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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石榴 他攒了多少 ...

  •   嘉定六年,十月初十。

      坤宁宫。

      自年初起,太后的身体开始每况愈下,如今几乎已经到了不能起身的地步,虽太医还是拿药吊着,但众人已经明了,这是到了油尽灯枯的地步了。

      十月初十是太后生辰,太后素来喜欢排场,以往纵使身体不适也要硬撑到底,可这次却出乎众人的意料,主动提出要取消生辰大宴。

      这和众人认知中,太后纵使油尽灯枯,也是要“开到荼蘼”的性子,背道而驰。

      日头渐落,深秋的天气,已经有些透骨的凉意。

      太后倚在榻上,望着坤宁宫外的石榴,虚弱的对身前的兰若姑姑说道:“兰若,你可知道哀家为何要栽这石榴在宫殿门前?”

      “回太后,奴婢不知,太后缘何爱栽这石榴?可有说法?”兰若姑姑在下首恭敬的给太后一口一口的喂着药。

      太后就着兰若的手喝了一口药,慢慢说道:“宫中之人皆以为我种这石榴是为了多子多福,实则不是。哀家小时候,哀家的娘亲和哀家说,天井里的石榴是灶王爷种的果子,任世上怎么风吹雨打,都砸不中灶王爷的石榴。哀家开始并不懂得这有什么不一般,可直到入了宫才明白,什么富贵牡丹,傲雪白梅,都不过是后宫之中的过眼云烟,只有如这石榴树,安安稳稳屹立不倒的,才是真章。”

      兰若姑姑望着太后这一年之间迅速垮下的脸,表情复杂,可又自然而顺口的接道:“太后高见,奴婢从未听说过石榴还有这么一遭,不过看着她一年四季,不是果子,就是花,仔细想来,还真是喜人。”

      “是啊,真喜人,只可惜宫里这几株只是花朵好看,果子却比哀家小时家里的差得远了。”

      二人正自说着,外面通报,圣上驾到。

      兰若姑姑忙退了出去,不一会儿,皇上缓缓走入,殿里就只剩下太后和皇上二人。

      “皇上朝务繁忙,还有闲工夫来看哀家,真是有心了。”太后看着神采奕奕的皇上,有些碍眼,想起方才说起的殿前的石榴,不禁觉得皇宫里的货色还真是相像。

      “这是儿臣应该做的,加之今日是母后生辰,儿臣自是希望母后,凤体康健,万寿无疆。”皇上言行如一,说着就拿了方才兰若放在几上的药碗,准备亲自给太后喂药。

      瞥见皇帝动作,太后眉头一皱:“皇帝不必亲自动手,哀家今日已好多了。”

      皇帝从善如流,半点没觉得尴尬,把刚刚端起的碗,很顺手的又放了回去,回头看着倚在榻上,望着窗外的母后。

      他几乎已经认不出她了,一年前她还在这儿,声色俱厉的对他说话,而今,已经是老态龙钟了。

      经年以来细心保养的莹白肌肤如今只剩下发青的惨白,迅速消瘦造成了她脸上皱纹横生,两颊的肉无力的落下,吊到了嘴角,甚至连从前凌厉的丹凤眼都不再有威慑力,几乎快要耸拉成了三角眼,挂在高耸的颧骨上。

      可即使是到了这幅田地,她依然细细的上了妆,在几乎脱落殆尽的眉毛上,画了名贵的眉黛,两腮上打了浅浅的腮红,唇上也涂得朱红的口脂。

      皇上有些可笑的想,不知道她不想大办生辰的原因,是不是因为她也知道,自己这幅尊荣,看着有多么可怖,彷如地狱来锁魂的厉鬼。

      他心底嘲讽,面上却哀伤的望着太后,道:“母后,你老了。”

      他盯着太后的脸庞,不放过她一丝一毫的表情变化,说的极其肯定。

      不出他所料,太后的表情有一瞬间,几乎像是快要崩塌的大堤,然而可惜的是,她还是抗住了,并且眼神极快的精芒迸射,直射皇上:

      “皇上今日是特地来给哀家送终的么?”

      这一句一眼,仍旧凌厉如初,让皇上几乎瞬间就想起了小时候的记忆,那么刻骨,那么,让人难以忘记。

      只不过,面前的女人早已不是皇后,而是太后了,而自己也早已不是太子,而是是皇上了。那一眼的威力穿过了二十多年的时光和臃肿的眼皮,剩下的,也只不过是一些回忆中的隐痛罢了。

      皇上仍旧含笑回着太后,仿佛他们之间不过是开着无伤大雅的玩笑:“儿臣不过一时感慨,母后又何必动怒。此番儿臣过来自是为了恭祝母后生辰的。”

      不知太后是不是因为身体虚弱的原因,懒得和皇上为了字句计较,反而退了一步:“皇帝如果没什么事,便回吧,哀家这里有兰若就够了。”

      皇帝一笑,接口说道:“母后谅解,儿臣这里还真有一要事想向母后禀报,恐怕还要叨扰母后一会儿。”

      当今皇帝之美,举世皆知,比后宫妇人也不遑多让,这番笑起来更是风流非凡,容光慑人,可太后似乎看皇上笑脸看的厌烦,转脸看向窗外石榴:“皇帝说吧。”

      “方才儿臣接到禀报,丞相大人突然暴病,死在家中,丞相夫人派人入宫,望儿臣能告知太后一声,望您节哀。”

      “你再说一遍!”太后猛然转头,眼中的沉痛和怒火交织着燃烧,仿佛只要皇上肯定方才说的话,便要活吃了他一般。

      “母后请节哀,您的幼弟刚刚暴病而亡,举国上下都为之哀悼。”皇上哀伤的重复道。

      “哀家告诉你,你别以为徐源死了,我们徐家就完了!还有哀家,还有皇后,还有很多徐家人!只要哀家一日不死,你就休想只手遮天!”

      太后的身体已经如风中残烛,根本经不起这么大的情绪起伏,乍得知幼弟暴毙,又是以这样的方式,几乎要陷入癫狂,费劲了气力强撑起身子,冲着皇帝,连基本的理智都已经忘记:

      “你以为你自己可以吧所有人玩弄于鼓掌么?哼,你的身边,哪一个不是哀家的人,你想和哀家斗,未免太自不量力了些!”

      皇帝听着她如扯风箱一般的呼吸,望着她充血的眼球,依旧不紧不慢,如同话家常一般的说着:“母后糊涂了,朕的身边,不过是临止一人,他十五岁便跟了朕,母后为什么以为他会是您的人?母后这么说,该不是因为皇后身边的芳盈?”

      “皇帝别说得这么轻巧,你自幼就该知道女人对男人的影响力。”太后似乎已经知道自己时日无多,说话早已是无所顾忌,“先皇早时宠爱你母妃,到后来还不是有了豫嫔这个心头好,连死了都要追封她做皇后,而皇帝你身为一国之君,还不是卑鄙的觊觎了自己父皇的女人?皇帝尚且如此,更何况临止一个太监,有个温柔如水的女人愿意和他度过一生,他怎么会不动心呢?”

      太后嘲笑的看着眼前的皇帝,好似他还是十岁那年被原荟领进她的宫殿,交予她抚养的天真的小太子,长着如他母妃瑾妃一样风流的桃花眼,眼神却如他父皇一样,深不见底,让她厌恶至极。

      “母妃?看来朕没白立了锦妃,虽则字不相同,好歹音是一样的,方便时时提醒着母后,好歹别忘了从前人。”皇上桃花眼中的笑意甜得发腻,仿佛要让人沉醉其中,又仿佛是阎王最后的微笑,“亏得母后在这后宫之中这么久,怎么居然不明白,这后宫中有美色误国的帝王,却没有过不了女人这道坎的太监,临止已经送芳盈上路去等着母后了,母后且安心吧。”

      皇上话音未落,太后朱红的嘴角随着她剧烈地和喘息,溢出了深红的鲜血,挂在她惨白的脸上,愈加的凄厉如鬼。

      “你这个白眼狼!哀家做了鬼也不会放过你,哀家就在下面等着你,等着你不得好死!”

      太后的呼吸越发狂躁,伴随着的是一口口咳出的鲜血,洒的她满身都是。她拿着手巾擦着嘴角,却越擦越花,直擦得她满脸都是深色腥臭的鲜血,衬着她褶皱的面皮勾出的一道道沟壑,肮脏而骇人。

      然而皇上却置若罔闻,起身走到窗边,拿起了一柄铜镜,复又走了回来,坐下身仔细的端详了太后一会儿,伸手执着镜子对着榻上的太后一片狼藉的脸颊照去。

      “母后,您看看自己,儿臣没有骗您,这是儿臣亲自给您挑的药,专门调养母后这张花容月貌的。母后快看看,这是儿臣为您的生辰准备的贺礼,母后喜不喜欢?”

      皇上温柔而讨好的附在太后耳边说着,如一个找娘亲要糖吃的孩子,天真无邪。

      太后望着镜子里龌龊的自己,骇然如见了鬼一般,“你……禽兽不如……”发了狂得推开皇帝手里的镜子,可气力不济,皇帝只逗小孩一般的躲着她的手,镜子晃来晃去,一直追着她的眼睛,逼着她看到镜中恐怖的自己。

      双眼充血的太后躲了一阵,没有躲过,身上也失了力气,只好直直得看着镜中可怖的自己,皇上本以为她会崩溃,可太后却渐渐突然间恢复了理智似的,看着镜中的自己半晌,突然极尽嘲讽而鄙视的抬眼望着皇上,诅咒般的凑到皇上脸前:“哀家突然想起,忘了告诉皇帝一件事了,皇帝知不知道?你心心念念的豫嫔,心里自始至终装的,都是你身边连男人都不是的一个太监!哈哈哈哈哈!”

      望着笑得癫狂的太后,皇上脸上笑容微收:“母后未免想得太多了,您身边最近的兰若姑姑都背叛了您,朕又怎么会相信您说的话呢?”

      “呵呵,看来皇帝早就知道了?皇帝和先皇的权术都学得好啊,看来这阖宫上下,早都是皇帝的人了。”太后的眼睛几乎贴上了皇帝的面庞,看着他一瞬间敛下的笑容,嘴里不断呕出鲜血却笑得无比开心,如毒蛇一般阴森的说着,“不过你们父子两个,算了两辈子,都算不来一个贱人的心啊,偏偏还输给了一个太监!皇帝说说,这事好不好笑?啊?说出去是不是能让天下百姓都笑掉了大牙?”

      皇帝放下镜子,直起身,直接忽略了方才恶毒的话,而是另起了话头:“母后过奖,儿臣不担心天下人的大牙,儿臣只担心母后年迈,端懿皇后又是个不好管事的,怕母后随了父皇,后宫中事情管不过来,准备追封儿臣母妃做端嘉皇后,也好替母后分忧。陵寝的位置儿臣也选好了,自然是母后一人做那西太后。”

      自古尊东卑西,皇帝这一出是要落了太后死后的尊荣。

      谁知太后却并不在乎,反而放松了一般脱力躺在了榻上,呼吸都顺了起来,丝毫不在意道:“西太后?哀家做了一辈子皇后、太后,你母后和豫嫔不过是徒有虚名,况且死都死了,她们活着都斗不过我,死了能奈我何?皇帝以为哀家会在乎么?”

      “也是,母后尊荣,自然不在乎这些虚名。”皇上平静的说着,垂下眼帘,优雅地从袖中拿出一方丝帕,轻轻放在太后满是鲜血的手中,“前几日九弟发丧,朕还没来得及告知母后。既然母后不想入皇陵,朕便特准母后,随了九弟,葬在边关吧。”

      太后手握着丝帕,看着她临行前给九子的丝帕,浑身都剧烈的颤抖了起来。帕上平安二字仍在,如今却被早已干涸的血迹盖住了。

      面前的皇帝为了今日,早已准备了数把刀子,把把往她心上捅,回回都恨不得捅死了她。

      幼弟的暴毙,兰若的毒害,西太后的“尊荣”,最后——是她独子的死亡。

      他攒了多少年的刀子,算尽了日子,就是要让她今日在此死不瞑目。

      “郑治!你残害手足!丧尽天良!”她捶着榻嚎叫了起来,尖利得几乎要刺破了耳膜,奈何喉中被鲜血卡住,这几个字几乎是磕磕绊绊的从她口中被扔出,还来不及砸到皇帝脸上,就落到了地面,摔了个粉身碎骨。

      皇上望着她状如鬼魅的样子,这才又笑了起来。

      大概很久没这么笑过了,虽不是发声的大笑,只是拉开嘴角,露出白亮的牙齿,桃花眼眯成了新月,却能看出他无比的开怀。

      “母后,朕最喜欢你现在的样子了,您只有现在才像朕的母妃,像鬼。”

      太后委顿在地上,宛如一条蛆虫在地上蠕动,她攥着丝帕,扼着自己的喉咙,抠得都出了血,却仍旧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只恶狠狠的瞪着皇帝,仿佛阎罗殿前爬出的恶鬼,要带他一起下地狱才罢休。

      皇上看着地上扭曲挣扎的人,如欣赏名贵的舞蹈般,看着她痛的发狂,恨得发狂,却无力阻拦生命的终结,渐渐的停止了扭动,绛色的衣袍加上深红的鲜血,除却恶心的脸庞,直如被人踩烂的蟑螂一般。

      他确定,她已经输了。

      在他眼里,她并不强大,不过是后宫中一个极狠毒的女人而已,却因为没有智慧,到头来不过任他宰割。

      她不过是他少年时一个纠缠的恶鬼而已,如今,他已如愿把她送入地狱。

      他本以为有很多话想告诉她,告诉她他没有一时半刻忘记小时候她给的屈辱,告诉她在他眼里她是一个多么无知而鄙陋的妇人。

      可是他对着她的尸身,只感觉一阵乏味。

      皇帝缓缓起身朝着殿外走去,可在出去的最后一刹那,突然停了下来,回头看着太后,笑意淡淡,他终于知道他该对她说点什么了:“母后,儿臣祝您,年年有今日,岁岁有今朝。”

      说完,转身走出了大门。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石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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