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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幽兰出鞘剑光寒 飞仙踏月何茫然 遮天蔽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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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蔽云影,树舞婆娑。酉戌交分,害。
风送幽香,浅浅淡淡。原本热闹的喜宴,却剩下那单调的猩红色在夜色中独显。这俨然不是大喜,而变作处处透露诡异之色。杯盏散乱地翻倒在各处,一片狼藉的院子里安静得可怕。
庭院中间,有一男一女相对而立,脚下相去十步,却分明杀机毕露。红衫依旧,剑气凌人,幽兰出鞘鬼神愁;白衣胜雪,翩舞风中,昔如月中嫦妃。肃杀之气弥漫之时,李元芳手中的幽兰剑已然嗡嗡作响。白衣女子倒未有任何亮出兵器的意思,仍是那样孤高地望着自己的对手。
一只白瓷酒壶翻倒在桌上,酒水浸透了绯红色的桌布,慢慢渗下去。“嗒”,水珠子桌布边缘滴落下来,落地时四溅开无数碎屑残片。对峙之间,李元芳见她迟迟不动,心中更是心急如焚惦记着里面性命攸关的新娘,迫使他先这女子一步出招。幽兰剑寒芒四射,径直向那白衣女子刺去。
白影闪过,快如霹雳,白衣女子竟在李元芳的幽兰剑下侧身一闪而过,移形换位,顺势之下手中已多了一件兵器。两招之间,一气呵成,如此潇洒飘逸。白衣宽袖漫舞,与那兵器连成一色。
李元芳一剑走空,颇有些吃惊。须知李元芳身手何等之快,纵使当年以快闻名江湖的闪灵虺文忠也要忌他三分,这白衣女子在他全力一剑之下竟能躲去。李元芳眉心一皱再摆一攻势,动作之间焦急却不失沉稳。单凭刚才的那一回合交手,足见了这姑娘八九分武功底子,李元芳心中明了不可莽撞行事,只是口中言辞不敢露出丝毫退却:
“我再说一次,给我解药!”
“我也再回答一次,我没有解药!”白衣女子依旧是孤高含波的双眸,全不把李元芳当成是威胁自己生命的对手。
见她并无示弱之兆,李元芳只好摆开攻势全力朝她攻去,只见白衣女子一跃而起,腾上半空,以白鹤亮翅之形,双臂缓缓舒展开来,白纱飞舞轻扬,漫天舞起。李元芳已经没有时间再去注意她的招式如何飘逸,只想快些取到解药,遂腾身而起直刺其要害之处。
“啪,啪,啪”空中传来双方兵器互碰的声音,电光火石,风声四起。
正堂里,各路宾客早已四散逃离,但有府中家丁在一旁围看,都不敢随意开口讲话,生怕吵扰了俯身正为新娘施针的狄仁杰。喜娘面如土色地扶着瘫倒在地的狄如燕,眼见手中持了银针的狄仁杰双眉紧皱,额上冷汗涔涔,一只手迟迟不敢落下针去。依狄如燕症兆来看,她所中之毒恐非简单,这一针下去也不知是福是祸。思虑再三,眼见狄如燕气息渐渐微弱,狄仁杰还是咬了咬牙将手中银针扎了下去。
不多时,狄仁杰突然拔出一针,狄如燕瞬时全身一颤,嘴角缓缓流下来一道暗红血丝,两颊却渐渐由青转黑,分明是毒性蔓延大限之兆。这一抹与红色相像的暗红,轻轻地落在她那金凤苏绣喜服的衣襟上。狄如燕微微睁开眼睛,好像是清醒些了,断断续续地张口道:
“叔,叔父,颈,颈后……”
未待她说完,狄仁杰已经会意地伸手去探她的颈后。突然,他的手顿了顿,随即自狄如燕的颈后慢慢地移出来,一支细如牛毛的银针被他拿在手里在阑珊灯火中隐隐发黑。狄仁杰错愕地看了看这细如牛毛的银针,眼神里黯然了下去。他轻轻地从怀里拿出手绢包了起来,站起身来,神色凝重道:“狄春,先行扶小姐进去吧!”
“老爷,不治了?”大概只有敦厚如管事狄春,此时此刻还傻傻地问,“小姐好了?狄仁杰没有回答话,只是轻轻地摇摇头又重重叹了口气,朝门口快步走去。
门外,李元芳仍在与那白衣女子纠缠。一白一红,飞石走沙,疾风四散。狄仁杰怔了怔,忽而大声喝道:“元芳,定要她交出解药!”
“是!”风声鹤唳中传来李元芳高声回答。
白衣女子趁他这一分神,连连抢攻他三招。李元芳不敢示弱,借势反击。白衣女子武功不弱,时过一千两百招,仍未见高下。李元芳心中已然明了自己胜不了她,而她虽也讨不得便宜,但如此这般无休止打斗下去,只会害了狄如燕。念及此,李元芳不得已突然剑回锋芒,一脚飞起地上一个未破的盘子。白衣女子即用手中兵器击碎了这盘子,“砰”,碎片四散之际,李元芳趁势挥剑,想要一击取胜,却冷不防那女子也同时攻来。
疾风过处,杀气骤然而散,仿佛那一轮明月也受了这杀气聚散之功,渐渐又出了云端。月夜下的院落中,风声即止,一白一红,相对而立。中间横着两条线,一把幽兰剑,一支白玉长笛。李元芳从刚才两人交锋时的兵器相撞声判断这女子使的并非刀剑,却不想她使的是一支毫无杀伤力的笛子。只可惜此时此刻,那白衣女子手中的白玉长笛已经死死地抵住了李元芳的喉结,幽兰剑却还差半寸才碰到她的咽喉。
“为什么不用剑?”李元芳不禁问道。
“如果我手上的是剑,你现在已经是尸体了!” 白衣女子冷言相讥,眉目之间分明还有清冷孤傲。
“你究竟是谁?”
“我不需要回答你的提问!”
“可以给我解药吗?只要救得如燕一命,李元芳的人头姑娘尽管拿去!”李元芳的口气软下去不少。白衣女子双目孤高之中忽而有些吃惊,似是不敢相信眼前这七尺男儿竟毫不犹豫说出这等生死可抛的话来。瞥眼再看李元芳神色坚定不移,不由得这白衣女子也温下声来道:
“你我素无冤仇,我要你人头作甚?” 言语之间,白衣女子轻轻收起了手上抵着李元芳咽喉的长笛,转而背过身去,似是毫不在意对手是否会在这个时候趁势攻击她。
“什么?”李元芳不禁疑惑起来。
清风依然,冷冷地吹起她身上帔帛翻飞,杀气早已散尽,耳听得风中她的声音娓娓传来:“我早已说过,我没有解药,可笑你却纠缠于我,反而让真凶遁身而去。不过,念在你一片痴情……”白衣女子忽而顿了顿,又转道,“你还是多陪陪你夫人罢,她时候不多了!”李元芳听她此言,不禁转身看向站在门内的狄仁杰,狄仁杰一脸凝重的神色已然对他有所示意。
“你可是见到那凶手?”在正堂门口观战的狄仁杰突然灵光一闪,快步走出正堂,进前询问那白衣女子,“你知道如燕中的是什么毒?”
白衣女子恍然顿了顿思绪,又沉了一口气道:“此毒叫做遮天蔽日,毒性非常猛烈,可谓见血封喉,乃是川东白氏白布衣登峰造极之作。所谓‘遮天蔽日,草木不留’。白布衣人称不医药王。狄大人对他应该有所耳闻!”
“是他?”狄仁杰蓦然失落,停顿片刻又喃喃道,“若真是此人,就只好叹如燕命苦,天意弄人。”
“不会的,不会的!”李元芳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不能去相信这突然降临的灾难。忽而他又快步上前无礼拉住白衣女子衣袖道:“一定有解药,你告诉我一定有解药!”
夜风清,轻飘飘吹起白衣女子如云广袖,好似一朵白云被李元芳抓在手里;四目相对之际,仿佛梦里吟声丝丝缕缕中传出各种复杂音韵。不多时,白衣女子突然柳眉轻扬,将手轻轻一翻,李元芳手中这朵白云便如烟尘一时霎时消散无踪,再看那一袭白影已然借轻功款款飞身离去。飞仙掠影,一时惊得李元芳有些发怔,他适才明明是连眨眼都不曾有,她却已然在白影一掠之际闪身离开了,其速之快可见一斑。待到李元芳回过身来,蓦然发现自己手中多了一方白绢,想来是刚才她强行收回衣袖之时无意间被他扯下,再看白绢一角还精致地绣了三个字——江舞风。
“遮天蔽日,草木不留!”李元芳喃喃重复着这八个字,怔愣愣回过头来看站在他身后的狄仁杰,这须发见白的老者已然满脸叹息着轻轻摇头。李元芳眼中此时已没了刚才的难以置信和咄咄相逼,默然低下了头一面踏着机械的步调往新房那里去,一面狠狠将手中白绢甩在地上。望着他落寞背影,狄仁杰心头蓦然一阵刺痛。
“来人!”狄仁杰慢步走过去拾起李元芳扔在地上的白绢,口里一声唤道。
“是!”龙威军头李朗即刻应声来到狄仁杰身侧。狄仁杰也不多言,只是将手中白绢递给李朗,冷冷道:
“小心跟着她!”
李朗应声接过了白绢粗略看了一眼便抽身大步出了狄府而去。正快步出了狄府正门口,李朗机警地朝横街两头望了望,见左边不远处富户门前灯笼下闪过一道白影,料想那白衣女子是往这里走了。李朗小心翼翼跟出几步,又寻思这白衣女子武艺了得连李元芳都斗她不过,若是跟得近了恐怕教她发现,只得停下步来,等她走得稍远才又跟上去。
白衣女子左弯右拐,李朗自是半点不敢放松,一门心思只看着前面那道白影去向,竟未察觉九转十八弯已经走了半个多时辰,四周夜行路人也渐渐稀少。再跟着她拐过一个街口,又绕到了南市街尾。时近夜半,街道两侧林立商铺早已关门,原本便是洛阳城中较为冷落的南市街尾正是黑得伸手不见五指。李朗跟得不远不近,那白衣女子倒也警觉,时不时回头来看,李朗只得藏身在一间酒铺门边,借它门口旗号做遮掩。
月色泠然,冷清清落在原本黑得可怖的街道上,照出一点影像来。白衣女子慢慢停了脚步站在街中央一动不动,李朗正心中纳闷,忽觉身后阴风阵阵直往脖子里钻进来。他小心翼翼转头去看,但见不远处飞来一道银光“嗡“地一声自他头顶一划而过,遮掩他藏身的酒铺旗号霎时掉下来半张,正将他与身边几个酒坛一起盖住。
“你可真是好事多为啊!” 李朗正寻思如何是好,忽听得外面传来一名女子声响,循声音来处,想是那白衣女子说话。
话音刚落,近处幽幽传来清脆如铃的咯咯笑声,李朗听着吓了一跳赶紧捂住了口鼻,大气不敢出半分。依这笑声听来当是名年稚龄少女,虽是清脆利落却分明带着阵阵阴森可怖:
“呵呵呵呵,不就是死了个人嘛,我又不是第一次杀人!”
白衣女子缓缓转过身来往这边看,街边的月光阴影里鬼魅般探出来一个戴着獠牙恶鬼面具的脑袋,正右手上明晃晃的柳叶尖刀刀柄上那个骷髅头相映相衬。
“遮天蔽日的解药呢?”
“呵呵呵呵呵……”鬼面少女笑得更大声,好似从阴司路上飘荡的孤魂野鬼,“我以为姐姐你追我作甚么,原来是为了解药呀。奇怪,你既然知道是遮天蔽日,难道还不知道白布衣是什么人吗?”
白衣女子冷笑一声,道:“哼,你神通广大能弄到他的遮天蔽日,难道会弄不到解药?”
“呵呵,舞风姐姐玉笛飞仙剑名震江湖,我可是不懂那狄如燕有什么值得你来求我哟!”鬼面少女将柳叶刀在手里随意抡了两个圈,刀锋银光在她手里闪得利落,口里还自说自话道,“还是,那高大威武的大将军惹了舞风姐姐芳心呀。啧啧,那倒是,论般配,舞风姐姐跟那武艺高强的李元芳确实是天下无双呢。这样说来,我杀了狄如燕,舞风姐姐岂不是要谢谢我?”
白衣女子大步朝鬼面少女走来,走近时缓缓举起手中白玉长笛对准了鬼面少女,道:“我可不是在求你!”
眼看白衣女子已起了杀机,鬼面少女总算收敛了笑声,道:“毒药是用来杀人的,又不是用来玩儿的,我怎么会有解药嘛!有本事的话,自己去跟老大要啊。”鬼面少女任性撂下一句话,即闪身离去。白衣女子孑然立在那里,手里白玉长笛慢慢放了下来,眼角余光略略朝酒铺门口斜了一眼。
待到整个南市街尾许久听不见声音,李朗才颤颤索索将盖在身上那半张酒铺旗号拉开来,小心翼翼探看四周。李朗猛松了一口气,刚才讲话的两个人都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徒留那白花花的月光映在街道上。
李朗起身走到街道上来,左右前后都看了个遍,见确实是没了人影,心里不由阵阵打鼓。原来那白衣女子还是这等人物,刚才隔得这样近也不知是自己运气好还是她们果真没有留意,只可惜她们的话只听得一知半解,如今人又跟丢了,不知回去该如何交代。李朗左思右想一阵,最后还是一咬牙飞奔回了狄府。
回到府中,李朗原原本本将事情始末告知了狄仁杰,心说此次办事不力,既是决意回来便也由着狄仁杰发落了。不料想,狄仁杰只是独自坐在那里对着书案上白布垫着的那根银针发呆,良久才朝他挥了挥手,示意他下去。李朗不敢多言,恭恭敬敬朝他行了礼转身正要出门,恰在门口险些撞着端了茶碗进来的狄春。李朗刚要开口说话,狄春赶紧朝他使了个眼色,将李朗那句即将冲口而出的话堵在那里。李朗会意朝他暗暗抱了一拳,快步出了书房而去,狄春小心往端坐在书房里的狄仁杰脸上看了一眼,见他神色凝重,双眼发怔,琢磨手里这碗茶上得正是时候。
轻轻将那一盖碗茶放在书案上,又小心翼翼退开一步站在狄仁杰座椅旁,这许多年来,每每有事发生,狄春便是如此侍奉在狄仁杰左右。案上文房四宝样样齐备,笔洗纸镇一件不少,独有那一方白绢上一根发黑银针与这书案格格不入。风过窗前,阵阵发凉,狄春轻步过去伸手将窗拉上,未及转身之时听得背后狄仁杰发了话:
“如燕情形如何?”
狄春怔了怔,继而笑道:“几个丫鬟婢子都在那儿,听说好些了!”
“实话!”
狄春被他一句噎在那里,良久才吞吞吐吐道:“李大人守在里面,谁都不让进去!”
“啪”,狄春话未说完,被这一声惊过神来,回头看他原本放在书案上的那一盖碗茶又被狄仁杰重重放在书案上,长出一口气道:“只盼那江舞风果真能尽快夺得解药!”
“啊?她夺了解药,那如燕小姐怎么办?”狄春脱口而出一句,又转念道,“老爷,不如知会李大人去夺回来救人呐?”
狄仁杰无奈摇了摇头,道:“依今晚所见,江舞风武艺尚在元芳之上。高手过招,知己知彼,她既支开元芳独自前去夺解药,必有她的用意。若她夺得解药,不论是与我们谈条件还是她大发慈悲,她必然会再回来。元芳不明情由,冒然前去恐怕打草惊蛇适得其反,连累了如燕。”
“咱们跟她非亲非故的,她会那么好会帮忙这救命的事儿?”
“是神是鬼,她来了便知。”狄仁杰双目锐利无比,眼神熠熠发光,“遮天蔽日,不愧是不医药王白布衣登峰造极之作,确是厉害。我以银针刺穴,寻常中毒都可略见缓解,想不到今日如燕不见半分缓和,却有攻心反噬之兆。以此状况,若再任意下针施药,后果不堪设想。如今唯一可以做的,便是等。”
“只是……老爷,咱们等得,如燕小姐不晓得等不等得。”
“等不得也得等!此番是生是死,全凭如燕的造化!”狄仁杰双手攥紧了拳头,按捺自己心中五味陈杂坐在那里。此时此刻,若连他这当朝宰辅都乱了阵脚,传将出去岂非要神都人人自危。狄仁杰转而又对狄春道:“你吩咐下去,今日府中之事只肖对外称作如燕是风邪入侵,喜事要待如燕病好再办。万不可透露今日狄府有人以这等绝毒杀人的消息。”
“这个小的知道,已经吩咐过府里下人!”
“做得好!”狄仁杰看了狄春一眼,夸赞他一句好。想来狄春终究是追随自己多年的人,这些善后安排早已习以为常办得妥妥帖帖。
更深露重,月华渐浓。原本满堂华彩的狄府中已然没了刚才喜气,仆从杂役们来来回回将院子里桌椅盘盏收拾干净,又将府中各处悬挂的喜灯红绸尽数收了下去。神都繁华依旧,这狄府的喜事似是万花丛中一朵毫不起眼的路边菊,一夜间来去无声无息,原本还有的点点涟漪也慢慢没了踪影。
定鼎门街头一辆旧马车慢腾腾走在这夜深人未静的御道上。前面沿街的一个茶棚里吵嚷闹猛间忽而扭打出几个人来,阻了这旧马车去路。车夫不敢打马,只得等在那里看热闹,倒是车内的人心急,将车帘掀开来一条缝,有女人问道:
“何事不走?”
车夫转头道:“前面有人打架,像是个醉了的头陀惹了几个市井汉子晦气。”
车内忽传出几声咳嗽,又有一把金色长剑探出剑尖来将车帘挑开了一大半,车内一男一女这才看得清楚。车前围了一群人,有吆喝看热闹的,也有动手挥拳头的,混乱中只将那醉醺醺的头陀打翻在地,连那头陀手中的酒葫芦也滚在路旁。车内男子咳了许久,才朝车夫丢过去一包碎银,道:
“给他们些钱,将那头陀带上车来!咱们有事在身,休要误了时辰!”言毕,金剑被收回了车内,车帘缓缓落下之时车内男子赫然抬眼仿佛要杀人一般,随即又是一阵咳嗽自车内响起。车夫扶了头陀上车,又打马驾了车往前去,御道上落下的车辙也陷在许多新旧不一的辙痕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