,舍不得她,咏芳却能感受到,这些年来,他流在心底的泪。
咏芳觉得自己并不是爱慕临止,他不过是个英俊的太监,还是心有所属,极其痴心的太监,她只是喜欢听他说话,喜欢他痴心又隐忍的眼睛,喜欢……
她一直以为她不过是需要一个陪伴,直到嘉定七年,她从东厂出来。
一切都变了。
太后死了,皇后身边的芳盈姑姑也不在了。皇后虽有中宫之名,却没了中宫之实,不过是一直囚鸟,只剩了样子。锦妃有了儿子,升了贵妃,平日几乎闭门谢客,她曾近远远地看见了她,再不是那个自信夺目的样子。
她被皇帝召见,问了些旧事,便被放回了早已空荡荡的豫园,做看守的姑姑。
没了主子的园子,留他们这些奴婢在,虽不会饿死,却也不不可能有什么好日子。
宫里的眼色,宫里的势力,都是明面上的,只有那些娇贵的不谙世事的小主,才会记恨,才会不服,如她们这般的人,这些不过是理所应当,怨不着谁,有功夫就怨怨天地,权当逗逗闷子,自己安慰自己。
咏芳自顾自地活着,从来不敢想那些如昨日之梦的东厂中的日子,更不敢想那个男人。
不,太监。
她觉得太讽刺,她这辈子都不会想到,她咏芳居然会沦落到去思念一个太监的地步。
她其实很害怕,真的很害怕,她害怕她就这么呆在这个豫园,最后也变得和曾经的豫嫔一样,一样的要疯掉,要为了他而疯掉。
豫嫔疯掉了,还有皇帝可以求,还有临止,可以爱,可是她呢?若是她疯了,不是去永巷,便是去地府。
她在院子里纳凉,想到此,拿袖子捂着脸,呜呜的哭了起来,比她第一天入宫还要伤心。
正在她哭的抽噎的时候,耳畔却响起了熟悉的声音:“走吧。”
她怕自己哭的涕泗横流,肮脏不堪,却怎么也忍耐不住的想要抬头。
临止一身青衣,眉目如画,站在院中的梨树下,看着她的眼泪笑了,彷如看到了可怜的小狗,又仿佛看见了某个死去的人。
“去,哪里?”咏芳哭的有些噎住,怔怔的看着他。
“去,好地方”临止也顿了一下,脸上只是淡淡的。
忽然有梨花飘落,他伸手接住,不再看面前的咏芳,而是专心看着手中娇弱的梨花,他一手捧着那朵花,似乎连抚摸它都怕伤害了它,不过看着它在微风中轻轻的颤动,一下,两下。最后慢慢的收进了他的袖笼中。
咏芳看着他,他看着梨花,她突然间明白了,眼泪也止住了,心里冷的发硬:“白绫还是毒酒?”
其实她本不该问这种愚蠢的问题,一个奴婢,怎么会用得上毒酒呢?
临止看向她,俊朗的面上带着丝笑,却未及眼底,他灿若晨星的双眸没有半点暖意:“毒酒。”
“你知道了?”咏芳再出声,却不如刚才冷静,而是带了点颤抖。
临止并不理她的问题,拍拍手,贤庆便进来了,手里端着一只简陋的盖碗,连盘子都省的拿了,将盖碗放在咏芳的面前,便躬身退了下去。
“当年奴婢给豫嫔一杯毒酒,如今奴婢也得一杯毒酒,奴婢这条贱命,也算值了。”咏芳不再追问,也不再回避,大大方方的承认了。
这一盖碗毒酒,已经再明白不过了,临止定然知道了当年的一切。是原荟和她事先准备的毒酒,不等他来,就让豫嫔喝下了。
临止开始也一直以为,豫嫔是早先就喝了毒酒,自杀的。可他越想越不对,那时她已经很不清醒了,怎么能做得了这样的安排,而她又为什么让他停手?
他该报的仇,早已报完,谈何停手?
直到有一日他想起当日原荟在他进门之前,讨要的那杯毒酒。原来他们是怕他在酒中做手脚,是以才要事先毒死她的。
他们终归都是要死的,他早就知道,但是他终究违背了她的愿望,不可能放过害她的人,更不可能停手。
咏芳掀开盖子,闻了闻内里的毒液,有点辣,有点臭,比当年她端给豫嫔的差了太多,就如同临止对她,何曾有半分真心。
看咏芳盯着盖碗半天也不动作,临止没有一丝怜悯:“姑姑要是勉强,咱家可以请贤庆进来帮您一把。”
咏芳一笑,笑的有些勉强,却还是张了口,问了出来:“奴婢想问公公一句,在公公眼里奴婢和芳盈有什么区别?”
她不和豫嫔比,因为她永远也比不起。
可她要和芳盈比,她龌龊的要和芳盈比,全因她想如芳盈一般,即使是死了,也要算在他的手上,是他造的孽,是他手下的亡魂,若有来世,也要找他来索命。
临止哪里知道咏芳的想法,只觉得她莫名其妙,嘴角一扯,转身就要走出园子。
咏芳却在他转身之际,突然在他背后大喊了一声:“奴婢喜欢那海棠胭脂和高丽小扇!”好似用尽了毕生所有的力气,连院内的梨花树都仿佛被她的勇气惊到,颤了几颤,落下了几朵梨花。
可临止只不过顿了一瞬,把这一句也当了如刚才一般的疯话似的,头也未回便走了出去。
咏芳望着他青色的挺拔的背影,消失在这座小小的园内,闭上眼睛,仰头喝下了盖碗中黑臭的毒酒。
五脏中是被翻搅的痛,可咏芳却觉得前所未有的解脱,放松的笑了出来。
她的心事,再也不怕人知。
嫩白的面皮,纯洁的身躯化作了一滩黑色的血水,只剩三千烦恼丝和腰间胭脂扣。
院中梨花,年年岁岁,岁岁年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