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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6、一百零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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坤宁宫许久都没有外人来了,也无人来过问,嫣然成了一座华丽而巨大的冷宫。
菱花窗外雨声潺潺,天地皆笼罩在烟雨里,远处的雄伟楼阁,精致亭台,如同一幅刚刚完成墨迹未干的水墨画卷,濡湿在无边的水幕里。
院里的梧桐叶子承不住风雨,落了一地金黄,青石阶被雨水洗刷干净,却透出丝丝清冷的味道,衬着地上金黄的叶片和天边无尽的落雨,愈发有了清幽的况味。
时节已入深秋。
淫雨霏霏不绝已是数日,我遣走所有殿内伺候的人,整日里枯坐窗前,从最初的歇斯底里变成沉默寡言,任何事情都无法让我提起半分兴致,一整天都说不到几句话,我只是在看着窗外的世界,看着这天地从生机盎然到萧索冷清,从繁华似锦到荒芜凋零,有些东西已经随着这样的变化慢慢退出了我的人生。
“娘娘,该喝药了。”侍女端着一碗微微冒着热气的药进来。
“放下吧。”
侍女放下药恭敬的退了出去。
连日坐在窗前,受了寒气,这几日都在咳嗽。
我端起药,走到窗边,照旧是全数倾倒于窗外,看着深褐色的药汁被倒出,心里忽然就涌起一阵痛快,一种毁灭的痛快。
喝着药又有什么意义,心里的病反正是好不了了。
收回碗的时候在窗沿磕了一下,那薄而脆的青瓷碗应声而碎。
就似和萧启烈相识相爱的过往,看起来美好,却一点也不坚固。
碎瓷片划伤了手指,鲜红的血珠从皮肤里涌了出来,皮肤割伤的一点点刺痛与心上的痛相比,是如此微不足道。
就像是被血液的颜色迷惑住了,不由得想要更多,想用更大的痛去掩盖心中的伤痛,我拾起地上一片锋利的碎片,用力朝着手腕割下去。
血液喷流而出,争先恐后似的,那样炽烈的颜色,却带着极度冰冷的气息,瞬间滴到地上,就像天际飘落的雨丝,看似一滴一滴,转眼就汇聚成一滩。
手腕间剧烈的抽搐着疼痛着,可这痛仍旧只停留在皮肤上,无论如何都抵不过潮水般的心痛。
眼前开始一阵阵发黑,身体开始寒冷的哆嗦,生命正随着血液飞速流失,而绝望却一波波袭来。
不知道萧启烈会怎么想,也许觉得这就是女人的伎俩,一哭二闹三上吊,动辄以死相威胁,又或许他会想起我们之间某些过往片段,换来他的一声叹息。
谁知道呢?
如果说上一次面对萧启鸿的暴行,我的选择是决绝的控诉,那么这次我就是选择了最懦弱的方式逃离,却始终无法得到救赎。
即是如此,那便让我过那奈何桥时,多饮一碗孟婆汤,好将他,将这世的一切并着前世今生的种种,全部都彻底忘个干净吧。
我带着这样的期盼,缓缓闭上了眼。
大地都是白茫茫的一片。
飘渺间,我来到一个未知的世界。
远处飘来清浅的吟唱声。
我顺着歌声的方向走去。
远远的看见许多人,都穿着同样白色的衣服,一个一个整齐的排着队,队伍很长很长,没有人在旁边维持秩序,却秩序井然,只是每个人脸上神色都是茫茫然。
我低头看见自己穿的白衣与他们如出一辙,便走近他们,站在队伍的最后一个。
放眼望去,天地就像是刚下了一场大雪,除了白还是白。
我也和所有人一样,一袭白衣,在这苍茫的天地间,不知何去何从,只是随着队伍慢慢向前移动。
“我们这是去哪儿?”我实在忍不住问站在我前面的人。
那人对我全然不理会。
我又看看身后的人,也是和我一样的不知所措。
随着队伍一点点往前挪,也不知道多久,才看到前方出现了一座桥。
说是一座桥不如说是一条桥更合适,那如果算得上是桥的话,也是最原始的桥——一根很长很长的木头,桥的另一端根本无法看见,和桥的下方一样,隐没在类似云雾的遮蔽里。
桥头有个老婆婆面无表情的向每个要过桥的人递上一只碗。
这就是传说中的奈何桥了吗?
看到前面的人一个个接过碗,将碗中的液体尽数喝下,我的心里好像有个小虫子在爬,那种感觉很古怪。
渐渐的就要轮到我。
我曾经说要向孟婆讨两碗汤,不仅忘了前尘,也不要来世再和萧启烈又纠葛。
当那面色麻木的“孟婆”将那碗汤端到我面前时,我忍不住回头望去。
四野苍茫,不见来时路。
向前望去,那条独木桥又是如此不可知的彼端。
那只普普通通的白瓷碗,盛着的也是一碗看似普普通通的汤,可这普通的一碗汤咽下去,却是选择了忘尽前尘旧梦,斩断爱恨情仇。
与萧启烈的往事忽然涌上心头,如同放电影,连同他的温柔,他的霸道,他的固执,他的戏谑还有他的冷酷,现在才知道,要忘记他,就如同把心也挖掉一般。
也许这碗汤喝下去,那种挖心般的剧痛会减轻,可这就如同安乐死,从此不知自己曾爱过恨过欢欣过痛苦过,那般浑浑噩噩的过着所谓的来生。
可是不喝,永生永世的记着他,就意味着永生永世不得超脱的痛苦。
这两种痛,到底哪种来的更伤人,我忽然发现竟是如此难以抉择。
“喝吧,要过极乐桥的人都要喝这碗汤,后面的人都还等着呢。”一把如同枯柴的声音在道,推拉着我心中的那把锯子。
我接过碗,手不可遏制的颤抖着,几乎要把汤洒出来。
不知道是怎么端到嘴边的,喝下第一口更是一种近乎机械的动作,那酸涩的感觉叫人难以下咽。
“欧阳初夏!!”这一声吼犹如晴空霹雳,我手一抖,瓷碗掉在地上,汤汁撒了一地。
我难以置信的回头,接着难以置信的看到最不可能出现在我面前的人。
萧启烈正在不远处焦急的看着我。
我原本用尽全力去平抚的心湖,一下子掉块巨石,掀起滔天巨浪。
“不要过那个桥,桥的哪一端是无底深渊。”他边说着边跑向我。
“你看到的都是假的,”那枯槁的声音又响起,又一碗汤递到我眼前,“断不了尘缘的人都会产生各种各样的幻觉,如果被这样的幻觉所累,永远都不可得往生。”
我又看向萧启烈,她说是幻觉,可看起来怎么会这样真实?
萧启烈想过来,可是那些原本看起来眼神空洞,神情麻木的白衣人,此时都迅速的动了起来,形成一堵人墙,挡住了他的步伐。
“你到底是谁?”我接过白瓷碗,却递到了她的面前。
那原本枯瘦的老妪冷笑起来,发出尖利的声调。
萧启烈眼见难以脱身,忙向我大喊:“她是郑煖!”
我一惊,随即将手中的碗掷向郑煖,被她轻松躲过。
“原本想给你个痛快,现在是你自作自受,万刃穿身、粉身碎骨之痛怨不得别人。”说话间老妪回复了郑煖的模样,闪电般出手,将原本就紧靠在桥边的我推了下去。
“初夏!!!”
“初夏——”
飞速下坠,我耳边只的听到萧启烈凄厉的呼喊。
我闭上眼睛,为什么你不早点喊我的名字,为什么不在我割腕之前喊我的名字,而今,一切都太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