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缘交颈》彭掌柜

3、钱塘轶事 子栾醒来

　　子栾醒来的时候，朱弦已经离开。她用喙顺了顺口水滴湿的羽毛，飞到树顶吹了吹风，顺便分辨一下哪里才是所谓的南方。
　　降至地面的时候，杂毛小鸟已经变回昨夜的小女孩模样。她背上自己的小包袱，若有所思地上了路。
　　子栾站在高高城楼下，仰望城门上的“钱塘”二字，略一思索，抬步进了城。
　　城中果然繁华！路边各式各样的糕点小吃琳琅满目，还有蒸得香喷喷冒着白雾的包子……子栾猛然间意识到，自己想了一上午都没想起来究竟忘了什么的那件事，竟是忘了跟朱弦要盘缠！
　　赶了半天的路，腹中难免空虚，如今便像是看着一路的美食从眼前呼啸而过，自己的小短胳膊却一样也够不着。
　　她垂头丧气地走到路边的树底下坐着，开始回想话本子里面那些私奔的书生小姐一路上是怎么忽悠财主老爷甘心掏出肥美的腰包的。
　　思前想后，不过一句琴棋书画。反观自己，自从弄丢了朱弦送她的“松雪”琴，他便再也不愿传授半个指法。况且三百年不练，不说从前学的那些曲子，怕是连个起势都摆不好了。
　　而“棋书画”三字，无论哪个都是与她不沾边的。
　　落日西沉，子栾沮丧地托着下巴，简直想要捉起树叶上蠕动的虫子来吃了。虽然听说那玩意儿营养之丰富堪比一大块牛肉，禽类也是天生便要食虫蚁，可要把它这么活生生吞下去，着实是一出虐身虐心的大戏。
　　突然，她撇见不远处的一个人，一双大眼睛里的光芒简直就像不远处泛着涟漪的湖面。
　　那是一个青衫书生，看穿着就知是富贵人家的小公子，最重要的是，他手中捧着一袋热气腾腾的包子。
　　看上去端的是腰缠万贯，不宰丫宰谁！
　　子栾奸笑着退至墙角，化作原型，贴着屋顶滑翔而至，抓住那袋包子便窜出城门，其速度绝不亚与天上落下的劫雷。
　　小公子愣神好久，不可置信地掉头飞奔。
　　两刻钟后，姑娘她又大摇大摆走进了城门，没走几步，便被拥堵的人群阻了去路。
　　好在个子小，三下两下就挤到了人群中心。原来是那小公子被几个家丁模样的人纠缠住了。
　　看他窘迫的样子，子栾忽然想起那个在记忆中沉淀已久的人来。也是着青衫，被自己调笑时，也是这般窘迫地红着脸……若是他还活着，不知是什么模样，如果死了，又不知是轮回成了谁。
　　冷不防被谁推了一把，子栾被拽回现实，小公子已经被架着拉走了。
　　“罢了，算是你我有缘，便救你一回。”心里想着便隐身跟了上去。
　　子栾跟到一处豪宅里，周围有一丝隐隐约约的妖气。关着小公子的那间柴房门口有四个家丁看守，见他神色绝望地坐着一堆茅草上，子栾悄悄地靠了过去。
　　待小公子回神，他已经到了城外的一处荒地上。
　　书生定了定神，明白自己是被高人救了，忙整了整衣冠，向这个不及自己腰高的姑娘深深一揖，道：“姑娘救命之恩，文晖没齿难忘。但有一日功成名就，还望容我报还今日之恩。”
　　子栾听罢，噗嗤一乐，这些读书人说话真有趣，随即又收敛神色，故作高深地说：“我乃乐仙朱弦上仙座下童子，上仙算得你有难，便派我前来相助。只是不知你何故如此窘迫？”
　　原来是钱塘知府家的小姐抛绣球招亲，他莫名其妙丢了袋包子后以为自家见了鬼，仓惶逃跑时绣球不偏不倚砸到他怀里。本是商贾之家的他，能与官府结亲那是天大好事，但他不乐意，便被他亲爹绑回了家。
　　子栾一阵尴尬随口问了句：“那小姐漂亮么?”
　　谁知文晖比她更尴尬，红着脸，结结巴巴地说：“去庙里上香时见过，漂……漂亮……可……可听说……她是只妖……”
　　话音未落，子栾便炸了毛。
　　“妖怎么了！呃，本仙是说……那个，众生平等……”
　　“是呀，妖怎么了……”话茬被一个轻柔的女声接去了，子栾立刻觉得自脚底顺着脊梁冒上来一股寒气，一片散发着妖冶绿光的树叶慢慢抚上她的面颊，所到之处，冒起一阵阵鸡皮疙瘩。
　　“嘻嘻，这位小仙童真是知情识趣。可是啊，怎能劫走奴家的情郎呢？不过，你可比文公子有趣多了，若是你愿意留下，那他走了，也是无妨的。”
　　一张艳若桃花的精致笑魇慢慢移至子栾面前。身旁的文晖已被滕条缠得动弹不得。
　　“你你你！我可是仙童！！”子栾惊得语无轮次，可撒起谎来还是中气十足。
　　“呵呵呵，据我所知，三百年前便没有朱弦上仙了，你这仙童又是从哪来的?”趁着她说话的空隙，子栾总算是看清了，这是一株姚黄化作的花精。于是慢慢在掌心聚起火苗。还未抬手，一根滕条便冲着她的后心狠狠抽来。
　　子栾直觉五脏一阵翻江倒海，背部的伤口又撞在树干上，撞的她眼冒金星。
　　完了，她想，第一次撒谎，便要把小命搭上了。只是遗憾，还没有再跟青峪吵一次嘴，还没有赏蘼芜两个大耳光，还没有……再见一见……景桉……
　　她只记得，神智不清的时候，听到一身怒喝：“妖孽！休得伤人！”
　　我没有……没有伤人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