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缘交颈》彭掌柜

4、碧岩遗梦 少年一路

　　少年一路御剑至木屋门口，神色略带慌张，连跟他问好的师弟师妹都都无暇应付，急忙冲进屋内。
　　“师尊，你快救救她！”
　　屋内的青年放下手中的茶盏，慢慢抬起头。
　　“祁渊，何故慌慌张张”
　　风尘仆仆的少年衣衫有些凌乱，怀里鼓鼓囊囊不知揣了什么。他看着眼前人云淡风轻的表情，定了定神，从怀中掏出一只昏迷的小鸟，那正是子栾。
　　“原来是只雀妖，”青年起身，示意祁渊将子栾放在榻上，“若是让景胤师兄看到，你可要去思返谷住上几日了。”
　　祁渊涨红了脸，支支吾吾：“可师尊你说了，心善的妖，自是与凡人无异的。而且，她身上没有妖气，与那些恶妖更是不同。”
　　“你倒是学得快。”青年勾起嘴角，手轻轻拂过，子栾背部那道可怖的伤口便愈合了。
　　“师尊，她不要紧吗”
　　“无大碍，昏睡几日便会醒。你去休息吧，明日让为师看看，这一个月你在外游历，长了多少本事。”
　　“是，祁渊告退。”
　　祁渊走后，青年慢慢行至矮几旁，继续为自己斟了一盏茶。
　　次日一早，祁渊便背着剑来敲师尊的房门了。
　　一番比试下来，青年满意地点点头，祁渊却是闷闷不乐。
　　“我还是十招之内就败了。”
　　“上月五招便败，本月已能过至八招。这个月你想必过得十分充实。”
　　想到在钱塘城，与那牡丹花妖你追我赶地斗了一个月，祁渊便只能无力地叹口气了。若不是那小雀妖引出她来，不知还要逗留多久。
　　“啊，那只小鸟呢”他这才想起子栾来，风风火火地冲进屋，刚才的失落同师尊一起被抛弃在脑后了。
　　子栾还没有醒，不过已经变回小姑娘模样了。圆嘟嘟的小脸略带苍白，眉间的惆怅与稚气的模样有些违合。
　　祁渊用手指戳了戳她的脸，自言自语道：“这只小雀妖还挺可爱的。”
　　“可惜为师看不到她的样子啊……”青年行至屋内，缓缓坐下。
　　“啊！弟子忘记扶您进来了！”祁渊慌忙起立，手足无措。
　　“呵，无妨。只是，她若醒来，我们须要装作不知她是妖非人。”
　　“是……为什么呢”
　　“她身上有仙人之物，是为了掩盖妖气。不论为何，她不伤人，不拆穿她，总不会错的。”
　　祁渊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榻上忽然有了动静，他回头，只见昏迷的女孩已经醒来。子栾揉揉眼睛，入目之景略有些眼熟，还不等她细细思索，只听得一个激动的声音大叫：“师尊师尊，她醒了！”
　　“我来看看。”
　　再熟悉不过的声音入耳，子栾心里暗暗一惊。苦苦压抑了将近三百年的思念像肆虐的洪水般铺天盖地而来，将她冲刷地头昏脑胀。心中只想扑到他怀里，好好撒个娇，再像以前那样，敲敲他的头，问他有没有好好练法术。
　　再一瞬，她又冷静下来。是他终于修成仙身，还是经历过了轮回，又或者，只是声音相似
　　青年已经走到榻前，子栾怔怔地望着，是他！是景桉！还是那个全天下穿青衫最好看的景桉！
　　只是，乌檀般的青丝已如雪，一丝不苟地束着，一双黑曜石般的眼睛没有焦距的看着他。
　　“你的眼睛怎么了！”关切的话语脱口而出，稍后又觉得不对，却不知怎么弥补，只能尴尬的挠头。
　　他是不认识自己的，不知道她被打回原型，在岩浆下度过了生不如死的三百年，不知道她怎样把思念酿成苦酒，独自默默咽下。
　　景桉一愣，眼前浮现出一个身影，又苦笑着将她挥去，一个已经消失了那么久的人，怎会变作一个小女孩再次出现。
　　“在下的眼睛多年前不慎损伤，至今无法复原。姑娘可有不适”
　　“没事……不是，我是说我背上好疼啊，你……道长您可以帮我看看么”
　　“好。”
　　祁渊在一旁看得莫名其妙，不说这姑娘哭哭笑笑的，就连师尊那万年不变的微笑都带些苦涩。
　　修长的手指隔着衣料抚在子栾背上，力道掌握得极好。她不禁微微欣慰，那可是她调理出来的……随即又觉得不对，赶忙问道：“道长，我有没有变成什么奇怪的样子我是说，外形跟现在有点不同……”
　　“姑娘除了脸色稍差，并无其他。”
　　“那就好。”
　　一时间又陷入沉默，子栾心里失落着，她的景桉，不再骄傲，不再带着年少时的意气风发，不再看着她的时候脸红窘迫。如今眼前的人一言一行都让人觉得如沐春风，却不再是把她当做宝贝的景桉师弟了。
　　兀自想着，背上的手已经停下，温和的声音自脑后响起：“姑娘可好些了”
　　“嗯，好多了。不知道长如何称呼”
　　“在下碧岩山凌歊长老景桉，那是劣徒祁渊，是他将姑娘救回。”
　　子栾这才发现不远处的少年，起身向祁渊一揖，道：“多谢祁渊小道长救命之恩，那文晖公子可无恙”
　　祁渊脸色一红，忙回一礼：“花妖已除，文家公子也已经送回去了，他只受了些轻伤，想必无碍。”
　　“那就好。”
　　“敢问姑娘贵姓”
　　子栾细细回想起自己啄破蛋壳看到第一缕阳光的时候，朱弦坐在溪边抚琴，青峪坐在树枝上，长袍遮住他光着的脚。
　　“朱弦，你快看，这里有个怪东西！”
　　琴声戛然而止，朱弦走到树边，子栾正巧睁开眼睛，一仙一鸟四目相对。
　　朱弦轻笑到，“长得像颗凤凰蛋，却孵出一只妖来。不知你是男是女，既生于栾树，便取名子栾，可好”
　　那时她尚口不能言，却听懂了话中的意思，呆呆点了点头。至今，她与朱弦已相依为命将近千年。
　　“唔。叫我子栾便好，我是大哥捡来的，没有姓，大哥姓朱，那我也姓朱好了。”
　　子栾说着，余光扫到榻边挂着一张朱漆的百纳琴，心中又是一阵颤抖，那是朱弦送她的松雪！琴身完好如初，一尘不染，必是每日擦拭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