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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体面 就在他专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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嘉定五年,新皇登基的第五年。
这一夜,御书房门前有人求见。
不是端糖水的嫔妃,也不是敬事房端牌子的太监。
是豫太嫔。
先帝殡天前五年里最得宠爱的妃嫔。
太嫔名号听着老了点,其实不过廿五岁。
一身有些暗淡的鹅黄色袍服,素面的,上面一朵花也无,头上也无钗子花钿,手里握着一个册子,扶着婢女咏芳,站在御书房门前。
皇帝正批着奏章,听了通传,笔下一顿。
“谁?”
“回皇上,是豫太嫔。”
“宣”
笔又重新下起,丝毫不停。
不一会儿,黄衫美人已立在了皇帝面前,屋内的烛光洒在她身上,素面素服,清贵非常——这样的美,当得起天子的眼光。
“嫔妾给皇上请安。”
笔又放下:“太嫔请起。更深露重,太嫔有事可以让临止代为通传,不必深夜亲自求见,”
皇帝示意赐了座,放下毛笔,丝毫不为眼前美色动容,雍容以对。
豫太嫔看着皇帝淡淡一笑,霎时容光照人,不减盛宠当年:“多谢皇上,这是嫔妾前些日子抄的经,后天便是中秋,嫔妾这几年不出宴,是以今日送予皇上,祝皇上多福多寿。”
咏芳接过递上,临止接过,皇上接了就手放在身边案上:“太嫔有心了”
豫太嫔又开口,道:“嫔妾今日还有件事情想求皇上。”
“太嫔请讲”
“不知可否请皇上,摒退左右。”
皇帝目光悠悠落在她身上,定定看了一会儿,转而看向身边临止,临止旋即躬身退出了大殿。
“谢皇上”
“太嫔请说”
她慢慢抬头,望着皇上,皇帝书案上的烛火映在她脸上、眼睛里,仿佛给她上了世上最柔媚的妆,柔和,却夺目。
“皇上,自先皇去后,嫔妾在这宫中蹉跎度日,抄抄经、念念佛。不知不觉也五年了。”
她不再看着皇上,反而看着烛火。
“前些时日请平安脉的太医和嫔妾说,嫔妾没有多少时日了。嫔妾不是害怕,只是想去得体面些。还请皇上帮帮臣妾,嫔妾想随先皇而去。”
皇帝瞬间以难以置信的目光看向她。他不能相信,他比她尚且年长五岁,如今她却告诉她,她不行了,要他赐她体面。
体面?
是白绫还是毒酒?
这竟是她求他的一切。
“太嫔且不要悲观,朕会让太医院给您会诊,一定会好起来的。”
皇帝语气里有身为天子不容置疑的笃定,只字不提她的请求。
“皇上”她不再看着烛火,也不看着皇帝,只低垂了眼帘,看脚下的青玉地砖,“嫔妾的病和嫔妾娘亲一样,嫔妾知道自己好不了,只想给咏芳她们寻个出路,她们还年轻,嫔妾不想让她们随了我去。”
她说着自己药石无医,语气里却不带一丝遗憾和伤感,一边给身边人留了后路,一边给自己安排了行程,申请中隐隐还有着期待。
“嫔妾求皇上让临止公公送嫔妾一程,他是嫔妾旧识,嫔妾想在中秋之日和先皇团圆。”
皇上好似忘记了豫太嫔坐在他面前一样,久久没有答话。
自登基以来,他很少有时间回想从前。他励精图治,勤政爱民,想要得到万民敬仰,海晏河清。他以为他是大江大河,奔流向前,从不回头。
可此时此刻,他才发现,从前的许多事情他都不曾忘记,面前的女人迎着烛火坐在这里,仿佛她还是当年万千宠爱的豫嫔,仿佛自己还是曾经一人之下的太子,仿佛一切,不过只是昨天,而五年不过一梦。
可是她却说,后天想要随先皇而去,一切,就要结束了。
溢出的龙涎香,好似天庭烟雾般笼着前朝的绿玉博山炉。
他望着烟雾,却恍然记起她最喜欢鹊尾香炉,最爱闻敕贡杜若,熏炉里偏爱醍醐香,而不是宫人爱用的九回香、鹅梨香。
想起来都觉得可笑,前朝的事务日日翻新,他竟还能记得这许多。
微微一笑:“不知太嫔的字,这几年可有精进?”
她也仿佛忘记了刚才的请求一般,嫣然一笑,满室生辉:“皇上看看嫔妾抄的经不就知道了?先皇总笑嫔妾人长得机灵,字却呆滞,还让嫔妾学您的字,说您的字最是端方富贵。”
皇帝听了,不禁笑出了声,抬手去拿方才随手放在案上的经书,取笑道:“太嫔这么说,朕倒真要仔细看看太嫔的字了,方才朕还怕自己绷不住,落了您的面子。”
先皇在世的时候,豫太嫔的字就是宫里的笑柄。
说呆滞都是轻了,横平竖直都保证不了,也不知豫太嫔原本出身书香世家,却为何字却如此见不得人,看着好像是三岁小孩子写得字一般。
先皇为她收了许多名帖,请了数位名师,几乎用尽了法子,却始终也改不了她一手烂字。
只是先皇从不恼她,反而好似还一直乐在其中似的,每每以教她写字为乐。
宫人都传,豫太嫔是故意要写一手烂字,向先皇卖乖讨宠。
眼前的皇帝却知道,她是真的写不好,他也不知道为什么,但是她总是无论如何也写不好。
烛光下,皇上一页一页,认真的,仔细的,看着手中抄写幼稚的经书,仿佛在品鉴书法大家的笔意一般,努力想搜出一些风姿风骨。
就在他专注又专注的看着字,想找出哪怕一点她习得的自己的笔意的时候,一点微凉的指尖,轻触在了他的眼角。
而后,更多的指尖碰触了他的脸颊、颧骨。
终于,一片手掌,托住了他的腮。
“太子殿下,您怎么老了?”
他低着头,蓦然听到她带着温柔怜意的声音在头顶响起,心头酸得几乎发颤。
咚!
“皇上赎罪!太嫔她不是故意的,她,她只是病得有些糊涂了。”咏芳跪在地上,诚惶诚恐的不停叩首。
皇上从经书里慢慢抬头,不理伏在脚下的咏芳,只深深的望进眼前人的眼眸,不放过她半分眼神,他想看出她是装的,想找到她慌张的线索,他以为她在骗他。
但是他没有找到,她没有骗她。
她怜惜的目光锁着他的脸,柔荑轻轻抚摸他起了细纹的眼角,触碰他蓄起的胡须。
她娇柔面容上的眼睛荧荧发亮,要哭了一般。
她悲伤于他的老去,落下的泪里,是他的脸,她的手。
他想要抱她入怀,吻住她滴落的泪滴,但是他没有,因为他知道,她是真的糊涂了。
她没有认出他。
他不是太子。
他早已经是皇帝了。
他已经富有四海,嫔妃众多。这五年他没有再见过她,没有关照过她,甚至没有再想起过她。
他的确老了,老得忘记了她,可是她却没有。
她还是那么清雅,还是那么高贵,即使没有绫罗绸缎,即使她永远写不出秀丽的字体。
可是,满后宫的娇娥都比不上她。
“太子殿下,您不开心么?”
她关心的目光,几乎要让他落下泪来。
“孤开心,只是最近没休息好而已,豫娘娘最近可好?膝盖可还疼么?”
他望着她,笑看她,随她说,她愿意回到什么时候,他就陪她回到什么时候。
“本宫自然开心,膝盖?”豫太嫔原本笑着,却突然愣住了,垂手摸向自己的膝盖,有点疑惑,嘴里喃喃道,“膝盖?膝盖,噢,膝盖,下雨的时候会有点疼。”
皇帝看着她难得一见的迷糊模样,莞然失笑,趁着她糊涂,做了他一直都想做的事情——伸手抚上她的纤瘦的膝盖,缓缓揉了起来。
咏芳伏在地上,连忙退后,不说话,任由身旁的帝王凑近自家的主子。
她不担心主子,她猜,这大概是这位帝王,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离主子这么近了。
她看不见主子,只听见主子喟叹而温柔的说道:“殿下,将来若是哪位千金有幸做了您的妇人,定会一生幸福的,您会是个好丈夫。”
咏芳始终没听到皇帝的回话,只听到布料的摩擦声,她不敢猜,却也不必猜,因为地面上相拥的影子早已告诉了她一切。
直过了约莫有一炷香的时间,咏芳终于听到主子有些愧疚的声线:“皇上赎罪,嫔妾,嫔妾,嫔妾方才可能是睡着了。”
“无事,咏芳,扶你家主子回去吧。”
“皇上,来之前主子怕自己忘了,特意嘱咐奴婢,让奴婢务必求皇上,答应了她先前的请求。”咏芳这一席话说完,后背早已湿透。
皇帝这次却出乎了咏芳的意外,并没有沉默太久:“朕准了。回吧。”
“谢皇上。”
咏芳终于从地下起身,扶着自家主子,出了御书房,做了步辇,回了来时的豫园。
八月十四。
皇帝昭告百官:豫太嫔思念先皇成疾,特赐中秋节随先帝而去。因豫太嫔端静贤淑,特追封为——豫太妃。
文武百官无不敬佩赞颂,只有皇帝身边的临止公公,随着皇帝退朝时的身形,有些飘忽。
皇帝下了朝,直接往太后的坤宁宫而去。
皇帝进来时,皇后和太后正坐着寒暄,皇上问了安,便直接回了太后:“母后,豫太嫔自请明日中秋,随先皇而去,儿臣已经下了旨,追封为豫太妃,还望母后应允。”
太后细长的丹凤眉眼一紧,转手拿起桌上的茶碗:“皇帝旨意已下,自古君无戏言,哀家同意与否,对皇帝来说,还有什么意义?”
皇上只在上首正襟危坐,好似没听到太后的话一般,也不接话,也不生气,表情里无喜无怒。
皇后看了太后,端庄一笑,对皇上道:“皇上,先皇殡天后,豫太嫔在后宫向来安分守己,但终究出身不高,先皇也没有留下旨意,皇上您温良仁厚,却未免抬举了她。”
太后低头,抚着指甲,并未回话。
皇帝端起手边的茶就手喝了一口:“你是不是觉得,先皇传位给了朕,也未免是抬举了朕。”
皇后仿若受了惊吓一般,咚的一声,惶恐又委屈地跪了下去:“皇上,臣妾冤枉!臣妾并非这个意思!”
皇帝悠悠抬头看向宫门,仿佛没有看见地上跪着诚惶诚恐的皇后,薄唇冷漠道:“你不冤枉,是朕的错。如今你什么都学会了,朕确实猜不透你的意思。不过猜不透意思的人不多朕一个,先皇确实是抬举了不少人。”
转手放下手中的茶杯,起身看着皇后身上耀眼夺目的织锦,心生一丝厌烦。他攸然想到昨夜里女人素净的面庞,微凉的指尖,竟比火红的凤袍,还让他觉得暖。
皇帝这样想着,没有告退,没有回头,走出了大殿。
太后看着皇上走远的背影,一语不发。
皇后的脸上没了惊吓,取而代之的是被抽了灵魂般的空白,望着皇帝逆着日光的背影,看不清神色。
皇帝銮驾回了御书房,却看见又一个许久不见的人在等着他——先皇身边的太监原荟。
原荟是听说朝堂上皇帝下了的诏令就快恨不得马加鞭地赶过来的,如今年岁也大了,头发花白,秋日里等了没一会儿,立在临止身边就已经发了不少汗了。
“进来”
“嗻”原荟应了声,连忙随了皇上进殿。
“说吧,公公有何事。”
皇帝坐在上首,看着面前跪着的原荟。原荟微微抬头瞟了一眼皇上身边的临止:“回皇上,奴才听闻太妃娘娘要随先皇而去了,特来向皇上禀报些旧事。”清早皇上刚追封的太妃,原荟就已经跟上了嘴。
临止识趣而出。
“说吧。”
“皇上驾鹤前给交代奴才,命奴才待合适的时机将这个呈给皇上过目。”说完,躬身递上有些发旧的圣旨。
皇上接了过目,面上波澜不惊:“朕知道了,退下吧。”
“启禀皇上,奴才还有一事相求。”话落,原荟已经匍匐在了地上,“先皇仁厚,留奴才在这皇宫里多享了五年福,可奴才这几年愈发挂念先皇,如今得知娘娘也要随先皇去了,奴才想着和娘娘一道去找皇上正好,路上还可帮皇上照应好娘娘。”
“准了,今晚你随临止去豫园。退下吧。”
“多谢皇上”原荟谢了恩,反而如了了心事一般,正准备快步退出了大殿。
“慢着”皇上突然出声:“父皇既然情重如此,当初为何不让豫太嫔随他而去?”
原荟语气一顿,谨慎回话:“回皇上,先皇说娘娘一辈子都在豫园等着他,这回想等娘娘一回。”
“退吧”上首的声音里有一丝疲惫。
一辈子?一辈子等着皇帝的女人多了。他却只觉得她可怜,在阴曹地府也要等她一回?
留下了原荟等着她,留下了圣旨等着她,留下了皇后之位等着她。
这就是帝王的真爱么?
大殿里,皇帝一手扶着额,低垂着的脸上笑意混乱,嘲笑,讽刺,又颓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