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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五回 ...

  •   5.花开花落,无妨又是一季。
      “佐尔格先生,这边。”曲幽兰站在台阶上,招呼着佐尔格往更里面走去。
      佐尔格左闪右闪躲过那些恶心的东西,酷似女人的那张嘴扁了扁,说:“为什么这里就那么多那些……你确定你现在正在带我去我的‘窝儿’?而不是老鼠窝!”
      曲幽兰似是有些无奈地笑了笑:“广州寸土寸金,而且,隐藏在这种地方后面更不会让人找得到吧。”顿了顿,嘴角难掩偷笑的痕迹:“你要是不介意把自己比作老鼠的话。”
      佐尔格摆摆手示意“打住”,回到正经事儿;“话说,刚刚你和曲书恒说的那些‘老鹰’和‘黄鼠狼’,是‘窝’里面的猛兽,对吧?”
      “啊,他俩最猛的了……而且我的身份比较尴尬,他们一心向党,对于我而言,每次都只有各种……”
      “各种什么?”
      “没什么,你会很好的,放心。”
      曲幽兰回过身,不愿意多谈这个话题了,于是佐尔格也没问他。就这样七饶八拐之后,佐尔格终于在巷子尽头看到了一栋比较符合想象中“窝”的造型的骑楼——进宝楼
      “是这里了吧。”佐尔格看着那蒙了好几层灰的“进宝楼”大招牌,怎么也想不到已经藏得那么深居然还要招摇的给个“进宝”二字。曲幽兰点点头,忽然一伸手到佐尔格脚边,吓了德国大汉一跳。只见他拿起那一堆不明物体中的一块还滴血的东西,甩了甩胳膊,“嗖!”一声扔到“进宝”二字之中。但闻一声尖锐的“喵!”,一只大花猫“咻!”的一下飞跳下来,正准备扬爪子的时候,曲幽兰迅速从身后掏出了一个灰色扁平物,硬塞到了大花猫嘴里。得到了吃的,大花猫不在阻挠曲幽兰。此时,骑楼大门忽然“吱——”得裂开了一条缝,不等里面开口,曲幽兰率先道:“仪殿阴森奇树双。”①居然是唱了一句粤剧。
      门里面似是顿了顿,然后伸出了一只极度枯瘦的手。佐尔格又见曲幽兰从袋子里拿出了与刚刚相仿的灰色扁平物,方才太快,来不见看清楚到底是什么,现在定睛一瞧,才发现——居然是只晒干了的死老鼠。
      佐尔格恶寒了一下——那猫吃这玩意儿啊。
      枯瘦得和骷髅一样的手接过了老鼠,不知在门后是闻了下还是怎样,居然来了句:“味道岩好。(味道刚好)”停了停,又是一些小声响,似乎是猫抢走了老鼠。又听见里面沙哑地回了句:“君来即知楼何用。”
      此时才算是完全对完了暗号,门又打开了点儿,里头乌漆吗黑什么都看不见。曲幽兰又开口了,却是完全与之前不一样的声音,听着有那么些耳熟:“我带左个人来,你地教佢之后点做就系啦。我阿哥个边仲有事,我就唔入去啦。(我带了那个人过来,你们教他以后怎么做就是了。我哥那边还有事,我就不进去了)”
      接着又用回了曲幽兰的声音对佐尔格说:“你进去吧,他们会教你的。”
      佐尔格直觉自己被“卖猪仔”一样“卖了”。

      曲长天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沈安呆在一旁看着,总觉得这人膀胱真是甚好,喝了三壶茶都没上厕所。
      “那小子……怎么还没回来?”曲长天不耐烦了。
      “你说幽兰吗?”沈安拿起热水壶又给曲长天新沏了一壶茶,曲长天“呼啦啦”又喝完了:“不只是他。”
      不只是他?沈安觉得曲长天最近秀逗了吧,“那小子”还能代指俩人?
      直到门外“噔噔哒哒”进来了个意外之中的人。
      “见到我好奇怪吗(见到我很奇怪吗)?”夏小韵指了指自己。
      沈安是真的下巴都合不上了,两只眼死死镶在了夏小韵身上——谁会想到当红的角儿跑自己家来了,而且身旁那男人还在很不客气地翘着二郎腿。
      “嗯……嗯夏老板……你坐尼度啦……坐……坐……(夏老板你坐这里吧)”沈安赶紧挪起屁股让座,却见夏小韵“呵呵呵”笑了起来,杏眼儿弯出了好看的弧形:“干嘛这么生分吗,嫂子。”
      曲长天差点又是一个茶杯飞出去,但想到妈的再扔沈安可真就翻脸了,忍了忍,最终只是一脚踹了上去:“别给我学阮含薰那样子,你是夏小韵!”
      “哦哦,”于是夏大老板恢复成了原来那个知书达理不脱线儿的乾旦了,端坐在客厅另一侧,笑着接过沈安晃晃悠悠递过来的茶,抿了一口,说:“来看看我好同僚最近如何了。”
      “很好。”曲长天说话眼睛都不眨。
      “看得出来,最近李捍的烦心事是没有打扰到你老人家。”
      “李捍?”沈安不解。
      曲长天一记经典眼刀子直取命脉:别给我在沈安面前露馅儿了!
      夏小韵赔笑,转移话题:“话说快端午了吧,今年回不回去会馆献唱一曲。”
      “你一大红乾旦想让我唱哪个角儿,老旦吗?”曲长天冷笑。
      “哪里哪里!您曲大老板回去了,还哪有我这个小角儿嚷嚷的地儿!”
      “我但愿如此。”
      “我听说含薰最近老在找我。”
      “啊,念着你的《紫钗记》②里,不过相对于小含薰而言,我倒知道还有另一个人也惦记着你。”
      “惦记我的人多着去了,那个那么有福气让你记着了。”
      “共军七团那个小可爱蒋允城呗。”曲长天说完这话一挑眉,就看见夏小韵脸色不善地看着他,屁股扎针般不自在的神色。
      沈安心想:不是我多心,一看就知道,肯定有问题。
      “那家伙……找我干嘛?”
      “啊,说是什么老久不停戏,耳朵痒痒了。”
      “他是屁股痒痒了才有份儿……”夏小韵嘟囔了一句。
      沈安强忍住想笑的冲动。

      蒋允城的确最近有点想夏小韵了,因为张与荣告诉他说他转正的机会有了,这厮正斟酌着转正宴上要不要叫夏小韵来唱一曲儿。要是这想法给夏大老板听见了,就怕是解秽酒③上才能见到本尊了。
      为什么突然间转正机会就来了呢?请排除蒋明华答应张与荣要和他交往一事儿,转正机会突然出现只是因为张与荣接到了一个不同寻常的“客人”,只要是搞定好这个客人,蒋允城可谓就是建立了头等大功。大功之人,当然就能转正啦!
      具体这“客人”是谁,蒋允城拿不了准,但是能猜到和苏联有关。于是正当蒋允城辛辛苦苦花了一个星期学了那几句比他的粤语还蹩脚的俄语之后,许央领着佐尔格站在他面前,蒋允城第一句听到人家开口就是比自己标准不知道多少倍的——粤语“你好啊,我系理查德佐尔格,德国共产党嘎!(你好啊,我是理查德佐尔格,我是德国共产党的)”
      瞬间蒋允城就有一种“天要亡我我怎能不去死”的感觉。
      “佐尔格会在你这儿住下,所以你这段时间不能出外,要确保佐尔格先生的安危,绝对不能让他受到法西斯迫害。”顿了顿,许央看着佐尔格一脸欠抽的贱样在摸他屁股,眉头一拧,说:“当然,共产主义的调教是允许的……”
      佐尔格闻言,灰溜溜地把手收了回去:“不好玩儿,明明是个兔子,居然还装那么矜持。”
      “佐尔格先生,”许央讲一个连拜把儿好兄弟蒋允城都没见过之美好笑颜展现在佐尔格眼前,“我觉得你们德国菜中,一道叫‘咸猪手’的料理和我们粤菜中的有异曲同工之妙。”
      佐尔格抱头逃走。
      蒋允城看着两人耍完了嘴皮,自己也从“一个外国人居然把粤语说的比我还溜”的恍然中回过神来,如猎豹般犀利的眼神袭向许央:“这家伙不会是那个……被追杀的……”
      许央摆摆手:“别拿你那跟看女人裸体似的透视眼瞪我……是啊,他就是那个被日本通缉的德国间谍。现在上头下命令了,说不把这人藏好来,就等死吧。”
      “还真是他……所以说我现在的任务就是当个全职保镖和保姆?”
      “是的。”
      “把这人藏好了,不仅死不了,还能转正?”
      “是啊。”
      蒋允城想都不想裂开嘴就对佐尔格笑得分外灿烂:“欢迎光临!”
      佐尔格真真切切感觉到自己是如何被曲幽兰给卖了的。

      时光和谐地飞向了年尾,蒋允城再一次看着广州满城的落叶像雪一样覆盖在大街上,不用回头光听嚷嚷都知道身后那个德国人在抱怨广州的热。他忽然想起自己那个迟迟未来的广州酒家就职宴——是的,他转正了,因为在半年内,佐尔格没有被任何日本的人发现。
      据说最近广州来了个日本间谍,但究竟是谁,张与荣抓破脑袋都找不出那人是谁。蒋允城乍一听下去,心说怎么不去找曲长天问问呢?想完才反应过来啊自家上司和李捍还没有恢复那段相近如宾的甜蜜关系,这么贸然去找曲长天,恐怕下一次就是在广州酒家喝解秽酒了。

      蒋允婷最近又开始成为曲长天狂热爱好者了,虽然经上一次教训告诉她,弟弟不想让她太出格。于是这阵子二小姐天天跑八和会馆,天天往人家福和堂④门口搁张板凳坐着,守着一众花旦出出入入。于是有些小花旦们受不住,跑去找馆长投诉。馆长没辙啊,你不悄悄那是谁,张与荣的女人!虽说没到手,可也是我们这些鼠辈碰不得的啊!就这样,二小姐日日来八和会馆给人添堵,终于有一天,用自己的持之以恒、坚持不懈和追根到底堵到了曲大老板。
      “诶?这不是蒋明华小姐吗?怎么坐在这地儿啊。”
      堵你呗,蒋允婷腹诽,但是脸上却摆出一张明媚如三月春光的笑脸出来:“啊,我是想见见曲大老板,所以今天特意来这儿罢了,我刚坐下、刚坐下。”
      曲长天:有你这么“特意”来这儿堵我的吗……“那蒋小姐要是不介意,到屋里一聚如何?”
      蒋允婷:你要不让我进我挤都挤进去“啊那好吧。”
      曲长天:我怎么老有一种引狼入室的错觉……
      “啊这就是福和堂内院啊。”蒋允婷佯作惊讶地看着四周根本就算不上豪华的装饰,曲长天嘴角抽搐地说:“是啊,让你见笑了,寒舍太简陋了。”
      蒋允婷:的确,找了个最破的来接待我,不过渣男我最喜欢了。“啊不会啦,还好,很朴实很温馨啊!”
      “亏你说得出朴实温馨这么个词儿。”曲长天翻白眼。

      阮含薰坐在桌旁香香甜甜啃着他的奶皇包,对面的李捍饶有兴致地看着他:“你弄那东西,弄了多久了?”
      阮含薰瞟了他一眼:“你认识我多久我弄了多久。”
      李捍:“哦?这么说来,我这三年里来来去去见着的,可都是你了?”
      阮含薰眨巴眨巴嘴,吃完一个又开始吃另一个:“明知故问。”
      “全广州城都怕我,偏偏就你,什么时候都不怕。”李捍笑了,这孩子带给他唯一的乐趣,就是为什么总是不怕他。
      “你有空顾着这些,不如想想为何我哥老不喜欢你算了。”阮含薰哪壶不开提哪壶,仗着自己长了一张嫩脸。李捍太阳穴“突突”直跳,看着这小子就觉得——妈的怎么不能撕烂他那张贱嘴。
      “不劳您费心,令兄喜不喜欢我这种破问题,答案肯定只有喜欢。”李捍一手抽走桌上的奶皇包以示打断阮含薰接下来的辩解,“您老还是想想,以后怎么对付蒋允城吧。”
      阮含薰乍一听完,浑身一震,不说话了。
      李捍冷冷一哼:“不用我去问也知道,你上头肯定要你去对付蒋允城的,到时候你那蒋哥哥可就是你大仇人,我看你狠不狠的下心来。”
      “也不劳您老费心,我自己的事,自己能搞定。”阮含薰伸手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抢回了自己的奶皇包,吧唧吧唧又是几个下肚,“我是不是应该讲清楚,我的上司有很多个,但绝对不是您呢?”
      李捍:“的确,你从来不是我的人。”
      阮含薰:“那就得了。”说完一手揣上好几个包子,头也不回地走掉了。
      李捍:这小家伙,一点都不及我小长天可爱。

      阮含薰的确不想给任何人干涉他。
      蒋允城这个人,对于他而言,不仅是个蹭包子的主儿,更是一个无聊逗乐子的好玩伴儿。当然,最重要的是,他和曲长天都没有办法忘记,小时候那段事儿。
      当年他们还在京剧大戏班子里,小小的俩人还是闺女般的模样,水灵灵的,甭提有多可爱。一次南下扬州,路遇小色胚——也就是当年还没来得及叱咤扬州城,却也是暴风雨前的黑暗,一看就是色胚势头的蒋家二少蒋允城。蒋二少一眼看中小含薰,几张大票子把人养在府中半载。阮含薰仍旧记得那时年少的他们来不及轻狂,却也是日日莺歌燕语,好不快活。以至于后来当他重遇蒋允城之时,虽没有点破这段历史,但却仍是舍不得伤害这个人。
      纵使——纵使他们站在了不同的阵营上。

      “那,明华小姐对这段,还有什么不懂的吗?”曲长天僵硬地坐在蒋允婷身旁,看着这个越发越有点儿不要脸的女人把自己身体栓了个紧。他无奈地动了动身子,勉强支撑着手臂能够托着蒋允婷的同时,托着一本不知道给这女人从他屋子哪个角落翻出来的南音⑤旧本。
      “啊,没什么不懂的啦,”蒋允婷吃人豆腐不抹嘴,还在再接再厉往上靠,“不知道曲老板国语说的那么好,京剧可是会几段呢?您知道,我可曾是京剧头号粉丝呢。”
      是啊是啊,当年在扬州你没少烦着我呢。曲长天真是一个头两个大,又给硬生生捞起来唱了几个经典的段子。这样一直折腾到了黄昏时分,门外的看门大爷忽然说:“曲老板!出边有个话系你细佬嘅人搵你啊!(曲老板,外面有个说是你弟弟的人找你啊)”
      弟弟?难道是含薰?他现在不是应该在李捍那里吗?曲长天满头问号走了出去,却看见外面站着个清瘦的身影——一抬头,瘦骨架子支起来的,却是一张标准鹅蛋脸。
      曲长天皱了皱眉,见人让了条道示意跟着走,他回头嘱托了大爷捎了句口信给沈安说不回去吃晚饭了,又让门外拉黄包车的送了蒋允婷回家。万事妥当之后,定神又再打量了一下,抬脚就跟人家走了。

      “沈安——”
      听见有人叫他,男人从一大片碧绿之中抬起了脑袋,一头软软的头发映着夕阳的酒红,分外显得美好:“我在——怎么了吗!”
      阮含薰远远跑来:“见着我哥没有啊?”
      “啊,你说书恒啊,”沈安停下手中的农活,想了想,“似乎是——和他亲弟弟出去了。”
      “亲弟弟!”阮含薰叫了出来,“你确定!”
      “是啊,”沈安疑惑地看着阮含薰,“就是幽兰嘛,你认识啊……”
      阮含薰不等人说完,“咚咚咚”自顾自跑了出去。直觉告诉他,又不好的事儿发生了。
      妈的,怎么可能会和那人出去了嘛!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第五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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