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六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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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皎月何知人有情
“不知道，你找我是有何事呢？”曲长天微微眯起凤眼，看着眼前这个一身中山装，梳着大背头的男人。真不要脸啊，曲长天想，要是想装他亲弟弟，麻烦演技高一点好吗，这破绽真是一箩筐一箩筐地算——就比如，曲幽兰现在对他笑了。
其实大多数人都不知道，曲长天和曲幽兰这对兄弟，真真是像陌生人而不是亲人。曾经沈安就总是很不满曲长天疼师弟不疼亲弟，曲长天却总是敷衍过去，到最后床帘拉下，曲长天早就蓄势待发各种憋不住之时，沈安偏偏使出杀手锏，就他妈夹紧了不让你进来。任凭曲长天怎么求都没用——“你到底告不告诉我为什么对幽兰那么冷淡！”
你现在是开始对我冷淡了才是吧，曲长天抓狂，什么火都消下去了，颇为无奈地看着躺在身下的那个自己爱到骨子里的人：“你这么关心曲幽兰，我可是会吃醋的！”
“我管你！”平常乖得和兔子一样的沈安，这时却真是老虎发威，“你不说我就让你今晚洗冷水澡泻火！”
却不料曲长天还真就穿上衣服出去了，气的沈安当下卷过被子，面朝里生闷气去了。
回来的时候曲长天之间床上窝着个“大虫子”，心里一涩，觉得自己刚刚会不会有点过分了，难得沈安肯拉下脸来耍傲娇一次，自己却因为心乱如麻而抛下他一人。
正欲安慰安慰爱人的时候，却发现人早就睡熟了过去，管你三七二十一的。
至此，曲长天对曲幽兰的好感再降一级——毕竟让曲大老板如此吃味，你小小幽兰还有什么资本让人家喜欢你啊。
小幽兰就此被哥哥无情地因美色而抛弃了
但，无妨！曲幽兰当时听说的时候，一边搓着衣服一边想，谁他妈会为了这个而烦恼呢？“窝”里该烦恼的事儿一箩筐一箩筐得算呢。想完抬手臂抹了把眼睛。
现在这个曲幽兰在笑。
曲长天觉得脑门儿都大了——是哪个人，究竟是哪个那么有才华的孩子，连假扮曲幽兰来接近她曲书恒这种事情都想得出来！这他妈明显前期功课没做足好不！你以为资料上说曲幽兰是我弟我一定就疼他多一点吗！放屁！
曲长天从第一眼便看出来，这个“弟弟”被一个易容术极高、演技极高、但偏偏前期准备工作少调查了一点的人伪装着。从开始听到是曲幽兰来找他便知道这并不可能是真人。但问题是，究竟是什么人，如此大胆，就这样假扮这一个有如此大破绽的人出来招摇拐骗。
难道是——那个人！
曲长天的太阳穴瞬间就开始突突直跳。
带到晚上，阮含薰寻了一天也不见曲长天的影子，正气馁着回到随缘小社，却发现师哥早回来搂着嫂子在干那门子害臊事儿。阮含薰很不给面子地“哼哼”了两下，曲长天不甘不愿从人家身上下来，沈安是等他下来后，立马羞红着脸皮儿跑去洗澡了。
“亏我今天担心了你老半天，”阮含薰一脸嫌弃，“没想到你却是老早回来干那档子事儿了。”
“积极造人。”曲长天捋了捋头发。
“造你个头，沈安能生，你不早生了好几个连了。”
曲长天一记眼刀伺候，阮含薰扁嘴作罢。
“你该知道那个是间谍。”阮含薰再次开口。
“我知道，但他今天居然只是请我在广州酒家吃了个饭，连席间话都少，十足十幽兰的范儿。”
“就算如此也是假的。”
“我知道，我只是奇怪，这人究竟是那边派来的。按道理而言，共军那群人不屑做这种事儿，国军最近也没什么风声，只剩下……”
“东瀛，只剩下他们了。”
曲长天神色一紧：“东瀛人……要来我身边做间谍干什么？”
“大概是李捍，”阮含薰道，“不敢直接去李捍身边做埋伏，便先从你下脚。”
“但我总觉得……有哪里怪怪的……”
“啊，你的感觉，大概是因为这个间谍，有可能就是传说中那个到了中国的那个神级间谍——神谷泷。”
这天天气正好，做了曲氏兄弟之间那个无耻第三者的阮含薰小朋友屁颠屁颠走在路上。正在水果摊看水果，忽见蒋允城迎面笑嘻嘻走来，心道今天不会又有包子吃了吧，肚子还撑着呢。却见居然是那色胚直接忽略了大好美色的他，笑的无比灿烂地扑向了他的身后——“美人！”居然还如此不知羞！
阮含薰气得手指打颤，差点一失手批烂了人家新进的“贵价椰”①。真是好天不如今天，让我撞上你个色胚当街调戏别人，看我不收拾你！一回头，正欲找着是哪个不要脸的勾走了蒋允城的魂儿，却发现——居然是夏小韵。
阮含薰冷笑，我该说是踏破铁鞋无觅处，还是该说，这世界上发生灵异事件了？
思前想后终于发现了不对劲儿，赶紧哭爹喊娘跑回去小社，想找亲亲大师哥。然而不待他告诉曲长天发生了什么事儿，夏小韵已经带着蒋允城登门入户了。
“早晨！（早上好）”夏小韵抢先和阮含薰打了个招呼，之间阮含薰鸡皮疙瘩起了一身，哆嗦两下，连忙藏到了师哥身后。
曲长天真觉得怪事年年有，今年特别多。迫于无奈镇静自若地叫一旁几乎石化了的沈安沏了两杯上好龙井，当即招呼着人坐厅里了。
夏小韵毫不客气地往那里屁股一坐，拉着旁边蒋允城也坐下了。阮含薰那叫一个气愤啊，边咬手绢边想我他妈平常不见你那么急色，现在是饿死鬼投胎还是怎地，你不看看你今天见到的夏大老板那么热情，你就知道有蹊跷吗！本……算了，不说了……
蒋允城哪里看得见小孩子这么愤恨地看着他啊，满心想着自己的大美人的蒋允城充其量想到的是——今天夏小韵好热情，晚上该是……
张与荣要是知道了，解秽酒今晚是该在广州酒家开了。
“来睇下你地两个，唔霖到半路上撞到蒋老细，于是乎一起过咗来。点啊，曲老细无意见嘛？（来看看你们两个，没想到半路上遇见了蒋老板，于是乎就一起过来了。怎么样，曲老板没意见吧）”
“点会有啊，夏老板同蒋老板，都系老友，点会话唔欢迎你地嘞？（怎么会有啊，夏老板和蒋老板，都是我的好友，怎么会不欢迎你们呢？）”曲长天佯作镇静地说道，不忘一直向蒋允城个呆瓜打手势。
说实话曲长天的样子的确比阮含薰更吸引蒋允城，呆瓜看见了曲长天拼命在晃大拇指。这个动作让他的心一下子凉了——是七团里面，“不可信”的意思。
蒋允城现在没心情了解为什么曲长天知道七团的手势这种无聊问题了。他直直看着夏小韵，眼神在旁人（特别是阮含薰）眼里甚是出格。他本来就觉得，这个夏小韵今天表现的有点奇怪，却没有想到是个假的。
居然是个假的！居然连我堂堂七团蒋允城都没有注意到！
此时的蒋允城，眼神之露骨，神色之深刻，行为之着急，无一不像是宣扬着自己等不及地感觉。
阮含薰手绢都快咬破了：你他妈要不要那么急色！
“唔知夏老板今次过来，系霖住倾D乜嘢咧？（不知道夏老板这次过来，是想着聊些什么呢？）”
只见这“夏小韵”脸不红心不跳，一脸淡定地回答道：“啊，我系霖住系咁咦倾倾姐，唔系话霖住讲D 咩嘅。（啊，我是想着就这么随便聊聊，没说要特意讲什么）”
“原来系咁，”曲长天抿了口茶，杯盖和杯身被碰得老响，“咁唔知，夏老板有无兴趣，听下最近新收到风，关于个个神谷泷嘅料嘞？（那不知道，夏老板有没有兴趣，听听最近新收到风声，关于那个神谷泷的事情呢？）”
“夏小韵”面不改色地说：“咁梗系最好啦，边个人唔中意听八卦啊。（那当然是最好的啦，有哪个人不喜欢听八卦消息啊。）”
阮含薰心想你有种，这样都能神色不改，你果然是东瀛第一间谍！
就当曲长天做好了要和这人长期周旋的时候，却不料蒋允城脸色铁青，“嚯！”的一声站了起来，揪起“夏小韵”的衣服就开始扒拉。
曲长天淡淡定地翘起一只脚，喝茶，沈安重重吞了口唾沫后扭头看着阮含薰——我老天啊，眼珠都快瞪出来喷火了。
“你！你！蒋老细你！唔该你自重好唔好！”被蒋允城左扒拉右扒拉全身就快没有一块儿遮羞布的“夏小韵”急忙推搡着，却不料仍是给蒋允城扒掉了腰间的裤子。
“你没有那块胎记，”蒋允城的脸色活似阎王爷，声音更是比阎王都还得冷上几分，“准确来说，你做的这一块，并不是真实的那一块。”
曲长天“呵呵呵呵”地扭头咪着凤眼看阮含薰“都做了啊都做了哟！”
阮含薰：“作死是你强项吗曲书恒！”
“夏小韵”怎么会想到蒋允城来这一手，这人当真是缺少做前期准备的经验，知道了曲长天和曲幽兰是两兄弟却不知道究竟曲长天疼的是谁，知道了蒋允城和夏小韵做过，却万万没有想到，这色胚居然连人家腰间上，一块小拇指大的胎记都记得。老天！那可都是一年多前的事儿了！
还有！做资料时，就没有查到那个二世祖②，能够那么心细，连人家胎记长啥样都知道！
是的。为了万无一失，“夏小韵”把自己的胎记做了大拇指般大，还是暗紫色，这样的胎记是比较普遍的，就算蒋允城或者别的什么人记得住真人身上有胎记，也未必记得住是什么颜色，所以用了这个万无一失的颜色。却万万没有想到蒋允城不仅清楚胎记的大小，连是什么颜色都记得一清二楚。难道，这就是色胚的力量？
“还真是不容小窥了，扬州蒋二少！”阮含薰在心里面狠狠地鄙视了蒋允城一番。
眼见这“夏小韵”没有办法再掩饰，却始终不见他开口说话，甚至是没有一点表情。知道曲长天说了一句：“你总想着装我弟装夏小韵，你就没想想，我这么个哥哥，怎么可能看不出死对头和从来都不疼的弟弟有蹊跷呢？”
“啊，是啊，而且你现在一开口就是国语，刚刚说粤语老大不舒服了吧？我看你，一早就知道我是谁，是不？”这个人一说起国语，东北边的口音就出来了，这更让在座的觉得，他就是那个最近传闻的，神谷泷。
“是，你的演技实在是拙劣，没办法不看出来。”曲长天喝了口茶，换了只脚继续翘腿。神谷泷神色严峻的看着他。半晌，忽的笑了出了：“那不知道曲大老板收到风没，李捍最近是想要和我们皇军签合同了。”
曲长天面无表情，叫沈安帮忙斟满了新一杯的热茶，用盖子拨弄着闻了闻，继而又放在了腿上，并没有去喝：“什么？没听清楚。”
“我说李捍，要和我们皇军，签军火交易合同了。”
一杯热腾腾的茶径直被泼到了神谷泷脸上。
“今年开春才摘的恩施玉露，水可是入夏第一场雨，一杯价值几百个大洋，神谷先生切莫太感谢我了。”
满头满脸是水和茶渣沫子的神谷泷，伸手一摸脸，咧嘴讽刺地笑着：“好茶！”
确实是好碴儿。
阮含薰和蒋允城并肩走在小巷子中，秋天的广州难得看到了少有的晴天，阳光打在了两个人的肩背上，似乎将他们之间那看不见的远距离拉近了。蒋允城侧过脑袋看着阮含薰有一下没一下的哼着些小调儿，竟都是上海滩流行的歌，不自觉地就问他：“上海滩的歌……你怎么会唱？”
阮含薰抬头，阳光照得他只能眯着眼说：“前一阵子去上海玩儿，发现这种调子我很喜欢，便去学了。”
蒋允城嘟囔着“哦哦”了两句算作是应答，然后又自顾自不知道在说些什么。阮含薰觉得这人还真是可爱，不禁边走边观察着他的行为举止——竟然像小孩子一样，熟若无人地哼着刚刚阮含薰唱过的小调儿，哼得还是有那么点儿煞有其事。阮含薰自己也不禁疑惑了：看着人的样子，还真真是瞧不出，哪一点儿有共军特工的范儿了？
共军特工蒋同志，城府之深着实是难以令人察觉——他哼小调完全不是因为他无聊，而是因为想掩盖着，自己思考神谷泷的问题，以及不间断地向四周埋伏着的特工传播信息。
咱们转了正的蒋同志，并不是真的绣花枕头。最起码阮含薰再怎么掩饰，也还是被他知道了自己是国军麾下一事。当然这事儿阮含薰小朋友还不知道，不然他才不会继续装傻帽扮无知晃悠在蒋允城身边呢。
当然，当年说什么不知道曲长天哪儿洞府，纯属是想装着给人看的。
这天清早，广州略带点儿湿冷。曲幽兰晃荡晃荡晾了两天都不见干的衣服，叹了口气，埋怨着广州冬天这鬼天气，都不让人好过了。忽然想起不知道那个德国特工怎样了，想来这德国人，该是被这天气给折磨得要生不得求死不能了吧。眼珠子一转，边打定主意要去见一见，算是做下近期调查，给大boss曲长天汇报一下小宠物的现状。
当他轻车熟路摸到了蒋允城那个很早以前边不是秘密的地方以后，左盼右盼，不见有其他人，便“扣扣”敲了敲门，且道：“卖鱼佬冲凉未？（卖鱼的人洗澡了没）”
只听见里面传来一个沙哑的男声——“未！（没！）”③曲幽兰心一惊——难不成，居然有别人在！刚想着拔腿就跑，却看见门开了条缝儿，缝那边乌漆吗黑什么都看不见，但曲幽兰确信，有双眼睛正在仔仔细细上下打量着他。不安心之下，他又说了句：“仪殿阴森奇树双。”
不消一会儿，只听见“哎哟喂！”的一声，随之一起的是声脆响儿。门缝终于敞开了，门那头的世界也终于因为门外的光而亮堂起来。此时只见蒋允城顶着一头鸡窝，戴着两个熊猫眼站在门口，曲幽兰吞了口唾沫，想想两人该是第一次见面，便整顿整顿嗓子，压低声音道：
“六团‘进宝楼’曲幽兰，我来看看佐尔格先生的。”
这确实是蒋允城第一次见到曲幽兰。先前他去查过曲长天，知道他有一个兄弟，且还是进了党的人。本来蒋允城想着这曲长天长得这么出众，兄弟应该也很俊美，在广州两团之间合该有点儿名气，却从不曾听过团里那些个一把年纪的女特工们有曾提过哪个姓曲的。当下见到这个，说不上绝色却也算是标志的小青年，虽能说出共军的暗语，但不见得就是六团的人。可他却也还提到了“进宝楼”的那句暗号，“进宝楼”虽说是连李捍都不曾知道的六团秘密据点，当初佐尔格就是被带到了“进宝楼”再“转运”过来七团的，但难保这人是不是随随便便唱了句粤剧碰巧蒙对罢了，毕竟这句暗号，说不上是具有“区别性”的。
就在他想着要不要念念六团那段更加离奇古怪的暗号的时候，佐尔格飞起一脚踹在了蒋允城那翘臀上，直接导致蒋允城“哎哟喂”一声怪叫以后，扑倒了自己心爱的晚晴瓷器。“还不让人进来，人可是我大恩人啊。”蒋允城刚想会骂便不见了可恶的德国人的身影，只好摸摸屁股爬起来，开了门。一下子亮堂起来的世界让他更清楚地看见了曲幽兰的长相——的的确确不是曲长天那种妩媚的款儿，但是眉目之间像极了曲长天的神气，却是在五官上，更比曲长天要俊秀、清澈，就像是……就像……就是……
像是一株深谷中的兰花，静静幽幽立在石缝之中，御风起舞，沐雨挺立。仿佛是那与世无争的隐世之人，莫问其芳，其艳自知。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六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