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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毒酒 她的嫁衣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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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月十五,中秋。
临止一身青衣,端着酒站在豫园之外,原荟也跟着来了。
“公公请门外稍等,小的送完娘娘便马上来送您。”
“临止,你今年多大了?”原荟并不理他,看着豫园里的金镶玉竹,只自顾自的问道。
“回公公,小的今年三十有五”
“站直了给杂家看看。”
临止一顿,渐渐抬起弓着的身子,却依然恭敬的低着头。
原荟扭头看着他:身形高挑,挺拔如松,虽然知道他是靠着一身好武艺选在皇上身边,但今日仔细看他一身青衣袍服立在这里,若不是头上太监帽煞了风景,全然如一个江湖少侠一般。
这么想着,原荟一抬手摘了临止官帽,身后的小太监忙低头退了两步,临止却仿若未觉般,依旧低头站着。
“抬头”
原荟是先皇身边的大太监,这几年纵使先皇不在,原荟却仍旧管着西厂,是以可这档口即使原荟扇了临止一巴掌,也没有奴才敢插手。
临止依言,抬了头。
剑眉星目,虽是面白无须,却半点没有女人姿态。
原荟就这样盯着他半天,突然笑了:“这毒酒几时能了事?”
“回公公,半个时辰。”
“如此,这壶酒分杂家一杯吧,你进去和娘娘知会一声就行,我先去等着娘娘。”一番话说得好似轻松,丝毫没有留恋。
太监们其实都不明白,原荟在宫中如此滋润,怎么能放得了权,偏偏要随这个豫太嫔而去。
呆在宫中享福都享不尽,随了先皇?只是说着好听,谁知道有没有黄泉地府?再说,就算有,谁知先皇是不是已经早早的投胎了?
临止抬眼看向原荟,遂低头倒酒。
他知道原荟为何要随先皇而去,因为他知道他们这种人早就没了指望,活着或者死了,没有区别。
“多谢”原荟接过,仰头就喝了,喝完就坐在豫园里的石凳上,看着园里的花花草草,好似第一次见到一般。
“在此等我,伺候好原公公。”临止吩咐了身边小太监,转身进了豫园的正殿。
还未走到后殿,咏芳已经迎了出来。
“公公”咏芳朝着临止一福身,“公公知道娘娘的情形,还望公公……”
咏芳说着不由哽咽住,临止冲她点点头,转身进了后殿。
一进殿,临止却陡然停住脚步,几乎被眼前的一切惊得转不过神。
此时,豫太嫔正端坐在床上,着一身红色嫁衣,没披盖头,脸上是新嫁娘一般的浓妆,完全似换了个人。
先帝在时,宫中清贵美人数豫太妃是头一位。淡雅的南方美人不少,可豫嫔却天生雅中有贵,仿佛一朵白莲,只可远观不可亵玩焉。
临止自认识豫嫔以来,从未见过她浓妆的时候,可方才一见,却几乎移不开眼神。
人人都以为锦妃艳丽无双,可如果有人看见此时的豫嫔,绝不会再这么认为。
一双柳叶眉画的秀美如山,柔媚深长,嫣红的眼影笼着浓密的睫毛,衬得眼神如庭院中的春水,多情妖娆。挺拔的琼鼻,唇色如印泥,它样的艳丽都落了粗俗,只有眼前的娇娆,让人无法抵抗。
临止如被摄了魂一般立在殿口,就这么直直的看着床上的她。他想要开口,却不知道此时他该唤她什么。
谁知他还没想出来,她已经先唤了他。
“皇上。”
她的语调温暖,仿佛见了久别重逢的老友,藏不住的欣喜。
临止手中一颤,几乎要端不住手上为她准备的毒酒。
却还是稳住了心神,走上两步放下了托盘,回了话:“娘娘,奴才给您送酒来了。”
“酒?嫔妾不喝酒,皇上忘了么?”她歪着头有些埋怨的看向他,丝毫没注意他自称“奴才”。
临止早就知道她是这个样子,却是第一次亲眼看到,他知道方才咏芳是要他顺着她的话说,哄着她开开心心的喝了毒酒,可是他,做不到。
因为她只记得眼前人叫娘娘,只记得周围人都是主子,只记得自己叫奴才,做了鬼都是个低贱的奴才。
他临止不过是一条注定只能舔着主人的脚乞食的狗,是苟且偷生的阉人,是任人践踏的“奴才”,于他来说,他们之间,从十年前她进了豫园以后,是生生世世都早已注定好了的——主子和奴才。
他只想在肮脏的泥泞中一直望着她,哪怕踩着万人的头颅,哪怕万劫不复。
临止站在桌旁,贪婪而绝望的注视着她,却说不出一句话,哪怕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皇上生气了?干嘛这么看着嫔妾?”豫嫔看着临止,妩媚的眼睛里写满了不解,“不就是一杯酒,嫔妾喝了便是。”
说完下了床,走向桌边,抬手便倒了一杯桌上的酒,正准备喝下,临止却猛然伸手拦了她的手。
她被临止吓了一跳,小声惊呼,手一个不稳,尽数把杯中酒洒了出来。
“皇上这是怎么了?”她也不管自己湿淋淋的手背,只是以询问的目光撞进临止的眼睛里。
临止看着她如羊脂般柔润的手,那么美好可怜,曾以为自己可以握住一生,却终究生生世世都失去了资格,心中突然莫名痛得无法自抑。
他挽了自己青色的袖子,慢慢的,轻轻地,有些颤抖的朝她手上擦去。
豫嫔好像根本没料到他会这么做,呆了一般的任他擦拭。
青衣,红衣,围着花梨的小桌,临死之时的气氛,却一时安静得有些美好。
“咏芳,你说,他会来么?”
豫嫔望着眼前酒壶,显然思绪又错乱了,以为眼前坐着的是咏芳,寂寥而哀婉的说着,“咏芳,我舍不得他。当初我也想,我这样苟且的活着,对不起他,应该死了才对,这样他一定好受些。但是,咏芳,你知道么,我真舍不得,我想到至少和他还在一个皇宫里,我便舍不得死。我怕若我死了,就生生世世再也见不到他了……咏芳,我不怕死,我是真的舍不得他。”
她正自顾自说着,语气可怜,转而,情绪却忽然激动起来,拼命的抓住青色衣袖里的手,捏得虎口都泛了白,嘴里大口大口的喘着气,好似要控制不住自己了一般,声音都提高了:“可是有人陪他了,有人了,咏芳!咏芳!我知道,我知道她好,我知道她比我好,我疯了,我知道,我都知道!你让他来看我,我求你咏芳!只要他来,我马上去死,我该死我知道,我知道,咏芳,我要见他,我要见他咏芳!我要见他,我要见他,我求求你咏芳!……”
她翻来覆去就是这两句,呼吸越来越急,眼神也狂乱了起来,双手紧紧握着临止的手,好像握着的手,是地狱里菩萨的手,松开了便会万劫不复,松开了便要癫狂了一般。
临止再也控制不了,伸出另一只手臂一把就把她揽到了胸前,用尽了全身的力气,紧紧的抱着,他的胸膛感受到她激烈的心跳,脸颊碰到了她冰冷的脸颊,语气早已颤抖得不成样子:“我在这儿,我在,没有别人,谁也没有。”
她被他紧紧的搂在怀中,狂乱的呼吸渐渐平静了下来。眼神中一扫癫狂之态,变得空空如也,很小声,很卑微的问:
“咏芳,我穿嫁衣漂亮么?你说我是不是老了?”
临止拥着她柔软的身子,闻着她发丝的香气,他想告诉她,这世间没有人比她更美好,可是他却感到颤抖,他已经一句都说不出来。
只能这样抱着她,用尽了力气抱着她。
进了这个皇宫,他们以为能得到荣华富贵,以为能从此权势滔天,谁知他们早已赔进了一生一世,生生世世。
他连男人都已经不是。
连和她一起死的权利,都没有了。
临止脑中尽是十年前的那一幕,她推开他让他走,一人留在了豫园的池边,先皇却并没有惩罚她,反而封她做了嫔妃。
临止以为自己从十年前就已经麻木了,可此刻胸中一波波袭来的痛,却仍然如喝了鸩酒一般,烧的他五脏六腑都快要沸腾。
他们两个绝望的人,本以为可以相依为命度过一生,可皇宫却把他们推向更深的绝望,终究一个废了,一个疯了。
没有人会可怜他们,只有鲜血和仇恨,才可以填满他们的绝望。
不知道过了多久,临止突然觉得颈后一热,他几乎恐惧的拉开了怀中的人,赫然看到了她妖艳的嘴角溢出的鲜血。
“你不是让我来送你一程么?你这是做什么!你告诉我!”
“万般带不走,唯有业随身”她的眼光贪婪的注视他,没有流一滴泪,反而浅浅的笑了,嘴角的鲜血不断的流出,艳过口脂的颜色,“停手吧,临止,我等着你。”
她努力凑近他的脸,手指慢慢划过他俊朗的眉目,鼻峰,苍白的嘴唇,他还和十年前一样英武,只是大概常常皱眉,印堂多了悬针印,眼神还是那样隐忍着的绝望,现在还多了些悲伤。
“对不起”叹息一般的语调。
她无声的挨上他的唇,把自己的口脂和鲜血都印上他的唇瓣,再伸出舌尖,温柔的描绘他的唇形,一点一点的舔掉凄厉的血色。
她吻得缠绵,好像终于得到了渴望已久的糖果,不愿放手,不求回报的安慰着他的嘴唇,幸福而激动。
她的吻让临止迷乱,蓦地扣住她的后脑按向自己,舌尖冲入她的口腔,发了狠得索取着她的芳香、她的鲜血,和他们剩下的最后时光。
她的嫁衣为她而穿,她的鲜血为他而流。他却只能给她一个毫无意义的吻,不带情色,不带索求,除了相依的嘴唇,一无所有。
青衣裹着红衣,仿佛山野间绽放的罂粟,是通向死亡最诱惑的赏赐。
临止无休无止的吻着她,几乎倾尽了自己毕生的温柔,她却最终无力的伏在他的胸口。
安静的,脆弱的,依恋的,伏在了他的胸口。
临止拥着她,心头一片麻木,舌尖尽是血腥。
半晌,他双臂一收,抱起她已经无力的身体,取了怀中的手帕,把她的脸对着自己,轻柔的,一点一点的,擦掉她脸上的血迹,浓黑的眉黛,深重的眼影和朱红的口脂。
他终于又看清了她苍白清丽的脸,一如当年初见的那个雨天。
弯腰把她放上柔软的床榻,他转身走出了后殿,没有一滴眼泪。
*
临止换了一身宫服,到养心殿给皇上复命。
“皇上,办妥了。”青衣恭敬。
“太嫔最后可有什么吩咐。”皇帝未着明黄龙袍,而是一袭孝服般的月白色长衫,倚在榻上,手中握了一卷书。
临止语气平静:“皇上恕罪,太嫔话语有些颠倒,倒没什么嘱咐奴才,只有一句,说,豫园的梨树结的梨子甚是好吃,让皇上有空时务必去尝尝。”
“朕知道了,下去吧。给太嫔诊脉的医官封了口,豫园也先封起来,人都赶出来吧。”
“嗻”
*
晚间的中秋家宴,皇上一身明黄的龙袍,威严依旧。
皇后坐在皇上身旁,有些唯唯诺诺,一语不发。太后脸上看不出什么喜色,倒是锦妃,一反往日的艳丽,穿了月白的衣裙。
“今日中秋佳节,锦妃却为何一身素色?”皇后不敢言声,太后倒是出了言。
锦妃人长得艳丽,行事却并不硬出头,连忙起身回了太后:“启禀太后,臣妾只是近来略感风寒,气色不好,恐撑不起丽色,便想着换个素净的颜色。”
“这后宫之中,数你艳丽无双,穿个素色自然无碍,却要分清楚场合。”
太后话一落地,锦妃就已经跪在地上:“太后恕罪!臣妾绝不再犯!”
她硬是跪了一刻钟,太后也没搭理他,皇上在上首专心喝着参汤,似未看到地上锦妃的楚楚可怜。
倒是皇后插了话:“太后,锦妃妹妹身子不好,地上寒凉,不如让她先起来吧。”
太后不置可否,皇后于是连忙向锦妃道:“妹妹快起来吧。”
“臣妾谢过太后,皇后娘娘。”锦妃有些吃力的站起。
“知错能改就好,妹妹这几天正好身子不爽利,不如就在宫中多休息几日吧。”皇后宽宏的说。
临止听了,帽下的嘴角讽刺一扯。
他一连给皇上呈了两份梨膏,皇上都进了。
今晚穿白衣还是穿红衣,都进不了皇帝的心。
接下来鹿死谁手,尚未可知。
但这皇宫里,注定容不下不死心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