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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瘙痒 嘉定年间的 ...

  •   终章

      年轻的时候,人人都爱筹谋将来,可这人,一活的久了,又偏偏不自禁的怀念往事。

      那些走马观花的过去,回想起来,竟然越想越有味。

      小太监打了帘子,猫着腰,恭恭敬敬提上来一篮食盒,摆在炕桌上。

      宫中的食盒若论起精美绝伦,应当是象牙丝制成的那两只福寿合欢。四五年来,也就那么两只贡上来,可见其贵重。但象牙洁白,吃食难免油腻荤腥,沾上一点便毁了这巧夺天工的玩意儿,底下的奴才怕死,上头的皇帝也懒得折腾,总不能为了一只食盒斩了人?最后只能束之高阁。

      自此,宫中的主子最爱的便是岭南贡的竹制食盒了。上千根细竹篾方能编成,耗时耗力,统共也就那么四五只,而桌上这只算不得最好的,但也绝不是最差的。

      小太监从食盒里一层一层的把吃食端出来,屋外是大雪飞扬,恨不得哈气都能成了冰碴子,但这食盒中的饭菜,端上桌仍旧是冒着热气的,可见下面办事之用心。

      “总管您趁热吃点儿吧,今儿都是您爱吃的,这天寒地冻的,吃些东西暖暖身子!”初坪殷勤的摆好满满一桌子,一脸憨笑的对着榻上人说道。

      那榻上人年岁不小了,须发皆白,但看面貌并不显得老,只是有些笑纹罢了。

      “你有心了,下去吧。”

      人应声退下,里间榻上人慢慢动了筷子。

      盘盘碗碗,荤素搭配,一盅汤,一壶酒,一泡茶,都拿着热水温着,生怕冷了。

      贤庆坐在榻上,望着一桌的汤汤水水,胃口不开。

      如今他也将知天命了,一个甲子下来,这宫中的人前前后后换了一拨,老人儿,没剩几个了,他算是其中之一。

      前些年先皇驾崩,临止随葬,锦妃幼子而立之年登基,年号定安,到如今也将将五年了。

      新帝看得上他,分了西厂给他,平时少在御前伺候,他一个老宫人,握着宫中一半人的小命,日子过得再舒服不过了。

      只除了新帝身边的随侍杜椿,见皇帝尚给他留了一席之地,心中芥蒂,生怕他分了他的“宠”,时不常的给他使使绊子,视他为眼中钉,其他的一切,都如新帝的年号一般——定安,不见波澜。

      一餐饭没吃完,方才的小太监初坪又打了帘子进来,“总管,皇帝召您呢!不知道出了什么事儿,杜椿差的人半个字儿也不多说。”

      “没事儿,随我去吧。”贤庆面上不见波澜,撂了筷子,带了头冠,也没带大氅,便打帘而出。

      御书房里的地龙烧的火热,贤庆一路风雪,猛地进了来,跪在地上还是忍不住抖了一抖。

      “辛苦了公公了!”,榻上的皇帝眉目柔和可亲,不似先帝,但除了眉眼之间,身形、举止,几乎像了个十足十。

      “奴才应当的。”,贤庆不多话,只规矩磕了个头。

      “朕不过是听几个宫人嚼舌根,起了好奇心。这宫中旧事,可能只有公公知道的清楚,这才差了公公过来,一路风雪,劳累公公了。”

      皇帝抬了抬手,贤庆起了身,垂手回道:“谢皇上体恤,奴才这把年纪还能在宫中伺候,凭的是皇上您宅心仁厚,能为皇上分忧,更是奴才的造化。”

      皇帝温和一笑,不再寒暄,直接问道,“朕听闻了些豫太嫔的琐事,不知公公对这豫太嫔了解多少。”

      豫太嫔早被追封了皇后,如今皇帝还口口声声“豫太嫔”,显然是看不上的,然而贤庆却不上杆子的见风使舵,只中规中矩的回话:“奴才并未伺候过豫太嫔,不过奴才师傅临止和豫太嫔都曾是先皇宫中的人,奴才倒也听过一些琐事。”

      “哦”,皇帝听罢,却不在这个话题上纠缠,反而转了话锋,“朕听闻豫太嫔的棺如今在父皇陵寝中?”

      贤庆毫不犹豫的答到:“是”

      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只是贤庆从未想过,新皇对这桩纠缠了两朝的旧事的兴趣,来的如此之快。
      “水晶棺朕还从未见过,公公明日正好随朕一起去见识见识吧。”

      皇帝放下手中书卷,拿起桌上的茶盏喝过。

      “是”

      这时多余的言语大可不必,贤庆稳稳的跪在殿中,丝毫没有所作所为被戳破的尴尬。

      新皇和先皇不一样,先皇是不形于色,脸上表情让底下人摸不准他想的是什么,但是新皇恰恰相反,脸上总是温和,可那温和底下,不知何时就埋了一颗地雷,让你踩了也毫无知觉。

      次日风雪连天,皇帝却仍旧未改变行程,只带了锦衣卫和贤庆一人,直奔了先皇的陵寝而去。

      挪开先帝的金棺,下面是一具小巧的水晶棺。

      水晶棺下的人面色如活人一般,不见半点萎缩,一席鲜红的嫁衣,未施脂粉,脸上带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笑意,像是得偿所愿的释然,又好像是难以舍弃的怀恋,让人想就这样望着她,不能自拔。

      当年后宫清贵第一的豫太嫔,即使死了,容貌也是没的说的,只是她本应在太上皇的陵寝之中,如今却安安静静的躺在这曾经只存在于传记中的水晶棺中,躺在了先皇的金棺之下。

      如此一来,太上皇的身边,本应是太上皇后的棺中空空如也,先皇身边,却根本没有留下放皇后棺木的位置。

      皇帝隔着水晶棺,看着里面的女人半晌,面上看不出喜怒,眉眼间依然温和,淡淡的抛下一句,“不过如此”,便转身回了宫。

      皇帝到底年轻力壮,在风雪天中过了一把乘兴而来,尽兴而归的瘾,可苦了贤庆这一把老骨头,陪着皇帝冰天雪地里折腾了这么一遭,回去就病倒了。

      皇帝倒也体恤,赏了不少金贵药材,太医院院判还奉旨给贤庆问了诊,也算是破了规矩。

      皇帝冰天雪地里去了一趟先皇陵寝,回来也不见什么后话,似乎是好奇心得到了满足,也就抛诸脑后了。

      那一年的冬天异常的冷,天地好似裂了口子一般,任由狂风卷着冰雪呼啸,片刻也没有止息。

      贤庆发了汗,正歪在里间的榻上喝着汤药,冷不防来人打帘子的空隙灌进来的冷风,生生吹得他一哆嗦。

      “总管,瑜太妃那边刚刚传话过来,说是不好了。”初坪说完话,望见贤庆皱了眉头,连忙回身把门帘子重新摁得严严实实的。

      “怎么了?”

      “说是用度被克扣了,发了热又没人治。您也知道,那我闻阁的主子本身就……”

      小太监话没说完,被贤庆一个眼风扫到,立时便没了胆子。

      “规矩都学到狗肚子里去了。”贤庆放下药碗,开始整理衣冠。

      初坪不迭声的道歉,“小的错了,错了,辜负了总管的教导。”

      谁知一抬眼见贤庆一副要出门的架势,“总管您这是去哪儿啊?有事您吩咐小的跑就成了,您还没好利索呢!”

      “别啰嗦了,随我去御书房。”,说罢,贤庆也不顾什么冷风不冷风的,转脸便出了门。初坪只能抱着大氅,在其身后连忙也追了出去。

      贤庆去了一趟御书房,回来病得更是重了,小太监尽心尽力的伺候着,一如既往的啰嗦:“总管,您犯得着为那个劳什子瑜太妃走这么一遭吗?凭白亏了身子,她那样的人,哪里还管的了您啊!”

      贤庆不迭声的咳嗽,也不回答,只任他唠叨来唠叨去。

      这日日的,除了听风雪声,还得听点儿人声才好,唱戏的他听不着,只能拿眼前这副公鸭嗓排解排解。

      初坪唠叨来唠叨去,横竖就那么几句话,贤庆眼见着就要睡着了,冷不丁的被这小子问了一句,生生给吓醒了。

      “总管,你说那豫太嫔真心喜欢的人是临止公公不?”

      贤庆攸然抬眼瞪了初坪一眼,初坪直瑟缩了一下,因着和贤庆关系亲近,还是壮着胆子小声说着:“奴才听说如今宫中就您知道内情,奴才这不是,这不是,实在是心痒痒……”

      “痒就自己挠挠,或者干脆把脑袋丢了吧,这样心也就不痒痒了。”

      初坪见他也不是真的生气,嗫嚅着又找补了几句:“总管,小的不想丢脑袋……要不总管,您帮小的挠挠痒吧……”

      “边儿去!”,贤庆一巴掌拍在初坪脑门上,啪的一声,眼见着小太监的脑门就红了,“你想掉脑袋,别拉着咱家。”说罢合了眼,转身睡觉了。

      初坪见贤庆油盐不进,只好顶着脑门子上的大红印子,掀了帘子出去了。

      贤庆自那日回来后,一直养病,两三日连门都没出。杜椿见皇帝也再说给他赏赐什么补品,以为贤庆狗拿耗子,为个不知所谓的太妃顶到了皇帝面前,惹了皇帝不快,心中正喜不咧呢,谁知下面的小太监居然来报,说皇帝刚摆驾去看了那瑜太妃,还宣了太医前去问诊。

      “贤庆这老匹夫,仗着点腌臜的破事儿,一把年纪了还在这儿给我兴风作浪!”,杜椿一把砸了手中的盖碗儿,狠狠说道。

      “说的就是呢,他那师傅临止就不是个什么好货,勾搭豫太嫔,秽乱宫闱,最后还不是被先皇赐死了事,奴才看着贤庆也是活腻了,蹦跶不了几天,皇上怎么可能被他蒙蔽了去。”,来报的奴才自然顺着他的话说。

      可皇帝若没有被贤庆“蒙蔽”,何至于有亲自去看了瑜太妃?这事儿,于情于理都说不通。

      当年临止和豫太嫔一事,虽说先皇封得紧,但是这流言哪里能瞒得住他们这些下人?不过是不明着说而已了。

      再说了,要不是真的有事儿,先皇都临死了,干嘛还非要先赐死了临止,还不让随葬?这不是欲盖弥彰吗?

      这皇帝和老皇帝看上同一个女人不算什么新鲜事儿,但若这个女人心属一个太监可就是天大的奇闻了。

      他们嘴里骂着临止,心中谁不龌龊的想着:临止公公倒是好本事!

      杜椿听了他这话,怒火反倒消了不少,心下生疑:难不成这老匹夫另有算计?

      “咱家记得,宫中从前是不是传,说这瑜太妃和豫太嫔长得像?”

      “是有人这么传,可是先皇生前从不让瑜太妃出宴,后来先皇驾崩前,更是下旨封了宫,见过的根本没几个人。”,小太监放低了声音,凑近了杜椿的耳朵:“奴才听说,这瑜太妃脑袋可不怎么灵光,还是个哑巴!”

      “行了,嘴巴放干净点儿,出去吧。”,杜椿也没白混了这许多年,听了这个,立时便把人赶了出去,不再嚼下去。

      前些日子皇帝大半夜叫了贤庆,第二天就去了趟皇陵,连他也没带着。

      杜椿捏着两只核桃,心中几番思量,却怎么也抓不住其中的关窍,摸不清贤庆的算盘。这贤庆不声不响的,一辈子被临止压着没出过头,难不成一把年纪了,竟升起了雄心壮志,要跟他争个高下?

      想到这儿,杜椿撇了撇嘴,颇有些不以为然。

      宫中日月长,宫中的日月也瞬息万变。

      杜椿原本准备静观其变,好歹他跟了皇帝这么多年,皇帝的冷心冷肺他心知肚明。他不认为这豫太嫔能跟个赌咒似的,缠完了老皇帝,儿皇帝,如今还要缠上着孙皇帝。

      然而他却怎么也没料到,我闻阁的瑜太妃,偏偏还兴起了浪来。

      皇帝自那次去了我闻阁之后,后来一个月又去了一趟,再后来就是半个月半个月的去,到了如今,恨不得三五天就要去撩一眼,跟中了魔障似的。

      从第一次算起来到如今,不过大半年而已。

      宫中早已经流言四起,说的五花八门,有说那豫太嫔借尸还魂来勾皇上的,还有说先皇心愿未了所以借皇帝身来还愿的,总之这豫太嫔死都死了多少年了,这宫中的闲嗑,唠的还是她。

      杜椿眼看着这一切发展,心中越来越没底。

      终于,母后皇太后召见,他以为救星终于来了,忙不迭的把这事儿倒豆子似的给太后说了,谁知太后却只是怪哉的看了他一眼,什么也没说。

      “太后,奴才是一心为了皇上,奴才只是怕那贤庆和瑜太妃有所图谋,要对皇帝不利啊!”,杜椿是个说话有把门的,秽乱宫闱的话打死他也不会说出口。

      本以为此番陈情,太后一定有所触动。从前皇妃与宫人有情本就已经耸人听闻了,太后也身处其中,绝不可能不知情。

      即使当今皇帝不是她亲生的,如今宫内“母子相恋”传的尘嚣直上,还牵扯到从前的豫太嫔,杜椿想着,太后但凡要一点脸面,便不能眼看着一个女人缠了三朝皇帝吧?

      从前的豫太嫔不过是疯,如今这瑜太妃可是又傻又哑啊!

      可是出乎杜椿的意料,太后不过淡淡地回了他一句:“杜总管有心了,这天下是皇帝的天下,这后宫也是皇帝的后宫,以后这样的话,本宫不想再听到了。”

      杜椿闻言,几乎不敢置信,只能僵直的跪在大殿中央,讷讷回了一个“是”。

      “本宫召杜总管来,是想问问,下个月本宫万寿节的戏本子,何时才能呈上来?”

      杜椿走出坤宁宫,只觉空中阳光正好,却刺得他眼疼。

      不过多日,宫中又起了一件是非。

      御前的杜椿总管,竟然买通了我闻阁的宫人,给瑜太妃下毒。

      恰好当时皇帝在场,医治及时,瑜太妃这才逃过一劫,不过这杜总管的下场,也不必多谈了。

      御前的宫人换做了杜椿的徒弟龚春,东厂的摊子,自然也是他接了手去。

      贤庆依旧有一搭没一搭的料理着西厂,因为老迈,也不怎么往御前凑,大多数在自己的里间蹉跎度日。

      这一日,正是秋高气爽的好时节,贤庆破天荒的召来了瑜太妃处的掌事宫人刑穗,还把人请到了里间,叫了酒来喝。

      初坪忙里忙外的伺候着,对这位刑管事也颇为好奇,他从没听贤庆说过这位刑管事,怎么人一来了,两人好像还颇为相熟似的?

      两人这一顿酒,从中午直喝到了晚上。初坪里里外外伺候着,把两人对话几乎听了个全套,直听得他心惊肉跳的。

      豫太嫔心中人自始至终都只是临止。

      先皇造了一副水晶棺,永葆豫太嫔的音容笑貌。

      先皇赐死临止却不让其随葬,反而安排了贤庆把豫太嫔的水晶棺放在他的金棺之下。

      临止料到如此,早早的安排了贤庆把自己火化之后,炼成丹丸,放入豫太嫔的口中,随水晶棺入葬。

      瑜太妃乃是先皇暮年差人找来的像极了豫太嫔的女子,下了药弄坏了脑子和嗓子,不过是为了满足自己与心上人相守的心愿,又不留下话柄。

      当今皇帝曾去先皇皇陵看过水晶棺中的豫太嫔,还颇为不屑。

      刑掌事是先皇的留下的人,却和贤庆公公里应外合,在我闻阁留下有关当年爱恨纠缠的所有蛛丝马迹,全为了请君入瓮,让当今圣上了了对往事的好奇,却对瑜太妃起了别样的心思。

      不必说,杜椿的下场也是他们的手笔。

      初坪知道的越多,心中越有种不祥的预感,这宫中知道的多从来不是好事。然而脑中线索太多,简直一团乱麻,不知自己当下应当如何是好,这是试探,还是信任,他又该如何是好?

      这当口,初坪远远见着御前的龚管事朝着他走了过来。

      龚管事一直同贤庆井水不犯河水,没什么交集,怎么会平白无故的到这里来?

      “傻站着干嘛呢?随我一起进去吧。”

      龚春是个笑脸蛋儿,什么时候都是笑嘻嘻地,何况那身份在那里摆着,还不待初坪回过味儿来,就被他拉了进去。

      里间的贤庆和邢穗早喝的五迷三道了,见他们二人进来也不觉得奇怪,直拉了他们入席,晃晃悠悠的给他们各自满上了一杯酒。

      三位宫中大总管中的大总管,东厂西厂的大公公,加上如今谁也惹不起的我闻阁的掌事,初坪怎么都觉得自己坐在这里有些不对劲。

      这厢初坪心思飞转,却只能僵坐着,倒是贤庆先开了金口。

      “怎么样,师傅今日可算给你挠了痒了吧。”

      贤庆喝的脸红脖子粗的,眼神都迷离了,这话说的突如其然,砸在初坪脑袋里,却又如惊雷一般,拨云见雾。

      然而开弓没有回头箭,初坪便是心都凉了,也只能强自镇定下来,面上憨傻一笑,好似不知道怎么回答,又挠头又搓手的,看起来无措极了。

      “你们师徒俩这是打的什么哑谜?”,龚春也不客气,一口喝了面前的酒,又给自己满上了一杯,还把初坪眼前的那一杯酒递在他的手上,连声说着:“坐下坐下,今天好好敬你师傅一杯!”

      初坪僵硬着接过了酒杯。

      邢穗喝的烂醉如泥,趴在桌子上哼着小调,贤庆眯着醉眼望着他,龚春在一旁叨叨着:“赶紧的,赶紧的,别磨磨唧唧的,喝了,喝了。”

      到了这次第,初坪心中竟出奇的通透了,闭了闭眼,也不再推诿,端着杯仰头便干了。

      他这一口下去之后,满室的热闹气氛似乎也都下去了,邢穗慢慢坐起来,龚春面上热闹的笑意也淡了,贤庆不看他,自顾自的倒了杯酒,像是回应他的敬酒一样,仰头一饮而尽。

      初坪只来得及用及其微弱的声音说了句:“对不起,师傅。”便像被抽了骨头似的,从凳子上滑了下去,委顿在三人脚下,不再动弹。

      一时间席上的寂寞,再好的酒也消不掉。

      外间很快进来了两个身强力壮的太监,手脚麻利的把初坪抬了出去,里间的贤庆挥挥手,邢穗和龚春不见半分醉意,猫着腰起身,一起退了出去。

      一桌酒席未散,人已先散了。

      外间的太监要进来收拾,也被挥退了。

      这宫中的起起落落,安身立命的本领,还是临止一点点教的他,而他一身本领,初坪却是到死也没学到。

      贤庆扔了酒杯,上了榻,从榻上的小暗格里摸出了两本经书,借着酒意,散漫的看了起来。

      一部经书分了两册,有被重新装订的痕迹。上册的字迹幼稚至极,好像稚童所写,下册的字迹消瘦挺拔,仿佛俊俏修竹。

      一卷看罢,又从暗格里摸出了一卷。

      同样的一部经书,上册是方才挺拔的字迹,下册又换了一人书写。

      会写的一看就大概能看出,写下册这人一定是半路出家,虽下了些苦工,却也止步于此了。那字迹说差不差,总第一本上册上幼稚的字好的太多,说好也不好,还远远不如前面的字迹。

      然而一部经书,既然有人写了上册,总要有人接着将下册写完。

      若无人将那剩下的半部经书写完,只能说有些缘法,有些情分,终究止步于造化。

      贤庆撂下经卷,屈身从塌下拖出一只铜盆,就手将两卷经书一起凑到烛火前点着,扔到了脚下的铜盆里。

      直至两卷经书全烧为灰烬,他才下榻走到桌前,给自己斟了一杯酒,干脆的仰头喝下。

      回身走到榻上,不过三两步的距离,却好像一辈子似的,又短又长。

      他想起了刚进宫的时候,那时候先皇还是太子爷,豫太嫔还是小宫女,临止还是小小的管事,他还是跟在临止身后的跟屁虫。

      他又想起了芳盈死前那难以置信的眼神,咏芳在梨树下绝望的呼喊,还有先皇垂暮时候紧紧搂着又痴又哑的瑜太妃,口中念念有词。

      从前如走马灯一样在脑中闪现,最后的记忆,定格在临止跪在殿前喝下毒酒后,望向他的一眼。

      那天他穿着一如既往的青衣,挺直了腰背望着他。
      他只觉得,他俊朗得如同蜀南的竹海,山间的青霞。

      这世间的女子,恐怕都拒绝不了他,一个两个都可以为他而死。

      他也拒绝不了,但他为他而活。

      这皇宫之中,处处是一腔痴心错付,处处是空落落的心,连帝王也不能免俗。

      只是他从来不在乎这心给了谁。

      谁心中有谁,有什么重要?他只管此生,不辜负了他,就足够了。

      恍恍惚惚间,他想起那经中的一句话:

      云何生饮食,及生诸爱欲?

      嘉定年间的旧事总让人心痒,只是自此,再也无人来瘙。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瘙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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