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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任是孤高天上仙 也羡情义落凡间 眼见碑上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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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夜如幕,洛河微涨,道上水满,神都已然完全浸湿在这场雨里,连碾过的车辙印也被洗刷个干净。一辆旧马车在城西一处宅邸前停了下来。车夫刚下车站稳,车内便掀帘出来一名头陀,一只酒葫芦被他随意别在腰上,看他此时精神抖擞,全没了刚才在御道上被人围殴时的孬样,一下车便往那宅邸去敲门。
车夫不敢多问,只顾自往旁边站着,看车内又掀帘探出来一把油伞缓缓打开来,继而车内那一男一女才下了车来。男的穿一身银灰外衫一直捂嘴咳个不停,似是患了重病,两颊都咳得涨红。女的穿了鹅黄玄装衬得她一张鹅蛋脸更是娇俏玲珑,扶着男的又是为他打伞又是嘘寒问暖。
二人走上宅邸门前,头陀已然敲开了门进去,另有两名黑衣门人出来迎在大门两侧恭恭敬敬朝他们行礼道:
“见过大小姐,云堂首!”
黄衣女子转眼朝身旁扶着的患病男子看去,口里并不发话,倒是那男子勉强止住了咳嗽,松开了捂在嘴上的手,露出一张眉清目秀的俊俏脸来,道:“老大呢?”
“老大在东来阁,我带你过去!”头陀此时又从门内跑出来,顾不得一身雨水透湿,道,“只是,要请大小姐往偏厅歇息片刻。”
届时所有人目光齐齐往黄衣女子这里看来,黄衣女子望了身旁男子一眼,见他微微朝她点了点头,不禁花容含愠,恶狠狠把手里油伞往头陀手中一塞,哼了一声顾自进了门去。那男子目送她身影往偏厅去,不禁又剧烈咳嗽起来,头陀赶紧上前扶了他进门朝东来阁去。
正到了门口,忽听得里面“哗啦”一声响,头陀与那男子惊愕地互觑一眼,不约而同地推开了门。但见门口一张仕女屏风上一抹白色一闪而过,电光火石般飞入屏风后黑色幔纱帐后。头陀与那男子快步追过去,刚绕过屏风,但听得一声非男非女浊音斥骂道:
“放肆!”
这一声音虽浑浊,却好似晴天霹雳打响一般,惊得东来阁窗边鸟笼里那只黑羽八哥肝胆俱裂似的叽喳惊叫。头陀急忙双膝跪地,那男子倒是没有多少惊怕,照旧咳了两声站在一旁。风来处,轻轻吹起黑色幔纱帐如海涛般涌动,自幔纱交叠处微微露出来一些缝隙间,依稀可见一名白衣女子侧身。头陀不敢抬头,站在一旁的男子却看得清楚。
“你且先行下去罢!”少顷,幔纱帐后又闷声闷气传出一句来。头陀听罢,恭恭敬敬行礼退出门去,又小心将门关上。
无风无浪静杳然,原本汹涌如郎的黑色幔纱帐也识趣地平静下来。男子走上前一步,轻咳了两声,道:“咳咳,我已到了这里,他人呢?”
“八月初六,冷秋别院,狄仁杰。”听幔纱帐后慢悠悠道出这三个词来,男子忽然脸上浮起一阵冷笑,急促地咳了几声:
“咳咳,你当我傻子,在天子脚下公然动手杀朝中重臣。”
“那便要请你认一认,他是真是假。”幔纱帐后那非男非女的浊声忽然有些玩笑。
“狄仁杰?”男子剑眉一蹙,转而一想又道,“哼,你既不敢确定,为何不亲自去认。”
“人有相似。还是小心些为好!”话音未落,幔纱帐后突然飞出来一件金色物什,男子随意一伸手将此物什借在手里。似笑非笑地望了手中那物什一眼,迈步往东来阁外走出来。
一道霹雳划过天际,打亮了半个夜空,白花花地照见瓢泼大雨中散落了一院子的树叶。记得多年前有人告诉过他,越是大的雨,过后天地间便越会格外清朗。男子深深吸了一口气,猛地咳了几声,抬头茫然望那劈开了夜色的闪电,好似又记起来许多事情。
他刚走到偏厅,黄衣女子便快步迎了上来,两人还不及说上半句话,便听得一声震耳欲聋的雷声响起,仿佛将整个宅邸都撼动了一般。黄衣女子吓得尖叫一声躲进他怀里,不等他安慰几句,外面又响起阵阵嘈杂呼喊:
“走水了,东来阁走水了!”
他心中猛然一惊,急急跑出偏厅来才见刚才去过的东来阁方向火光冲天,这般大雨想是被雷劈中了。黄衣女子跟随在他身侧,齐齐往东来阁赶来。再到东来阁前,但见烈焰如浪,在雨中嗤嗤作响,将整个东来阁包围起来;外面有许多黑衣人纷纷提了木桶来回扑救。说来也怪,那火势着了魔一般任是大雨如注,浇水如流,非但不见变弱,反而越烧越旺。看着东来阁火光映面,男子冷冷笑出一声来,眼神里分明说这是恶人自有天意收。
东来阁走水的大戏到底也敌不过人心齐齐,约莫过了半个时辰,便渐渐偃了下去。有十余名黑衣人在那废墟里左右查看过一阵,才有人高声喊出一句:
“没有人!倒有只雀儿熟了。”
于是救火的众黑衣人得了这句话,都纷纷松了一口气。看着黑衣人自废墟中拎起那只焦炭般的八哥,男子无奈沉沉吐了口气,咳了几声,伸手拉起身旁的黄衣女子,也顾不得大雨如注便往宅邸外走去,只恨紧攥在他手中的那件金色物什便好似同东来阁里的人一般饶是烈火焚烧也甩不脱。
天亮时分,雨下得小些了,街上又有寥寥几个赶早的人打着伞匆匆而过。一夜的电闪雷鸣风雨交加实是扰耳,到了渐渐平静下来的时候,却又分明睡不下去了。狄府东厢书房的窗子被风慢悠悠打开了一条缝,房里漆黑一片,那一缕破夜的清冷晨光冉冉透进来,黯黯照出书案上安放的茶碗上一道道青花。
红白逢变,长夜难眠。狄仁杰依旧安坐书案后双目微闭似睡非睡,整个书房里蔓延着一股可怖的寂静。江舞风终是没能及时回来,狄如燕恐怕也已无力回天,原本一场热闹喜事如今成了人命案子。思前想后,狄仁杰左右是猜不透那江舞风究竟与狄如燕有何过节。
门开时,狄春又捧了一盖碗茶来,轻轻将书桌上的盖碗换了过去。晨光轻轻打在狄仁杰左半边脸上,似是一只凝脂玉手轻柔地唤他醒来。狄仁杰慢慢睁开眼来,双目安然地平视前方,张口问道:
“如燕怎样了?”
“天没亮时便去了!”狄春低沉了声音,尽力压抑着喉咙里冲口欲出的悲伤,“都是那看门的老张头不好,昨儿夜里他说有个浑身是血的白衣女鬼在门外,我赶出去一看,门口碎了一地的瓷片儿。”话到这里,狄春又扯了袖头在脸上抹了两把,然后从袖子里掏出来一包碎瓷片儿,捧到狄仁杰面前。
狄仁杰蓦然转头来看,恍然觉得这晨光真是刺眼得很,大力一挥手将狄春手里捧的这包碎瓷片儿打散了出去。狄春不敢再说话,赶紧去收拾散落在地上的碎瓷片儿,耳畔又听得狄仁杰道:
“江舞风认识凶手,夺药之事虽未救得如燕性命,她与凶手之间已是显见嫌隙。不论她是神是鬼,她与凶手之间必然还有接触。你吩咐下去,叫人小心寻找和追踪江舞风。如有发现,立即回来报讯,切勿打草惊蛇。”
“是!小的这就去办!”狄春应声正要退下去,忽然又记起来什么,回道,“那李大人那里……”
“准备棺椁后事。只盼元芳勿要太过伤心。”狄仁杰长长叹了口气慢慢站起身来,迎着那一缕晨光踱步走到窗前,将窗子大大打开了去,雨丝儿三三两两飘落在他年迈的身躯上。须髯迎风轻舞,眨眼已是许多年过去了,遥想当初那乖巧的女郎进府时的可人模样,依稀还在眼前,“当年,她弃暗投明背叛了蛇灵,想不到还是被肖清芳一语成谶,终是躲不过这场劫数。”
“老爷,您说,那凶手会不会是蛇灵的余孽?”
狄仁杰蓦然回头苦笑,道:“不知道,也算是一种可能罢。不过我知道,江舞风一定另有目的,而且很有可能这个目的就在我们这里。人死不能复生,公道必要讨回。”
狄春听他这番话似有所指却又是云里雾里糊里糊涂,于是只得附和一声随即转身下去办事了。狄仁杰双目锐利似要将一切看穿,只是心头还是隐隐有些疼痛,这许多年的叔父侄女,原来也在这一生纵横官场的老者心里留了一道辙印。
八月初六。初晨雨止。卯,日始。
秋风渐冷,乍见又到了立秋时分。几日雨水刷洗后的神都城显得格外明净,街市巷道上分明还有大雨湿漉漉的痕迹。已是破晓时分,东方天际隐约可见一线白色,却挥之不去这破晓的清冷。街市上疏疏落落摆了些卖早点的小摊,带着朦胧撩人的炊烟,此起彼伏着一连串吆喝。
起声娇呼清脆,却声声比那几个粗鲁的小贩吆喝声更见音调。街尾漫步走来一名十三四岁上下的女童,头上梳了对角垂耳髻发,手中提了竹篮沿街叫卖。那满篮子金灿灿的秋菊在这清冷的辰光中分外惹眼。这女童双目游离地望着人迹寥寥的街市,漫无目的地信步沿街走来。
炊烟如雾如霭,飘散在清冷的街道上,散尽时,这女童猛然发现面前不知何时已经站了一名白衣女子。晨风过处,吹起衣衫如烟,一缕青丝起卷,广袖轻扬,飘逸出尘,任是广寒仙子降世临凡也不过如此;却是脸上多了一层面纱,只露了一双孤高的眸子在外,半隐山水。
“姐姐买花么?今儿早上刚采的!”女童诧了半晌,才回出一句话来。
眼见这寒秋时分的菊花灿烂如金,倒记起了陶渊明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的淡雅高洁,白衣女子轻轻含颌道:“便买几枝罢!”
女童喜上眉梢,自篮中取了几枝花奉上,白衣女子也算得豪气,往怀里掏出一锭银子递与她作为交易。女童见这一大锭银子足愣了半晌,待她回过神来却见那白衣女子已然快步出城而去。
翠竹轻摇聆风声,谁家愁哭起新坟。九枝□□,一身雪白,轻踏石道随风来;飞仙宝剑,白玉长笛,静听空山奠酒声。幽径曲折绵延入山,夹道两旁皆是竹林,一色翠绿如新不见秋色分毫,岁寒三友当如此。风过处,细碎竹叶片片抖落,夹杂未干雨珠飞溅如雨。
约近山腰,却见劲竹猛摇,疾风鹤唳迎面扑来。竹叶如尖,被这疾风起卷而来,几教人睁不开眼睛。白衣翩飞,愀然而立,只见百步开外背山拢阴之处,一座新坟凄然,红字石碑新艳如血,上书“爱妻狄如燕之墓”。坟前正有一名男子把酒练剑,看他身型魁伟,约三十来岁年纪,青蓝色长衣与黑色外衫相宜而着,合成一身奠色。此人是谁,想也便知。正是一夜之间,红白两事。
白衣女子伫足而立,看那新坟前这男子右手握剑,起招劈、挑、撩、点、刺皆是杀招;左手把埕,落式旋、倚、仰、坐、卧皆为豪饮;全没有独自练剑之意,倒似眼见仇人以命相博,杀气集聚成风林间飞鸟皆惊。幽兰剑起,剑身上古朴花纹依然如旧;清酒祭坟,半醉半醒之间剑舞行云流水。
见他这般情景,白衣女子不禁冷冷一笑,顾自来到狄如燕坟前,放下了手中这束菊花。眼见碑上新字,耳听得身后杀气刺骨冰寒,这白衣女子不禁眉头一紧,手起一掌运力拍在墓碑之上,碑石一角应声碎裂落在地上。
一举惊措,杀气立时散去。见墓碑被毁,黑衫男子仿佛是酒醒了大半,也没了练剑的兴致,反而怒气冲冲大声喝道:“你做甚么?”
“人说儿女情长便英雄气短,想千牛卫四品将军李元芳何等人物,江湖中人敬你如神,赞你英雄,不想竟为了一己私情将你的阁老大人生死置之不理,整日在爱妻坟前把酒练剑,纵然你武功再高,又有何用?既然你如此思念你夫人,何不拔剑自刎,落得个同命鸳鸯!想来尊夫人又何尝愿意看到你堂堂大将军如此自暴自弃自怨自艾?”
“我……我的事情,与你何干?江舞风,你莫要欺人太甚!”李元芳分明还有七分醉意,提起手中幽兰剑,朝前一挥,剑尖直指白衣女子。一片嫩绿竹叶轻然而落,恰被李元芳这一剑削成两半,落在江舞风脚边。须知这嫩竹叶生来微卷,叶面轻灵狭小,一剑之间劈作两半非寻常高手所能。亦或江舞风掌裂墓碑之举确是激怒了李元芳。
再见李元芳,却早不是江舞风初见时英气勃发从容无惧的大将军,徒剩了生亦何欢自怜自哀的市井醉汉。情之为物,果真如此难以捉摸。江舞风斜过眼来冷冷一笑,似对他手中幽兰剑全不以为然,道:“我笑你一世英雄却如此放不开。你若再不回去好生护着你家大人,从今往后你便不必再护他了。”
“大人?”李元芳听她一言,不禁惊出一身冷汗,先前的怒意醉意都化作这冷汗出了,“江姑娘此话怎讲?”
江舞风盈盈一笑,顾自慢步离去,只远远传来一些缈缈之音:“今夜梁王冷秋别院宴请朝中显贵文人墨客赏菊,你家大人必然赴约,届时你便知道我所言是真是假。”
白影渐远,清风如旧。李元芳蓦然回望那空山孤坟怅然若失,石碑虽新却偏偏缺失一角,莫非果然是人有悲欢离合,月有阴晴圆缺。想起这七天七夜之间,日夜在此饮酒练剑,想起府中阁老知遇之恩,如今斑驳华发。怅然之际又凭添了几分痛心,碑残月缺,风凄云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