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梦无边》夕心

107、一百零七

　　我以为我会掉进万丈深渊，粉身碎骨万劫不复，却想不到却掉入了一个庭院。
　　庭院里花木葳蕤，回廊幽深。
　　不远处隐约有屋宇的飞檐斗角，却无法看分明。
　　不知道这是哪家的府邸，必定是大富大贵之家，只是整个府邸总似乎掩映在一片晦暗难明的浓雾里。
　　我一路往那浓雾里走着，走了很久却没见到一个人影。
　　好不容易来到一座两层高的楼阁前，楼前大门洞开，仔细一看装饰摆设，却是一座小姐的闺阁。
　　我走进去，喊了一声：“有人吗？”
　　等了半晌也无人回应。
　　室内陈设井然，一尘不染，分明不是长期无人居住的样子，何况这样一个富贵之家，怎可能让小姐闺房空置无人。
　　我顺着楼梯而上，越往上走，越觉得昏暗，几乎要看不清前方。
　　到了楼上，发现四周门窗紧闭，透不出一丝光线，而我站在其中，只觉得胸闷的要透不过气来。
　　此时一阵上楼梯的脚步声传来，我回头望去，是一名婢女，手上端着个铜盆，盆边搭着条毛巾，盆里显然是热水，还冒着气。
　　那婢女端着盆子，低头走的很快，走到我身边时我伸手准备拦下她问问这是哪里，谁知这婢女竟直直的穿过了我的手臂。
　　我愣了愣，才反应过来，原来我是个幽魂而已。
　　那婢女挑帘子近了内室，我便跟了进去。
　　内室是小姐的卧房，比外间更加幽暗，第一眼看到的就是那张绣床，围栏遮蔽的严严实实，从帐子里不断传出女子的呻吟。
　　那端着铜盆的婢女颤声道：“老爷，热水端来了。”
　　我一惊，居然没有发现房间里还有别人。
　　“放下吧，你出去，没有吩咐不许进来。”一个浑厚的声音响起，听起来有些耳熟。
　　“是。”婢女很迅速的退了出去，一副如释重负的神情。
　　小姐卧榻的重重帘幕后面走出来两个人，昏暗中第一眼望去没有看出是何人，努力辨认了半天才吃惊的发现，这两个人居然是“我”的父亲和兄长——欧阳峥和欧阳恒云。
　　欧阳峥见屋内没有其他人，便拉起了床帘。
　　床上躺着一个女人，纤细柔弱的身体痛苦的蜷缩着，面色惨白，满头冷汗，却是欧阳初夏。
　　我呆住了，看着这个和自已长的一样，名字也一样的女人，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何事。
　　只见欧阳峥端着一碗药，坐到床边，对欧阳初夏道：“孩子，听话，把这个药喝了，喝了就没事了。”
　　欧阳初夏虚弱的睁开眼，绝望的望着欧阳峥，声音嘶哑的说：“怎么可能没有事，父亲，您就不能睁开眼好好看看，我肚子里的可是你的孙儿啊，你嫡嫡亲的孙儿啊，您不是一直想要抱孙子吗，为什么你现在这么狠心，为什么你不放过你的孙儿？女儿求求你了，求求你了……”
　　面对欧阳初夏字字血泪的控诉，欧阳峥愣住了。
　　似乎是内心动摇了一下，却很快又冰冷了下来，他哑声说：“孩子，别怪爹爹狠心，爹爹也没有办法，谁叫东鹏的太子选中了你，要娶你做太子妃。爹爹这也是为了你好，难道你忍心看着全家人都跟着一起送命吗？”
　　欧阳初夏凄厉的哭道：“孩儿已不是处子之身，爹爹您又如何可以隐瞒。女儿不是不知爹爹日夜盼着能复我南祈国，可女儿这样的身子不可能做太子妃的啊，爹爹，为什么您这样糊涂！”
　　欧阳峥却安抚道：“这点女儿大可放心，只要你把这碗药喝下去，爹爹自有办法。”
　　欧阳初夏望着近似丧心病狂的欧阳峥，恨声道：“郑煖，一定又是那个女人，爹爹你为什么就这么听她的话，她不是善良之辈，你为何如此甘心为她利用，甚至不惜要杀死自己的亲生骨肉！”
　　欧阳峥端着药碗的手微微颤抖，半晌才狠下心来道：“你今天说什么都没有用，药你已经喝了一碗，这孩子已然是保不住了，只要再喝下这碗，就不会再痛苦。”他转身对欧阳恒云说，“云儿，按住你妹妹。”
　　欧阳峥的眼里是一种狠厉到近似疯狂的神色，欧阳初夏眼见孩子不保，也不知哪里来的力气，猛的扑向欧阳峥，欧阳峥不及提防，一下子被撞翻在地。
　　在欧阳峥和欧阳恒云惊愕不已，没有反应过来时，欧阳初夏飞快的跑了出去。
　　“快，快去拦住她！”欧阳峥指着欧阳初夏跑出去的方向。
　　我跟着欧阳恒云一起冲了出去。
　　欧阳初夏完全是依靠瞬间爆发的力量跑了出去，根本就跑不远，可即使是踉踉跄跄的，她的脚步还是没有停下。
　　在荷花池边，欧阳初夏还是被欧阳恒云追上了。
　　欧阳初夏捂着腹部，望着欧阳恒云的脸上满是泪痕，她乞求着：“哥哥，爹爹疯了，要杀我的孩子，求求你救救我，救救我的孩子。”
　　欧阳恒云神情复杂的看着欧阳初夏，良久才说：“妹妹，爹爹也是为了你好……”
　　“哈哈哈哈……”未等欧阳恒云说完，欧阳初夏就疯狂的大笑起来，“为了我好，呸，你和爹爹都一样，都是为了自己，这是我和邵云天的骨肉，我不会让你们伤害我的孩子。”
　　“你肚子里的只是个孽种！”赶来的欧阳峥无情的说，“儿女婚配，当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你与那邵云天私定终身，做出苟且之事，就是没有东鹏皇帝的指婚，我欧阳峥也不会留这个孽种在人间，败坏我欧阳府的门风！”
　　“不是，他不是孽种！不是！”欧阳初夏拼命摇头。
　　“他是！”
　　欧阳初夏目光露出决绝之色，道：“我绝不会让你们如愿，我不会去做你们复国的棋子，你们要打掉我的孩子，除非我死！”
　　“你死了孩子也就保不住了。”一个冷冷的声音插进来，郑煖不知何时幽灵般的出现。
　　欧阳初夏看到郑煖，顿时露出惊慌的神色，随即又愤怒的说：“你这个恶毒的女人，我的孩子碍到了你什么，你要对他下毒手！”
　　郑煖指着欧阳初夏的腹部，道：“你就是把这个孩子生下来又怎样，你爹爹都说他是个孽种，孽种是不该存在在这世上的。还有你的邵云天，他连你怀了他的孩子都不知道，现在有人要杀了他的孩子，可是他在哪里？他早就不要你了。”
　　欧阳初夏边摇头边后退：“你胡说！”
　　“现在是多好的一个机会，你可以重新再活一次，离开那个抛弃了你的人。”郑煖依旧步步紧逼。
　　“不是的，不是的，云天他没有抛弃我，没有……”欧阳初夏一步步退到池边，脚下一滑，顿时落入冰冷的池水里。
　　“妹妹！”欧阳恒云立时跳进了水中。
　　虽然落水时间很短，欧阳初夏被救上来的时候脸还是已经冻成青紫色，浑身颤抖，气息微弱。郑煖拿出一颗丹药，叫欧阳恒云给她喂下。
　　欧阳初夏的牙关紧咬，丹药无论如何都喂不进去，欧阳恒云急得满头大汗。
　　郑煖蹲下身，在欧阳初夏耳边道：“吃了它，才能救你的孩子。”
　　欧阳初夏模糊的神志竟然找到了一丝清明，挣扎着将药吞了进去。
　　谁知原以为是保胎药，却其实是催命符。药吞下不到片刻，昏迷中的欧阳初夏竟开始痛苦的挣，原本纤细的身体渐渐肿胀了起来，而下身也淌出了血，那血犹如蜿蜒的溪流，绵绵不绝，映衬的她面如死灰。
　　“这是怎么回事！”欧阳峥厉声质问郑煖。
　　“我只是在打掉这个孩子。”郑煖看着眼前痛苦万状的女子，面无表情的说。
　　“我女儿都快要死了，你还只顾着打掉孩子？！”欧阳峥目眦欲裂。
　　“就是不打掉孩子，她也必死无疑，何况这堕胎药也是你亲自喂给她喝的。”
　　郑煖的一句话犹如兜头浇下的一盆冰水，欧阳峥愤怒的火焰被生生浇灭。他看着面前原本美丽婀娜的女儿因为丹药的作用肿胀到没有了人形，看着那曾经明媚鲜艳的面容变成没有血色的苍白，看着上一刻还活生生的女儿变成一具冷冰冰的尸体，一切的一切，都发生的那样快。
　　欧阳峥恍惚着扑向郑煖，嘶声道：“你还我女儿！还我女儿！”
　　郑煖一把推开欧阳峥，整了整被抓出皱褶的衣襟，用冷酷的声音道：“你放心，我会还你一个活生生的女儿。”
　　这句话刚说完，所有的一切忽然就从我眼前消失了，郑煖、欧阳峥、欧阳初夏、欧阳恒云都好像从未出现一般，瞬间消失的了无踪迹，就连那庭院、那荷花池都一并失了踪，只余下一片衰草蔓延的荒地。
　　我呆呆的站在原地，还没有从方才看到的震撼中清醒过来，眼里浮现的都是欧阳初夏流出的无尽的血液，耳边回响的都是欧阳初夏的呼救。
　　大雾弥漫了天地，什么也无法再看清，我才知道自己深陷在了雾中，也才明白自己方才看到就是自己来到这个世界的原因。
　　浓雾散去的时候，天地又变了一个样子。
　　眼前宏伟壮丽的宫殿，雕栏玉砌的楼台，分明就是东鹏的皇宫。只是这皇宫又不是记忆中的感觉，这个皇宫透着阴冷的寒气，刺骨而诡异。
　　离我最近的一座宫殿就是坤宁宫。
　　穿过坤宁宫的正殿走入内殿，映入眼帘的就是坤宁宫的那张大床。
　　萧启烈正在床上静静的睡着，而他身边躺着的正是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