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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四回 ...

  •   4.君不见落花雨袭城百里,空巷夜行路无尽。
      “没有一个德国人,会希望自己在外面,被敌军认出来吧。”
      阮含薰眯着眼看着这个男人,饶是他的目光再怎么带有挑衅的感觉,男人仍旧只是脸色稍稍铁青,却不见得身形又任何松懈、或是明显的绷紧。
      倒还真是个镇静的人,阮含薰心想,但是就算再镇静,也掩盖不住刚刚他那么快就……
      等等!他那么快就——
      阮含薰那脑子“噌!”就愣住了:怎么就没想到呢!一个身份被揭露却依然能镇定自若的男人,除非他是可以暴露,不然哪能那么坦然自若,像是早有预料一样。
      而可以暴露真实国籍的人,身份就大有可疑了。
      “你究竟是谁。”阮含薰抛弃了法语,直接用国语问。
      男人似有若无地笑了笑,抬眼看了看阮含薰:“先生不妨说说你是谁,我猜你也不是真的在八和会馆工作的。”和阮含薰一样字正腔圆的国语。
      “我的确在八和会馆工作。”阮含薰道。
      “可是你的敏锐出卖了你,八和会馆的戏子再怎么八面玲珑,也不会想你一样这么精明。”男人的语气开始略带调笑。
      我cao你大爷的你看我脸蛋嫩就当我小孩好欺负是吧小爷我你都敢调戏!
      “我主业在八和会馆,副业才是干情报的。”阮含薰闷闷地说。
      男人挺直的腰板终于开始有松动:“那我和你刚好相反,我的主业是干情报的,副业才是当戏子。”
      阮含薰眯起眼看着这个奇怪的男人。
      “我叫佐尔格,理查德佐尔格①。”
      男人晃了晃酒杯,酒保欲再添一杯皮尔森,被制止住了。
      “下次还是用马克杯吧,我们德国人不搞浪漫主义。”

      “你要找的人就在里面,不过我不敢保证他会不会在忙别的。”阮含薰把佐尔格带到了沈安的随缘小社那里,别有深意的指了指花丛中的里屋。
      谁知道这个长了张女人嘴的德国人更加厚颜无耻,摸着下巴猥琐地笑着说:“不知道曲书恒那家伙,是上还是下呢?”
      里屋直接一个茶杯飞了出来,随着清脆地一声完美落地,一个翠绿色的身影急急忙忙跑出来,先跪在地上堆着茶杯残存的尸体嗷了一句:“我的白瓷!”然后才瞧了瞧门口的两人,见没伤着,便闷闷不乐却又得憋着地说:“你们不要老是气书恒啊,我的茶杯不够使了。”
      “叫你书恒以后直接准备一打,摞在脚边,不爽就扔那些呗。”阮含薰打趣道。
      里屋杀出了一把菜刀。
      于是当阮含薰吹着口哨儿领着佐尔格到里屋是,看见曲长天虽是一席紫衣、雍容华贵地蹲坐在太师椅上,脸上的表情却甚是冰冷。
      “小含薰,”曲长天抿了口沈安新沏好的茶,扔了好几个眼刀子,才开口,“你说说,什么叫做‘忙别的’,什么叫做‘是上还是下’。”
      阮含薰的口哨绕了好几个弯儿,接到了师兄眼刀子后才不得已停了下来:“师兄教育得极是,极是。”
      曲长天翻白眼:那只耳朵听见我教育你丫的了。
      白眼儿翻完了,曲长天才注意到阮含薰旁边那个身材高大的外国人,正思索着要不要用英文开口时,老外一口京腔的汉话就出来了:“你好,我是德国共产党员理查德佐尔格,以为被日军封杀,不得已来广州,打算投靠李先生。”
      曲长天搁下茶杯,左手搭右手叠在腿上:“你要投靠李先生,找我有何事?”
      佐尔格道:“正是因为想要投靠李先生,不得已才来找曲先生的。难道曲先生忘了自己的身份?”
      曲长天目光一凛——他很清楚佐尔格说的不是自己那个龌蹉的身份,而是另一个,藏得很深、很隐秘的身份。
      “我知道了,你暂时先去我住处里,我再安排地方你去。”曲长天回头吩咐阮含薰,“你先叫‘那个人’过来,我觉得佐尔格很有必要认识他。”
      阮含薰一听,登时觉得师哥这回玩真的了,收起嬉皮笑脸的态度,一板一眼地回了句:“我很快回来,稍等。”
      佐尔格看着两兄弟的神情,忽然就很想知道究竟要来的是何方神圣了。

      “佐尔格先生,如果我没有记错的话,上一次世界大战结束之后,你就一直呆在日本了吧。”曲长天等阮含薰回来等得不耐烦了,开始撩起话题来。
      “啊,基本上是。”佐尔格回答道,“我有一段时间在苏联,后来一直在日本的德国领事馆里工作了。”
      曲长天笑:“你这间谍做的还真是敬业,跑到德国领事馆给苏联卖命居然没人察觉到②。”
      佐尔格摆摆手:“别说的我像是苏联的走狗一样,说实在的我挺不喜欢斯大林的,老是打着共产主义的名号四处剥削劳动③。”
      “噢,那你又是为什么要做谍报呢?”曲长天凤眼一咪,问。
      佐尔格聊到这点上,整个人开始有些颓唐起来。曲长天料他八成也是因为儿女之情去当这一行,便没再追问下去。就这样又坐了好一会儿,“踢踢踏踏”的几声急促的脚步声开始在外面响起。佐尔格听这声音,觉得来人并不是那个无所事事的阮含薰,但是脚步声不轻也不重,听不出究竟是男人还是女人,不由得对“那个人”又更好奇上了几分。
      “沈安,帮我拿多一个茶杯。”曲长天坐在别人家里毫不客气地吆喝道。
      就在听到沈安“好。”那声的同时,门外终于走进了一个单薄的声音——是个男人,出乎了佐尔格预料,本想着会不会是个娇俏的的女子,没想到那不轻不重让人拿捏不准体型的步伐声,是属于这样一个男人的。
      男人看上去年纪不大,叫“男人”也略显老气。这男子相貌不算特别出众,搁在人海里充其量就是给人能留个印象,但绝不会耳目一新。佐尔格细细打量了一下:柳叶眉,圆眼,鼻梁不算挺却显得格外秀气,嘴唇很厚;身材清瘦,不高,唯一称得上出众的就是那一张鹅蛋脸,将整个人原本平常至极的形象都提亮了起来。
      还真是个可爱的孩子,佐尔格笑。只听曲长天略微兴奋地叫了声:“总算来了,含薰呢?”
      鹅蛋脸微微笑着,厚嘴唇弯起了一个好看的弧度:“那孩子说什么也要去找夏老板,我说他回去福和堂去找找,他就扔我一个在门口,乐呵呵跑走了。”
      曲长天嗔了句“没个正经样儿”又接着问了些鹅蛋脸的近况,似乎相较于自己那个不成气候的师弟而言,鹅蛋脸更招他喜欢。佐尔格呆在一旁默默喝茶,等着曲大美人什么时候抚弄完了鹅蛋脸小猫能够记得起他这么个高级特工。等啊又等,终于等到鹅蛋脸开口对早将佐尔格置之不理的曲长天说:“那位先生是……”
      曲长天回头看了看佐尔格,那眼神,佐尔格百分百确定自己肯定是被嫌弃了,分明一副“打扰我调戏小猫你找死是吧”的表情。“含薰有和你说吧,他就是那个德国共产党派去日本的间谍,理查德佐尔格。”
      “幸会,幸会。”佐尔格一脸诚恳。
      “啊,你就是那个佐尔格先生啊,”鹅蛋脸笑着,窗外的鸟鸣和着他柔和的嗓音,“幸会,我是曲幽兰,是曲长天的弟弟。”

      蒋允城最近很寂寞,因为姐姐顾着大帅哥,上司顾着姐姐,而自己能顾着的小正太找不着,想一想又有点想顾着的戏子美人更是无踪可寻。于是寂寞孤独的蒋大少一个人站在高第街骑楼的阁楼上,看着楼下车来人往,好生热闹一副场景,只谈兜里居然连喝酒的零钱都没有,上司答应说姐姐回来就转正的诺言也还遥遥无期。
      “没想着要美人的时候美人扎堆着来,想着要美人了,统统给小爷我玩失踪。哎!美人心,海底针啊!”
      “咁挂住靓女,唔见你去街到葡!(那么想念美女,你怎么不上街去逛逛呢)”身后许央没好气地说着。
      “咁得闲,唔见你去花艇搵男人!(这么有空,你怎么不去花艇上找男人呢)④”蒋允城脑袋都不回地甩下一句。
      “嘿你现在还爱拿我来侃了是吧,讲都讲不标准,我拜托你别说白话好不!”许央觉得自己在这么听蒋允城烂的个屁似的白话下去,他以后就不用在花艇上混了。
      “听说最近你找了个新的?”
      “啊,你说青玉啊。人长得不错,而且床上功夫特到位呢。”许央讲这话的同时,满身带着粉红色泡泡,蒋允城一阵恶寒,硬生生吞了下去——要知道,许央自己本身就是岭南人,长得就带点儿女气,而偏偏每次他看上的人,都他妈是娘炮那款。蒋允城真的没法想象俩娘炮呆一块儿卿卿我我的那种感觉,八成这世界真汉子都绝种了吧。
      “别在那又开始腹诽我的审美观,我觉得好看的人你不一样觉得好——曲长天和你那小含薰还不是我做中间人介绍的!”许央一语道破天机,蒋允城默默蹲墙角流泪诅咒。
      “诶话说,你姐回来以后,似乎风浪不似当年一样壮观啊。”
      “啊,你说我姐啊,”蒋允城心不在焉地说,“最近看上了曲大美人啊……”
      许央差点一口茶喷出来:“什么!她看上曲长天了!”
      “啊。怎么了吗?”
      “你真傻还是装傻啊,上次曲长天透露那条李捍的消息时,你没怀疑过他身份啊!”
      “切,是个有眼睛的人,都知道他是李捍的禁脔好不。拜托我没至于那么傻好不,我好说歹说当年也是名满扬州城的……”
      “你知道你不告诉你姐!”
      “我告诉我姐有个屁用啊她都不拿正眼看我,就因为我不知道人家的生辰八字祖宗十八代!”
      “蒋明华没至于这么傻吧!话说她什么时候见的曲长天!”
      “啊——什么时候啊——好像就是曲长天去找张与荣那次吧……”
      “蒋明华妈的脑子在香港给洋人踢了吗!都去见了张与荣了曲长天还会是个好货吗!”
      蒋允城刚还想说什么,忽然觉得许央的情绪有点不对劲,忙问:“你突然那么关心我姐干嘛?”
      许央一脸“你脑子也被踢了吧”的表情看着蒋允城:“我看你转正机会渺茫了。”
      “诶?为什么!”
      许央忽然停了下来,安静了五秒钟后,用极轻的声音说:“张与荣要货要晚了,那洋鬼子大夫死了。”
      蒋允城的脑袋瓜子“嗖”的一声反应过来了。

      张与荣在年初开始和杜月笙谈判,双方一直就对于那批国外进口药物的费用争执不下。这批国外进口的高级药物给的不是别人,就是在贵州那个重病中的洋大夫。高层之所以要让药物从上海借道广州,就是因为知道广州这边的李捍和杜月笙关系铁,且张与荣一黑白通吃的广府二把手比较好办事儿。但谁知道好不容易和杜月笙谈妥了价钱,好不容易运来了昂贵的药物,那洋鬼子大夫却像是等不及投胎赶着去见他真主似的,没两下就嗝屁了。现在杜月笙扣着那药物不还钱,李捍倒过来向张与荣要中介费,张大团长一个头两个大,不出两天和李捍闹了个大红脸,广州城里的官府和江湖终于是划清界限了。⑤
      蒋允城明白为什么许央这么着急蒋允婷了:如果蒋允婷不赶紧和曲长天撇清关系,很有可能就会波及到蒋允城本身,甚至对整个团都有印象。可问题是蒋允城很头疼他二姐——这姐姐不是一般人能劝得动她,你要不是真说中了她心坎上,她死活不听你的。所以现在你要她赶紧忘了她的大帅哥,人家听你的话才怪呢!
      “你知道我姐不会听话的。”蒋允城道。
      “但现在是没有办法了,不听也得听,再这么下去,整个团都会被她那一门心思的单恋害死的!”
      蒋允城想了想,忽然开始神色凝重地看着许央。
      “你干嘛这么看我……”许央满头雾水,总觉得蒋允城这小子目光没好意,莫非是……
      想着想着自己脸红了,忙说:“你有屁快放!”
      “我在想……让你去扮作曲长天恋人,不就一了百了了?”
      许央收回刚刚脸红的胡思乱想,一脑瓜子拍在蒋允城头上。

      于是乎次日看到的场景就是——许央扭扭捏捏地跟在曲长天身后,一边揪着袖子一边喊:“讨厌,人家不依嘛!”表情之丰富,动作之精湛,活生生演出了闺中少女望着心上人的那种娇羞、那种呼之欲出却非要遮遮掩掩的爱慕之情!堪称史上一绝,前无古人后无来者,让多少少女捶胸顿足,多少汉子为之叹息!
      蒋允城心想:这就是七团的人才啊,演技真是实打实的棒!
      曲长天:我勒个擦今儿个大家都抽了是吧那头阮含薰刚发完疯这头又来了……别这样沈安知道了会哭的真的别这样啊许央……
      远处的李捍:……

      佐尔格猛地睁开眼,多年间谍生涯使他养成了极其敏锐的感官。只见窗外是刺眼的阳光,床边是曲幽兰,端了一盆水进了自己屋,被他这么猛地一睁眼,不仅没有吓到,连多余的表情都没有。
      “早安,佐尔格先生。我们这楼今天停水,所以我给你提早打了盆洗漱的。”看见他醒了,曲幽兰只是笑了笑,没有多表示。
      “啊……谢谢曲先生……”
      “叫我幽兰吧,‘曲先生’显得好生疏。”曲幽兰微微一笑。
      “幽兰……你没有表字吗?”
      “我?啊,我没有,因为我出生就在中华民国啊,而且,表字都是富贵人家才有的,我不过是个普通人,何来表字呢?”
      “那……曲长天他有啊。”
      “你说我哥?我哥他是唱戏的,出了名儿的人。而且他那个原先就是自己的艺名,不算是表字。”
      “哦……”
      “何况……其实我哥和我……还不如和含薰来的更亲。”
      这点佐尔格倒是看出来了。
      要说和谁亲,明眼人一看就知道曲长天更疼小师弟。佐尔格明白也许是曲家自己的毛病,但终究想不通为何会如此。中国人,都这么难捉摸。佐尔格庆幸自己德国够单纯……不过就是够单纯才给希特勒骗了吧!
      内心一顿咆哮之后,佐尔格终究起身洗漱去了。他吊着牙刷看着曲幽兰往楼下走去,总是觉得这人背影很是熟悉——大概是那种寂寞的感觉吧,让他想起了自己那个远在家乡的妻子。
      “佐尔格先生!洗漱完了赶紧下来吧!我哥找你!”
      佐尔格直觉曲长天找自己没好事儿,却没想到还真是摊上了大麻烦。一进门儿曲长天就一脸急色鬼要射的感觉说:“曲幽兰,把门窗关紧,有大事情。”
      曲幽兰立即关好了所有门窗,甚至还跑上跑下检查清楚了一次。
      “佐尔格,‘那边’已经关注到你了,你的那个李先生现在想把你直接扔给‘那边’,不知道你意下如何。”
      佐尔格乍一听,没懂,愣愣地看着曲长天。曲长天不耐烦地“啧!”了一声,说:“就是你那窝儿。”
      佐尔格懂了,让后迅速脑子斟酌了一下,点了点头:“去。”
      曲长天:“好,那你赶紧收拾一下,我让曲幽兰带你去。”
      曲幽兰:“师哥你不……”
      曲长天瞥了曲幽兰一眼,没好气地说:“我还是李捍的人,不方便,你去难道不行吗!”
      佐尔格惊讶于曲长天对着自己弟弟那种不耐烦的态度,只听曲幽兰唯唯诺诺地说:“好……我带他去就是了……”
      “当心点‘老鹰’。”
      “知道了,‘黄鼠狼’不在就好。”
      “哎别提他了,你还是看着办吧总之‘那里’现在不好对付。”
      “好,哥你慢走。”

      直到死前,把佐尔格吓最惨的,都不是巢鸭监狱⑥里那些非人道的极刑,或是战场硝云下的遍地横shi。他永远忘不了那天下午曲幽兰带他走过的那条巷子——顶头的阳光明媚得如此不寻常,斜斜投下的那几束光线,像藤蔓一样温柔的缠绕着没一个过客,像是有知觉一样不愿让人离开;底下却是极恶深渊一般恐怖:那是没有生命的街道,就算是坚强的苔藓,也无法在这儿成活,你只能看到层层叠叠堆砌起来的、各式各样的尸体——甚至包括将人开tang破du之后,那些残zhi断hai,和扭扭曲曲、满是血 污的gan脏杂chang。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四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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