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梦无边》夕心

105、一百零五

　　十天过去了，萧启烈始终没有踏入坤宁宫半步，而我则每夜站在澄明殿外，从掌灯时分直到灯火寂然，我一直在萧启烈的寝殿外等待，却一次都没能看到他。
　　我只是想要一个答案，我想知道他如此对我，究竟是为哪般。
　　然而我显然是错误估计了帝王的心，他喜欢你的时候可以把你捧在手心里疼，一旦厌倦了，就可以把你丢在角落里，不闻不问，无情遗弃。
　　这夜，我做了个梦。
　　梦里有个很大很大的宅院，我一个人在宅院里走着，盲目的走着，路过一个精致清雅的房子，推门进去，看到墙上挂着一幅画。画上有个很美的少女，眉若远山，目含秋水，笑如春花。那眉眼五官像极了一个人，而我怎么也想不起来究竟像谁。
　　我盯着画上的美人看，画上的美人似乎也在对着我笑，耳畔仿佛响起清脆的笑声，而后画上的美人果真动了起来，言笑晏晏，对我说：“你知道我是谁吗？”
　　我摇头。
　　“我叫欧阳初夏。”
　　我惊骇不已，她又道：“都是你，抢了我的身子，夺了我的爱人，还让仇人污了我的贞洁。现在我要把属于我的都要回来，我要你不得好死，要萧启烈不得好死！！”
　　那画上的少女说着恶毒的话，就要从画里走出来，我吓得连连后退，她向我伸出血淋淋的手，用诡异的声音说着：“我要报仇，杀了你，杀了萧启烈！”
　　“不要！！”我惊呼着从梦中醒来，一身的冷汗，捂着心口急喘。
　　那个梦昭示了什么，难道真的是这个身体的原主人欧阳初夏回来了？她说要拿回属于她的东西，她要拿回她的身体吗，为什么又说要杀了萧启烈？
　　想到梦里那双鲜血淋漓的手，我猛然意识到她不是要拿回原本属于她的东西，她是要报复，是要最恶毒的报复！
　　窗外夜色浓黑如墨，有多少杀机潜伏，有多少暗流在涌动，好像在看不清的黑暗中有什么东西在无声无息滋长蔓延，伺机而动。
　　不行，我一定要见到萧启烈。
　　“湘巧。”我边穿衣边唤道。
　　进来的却是个陌生的宫女。
　　“湘巧呢？”
　　“湘巧姐今天不当值。”
　　“我的鞋呢？”我披上了外衣，却找不到鞋子。
　　那个宫女连忙低身寻找，在床下找到了鞋子，可穿了半晌，也没能帮我把鞋套到脚上，而我则看到这个宫女正在瑟瑟发抖。
　　我身边的人何时变得对我如此惧怕？
　　“你怕我？”
　　宫女原本就紧张，我突然一问，她竟然吓得把手中的鞋子丢了出去。我意识到事情不对，低下身在宫女耳边道：“告诉本宫，湘巧呢？”
　　那宫女仿佛害怕到了极点，抖的不成样子，许久才开口：“湘巧姐她……她今天告假。”
　　“不要骗我，你知道骗我的人是什么下场？”
　　那宫女趴伏在地上，就像要从地上刨个洞逃命般：“奴婢，奴婢不能说，皇上……”说到这里，她像是想起什么似的，不敢继续说下去。
　　那清清楚楚的“皇上”两个字又如何瞒过我的耳朵，我拉起她，厉声问道：“皇上说什么！”宫女早已是涕泪纵横，咬着嘴唇拼命摇头。
　　“你不说，现在就把你交给内务府衙门，到时候看你说不说。”内务府衙门是任何人一辈子都不会愿意进去的地方，谁都知道那里就是个人间地狱，进去的人没几个能活着出来的，即便是活着出来了，也已经变得不人不鬼。
　　那宫女再经不住惊吓，浑身几乎是在抽搐，用破碎的声音道：“奴婢说，说!求您别把奴婢送到内务府衙门去。湘巧姐她……她已经死了。”
　　“死了？！”我愣住，万万没想到是这样一个答案。
　　“她是怎么死的？”
　　“跟碧裳姐一样……”
　　“皇上为什么不许你们跟我说？”
　　“不知道，奴婢真的不知道。”宫女使劲摇头，生怕我不相信她，“奴婢知道的已经全都说了，其他的奴婢真的什么都不知道了。”
　　我重重跌坐在床上，萧启烈，你到底在对我隐瞒什么？
　　再次来到澄明殿外，依旧是夜幕沉沉，依旧是守卫重重。我无法进入殿里，只得在外面高喊。
　　“皇上！”
　　“萧启烈!”
　　“萧启烈，我知道你听的到，我只想见见你！”
　　澄明殿里没有任何人有出来的迹象。
　　我的心情从惶急变成悲切。
　　“萧启烈，我只要你一句话，一句话我就走！”
　　……
　　连一句话都不愿意跟我说吗？
　　拦在面前的侍卫怎么推也推不动，我没有任何办法，甚至连站立的力气都没有。
　　“求求你，我求求你，我只要见你一面，只要你一句话……”我软到在地，悲泣着喊道。
　　真的真的，在所有人面前，我放下一切尊严哀求，只为能看他一眼，能听他亲口对我说一句话。
　　澄明殿深闭的大门终于缓缓打开，我连忙抬头，瞪大眼睛望去，可是没有看到那抹身影。
　　从澄明殿走出来的是上次的那位小宫女。
　　她来到我面前，道：“皇后娘娘，皇上问您想要的是哪句话。”
　　“他呢，皇上呢？”我急切的问。
　　小宫女只是摇摇头。
　　我无法掩饰揪心的失望。
　　“我想问，为什么？”
　　小宫女点点头，回到澄明殿，片刻后又出来。
　　“皇上说，‘朕累了’。”
　　朕累了！
　　累了！！
　　短短三个字，把我打入无底地狱。
　　原来我让他感到累了。
　　原来他真的厌倦了我，厌倦了这样的我。
　　眼眶胀痛，眼泪却流不出半滴。
　　我只是想，用尽一生，倾我所有的去爱一个人，原来这样的爱让他感到累，感到疲倦。
　　原来自始至终，傻子般相信爱情的只有我，只有我这个不属于这个世界的孤零零的魂魄。
　　不知道过了多久，我才拾回自己的声音。
　　“告诉萧启烈，我只想再告诉他最后一件事。”
　　在旁边等了许久的小宫女听到我的话，又匆匆跑回澄明殿。
　　等了很久，久到我几乎要绝望了，还是那个宫女，又来到我身边。
　　“皇上说：‘夜深了，叫娘娘也早些回去歇息，有什么事今后再说吧。”
　　宫女转达的萧启烈的每句话，都像是一把利刃在剜割我的心，外表看不出端倪，内里却已经支离破碎。
　　小宫女的眼里有些怜悯。
　　我在旁人的搀扶下站起来，攒足气力，对着澄明殿喊出最后一句——
　　“萧启烈，希望你永远不要后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