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三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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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看不到昨日璀璨星空，等不及明日朝阳万里。
矫情这个词，曲长天一直认为用在他师弟身上着实的合适。这天忽然他抽风了，自个儿跑去沙面，说什么要去看夏小韵唱戏。曲长天摇摇头说孺子不可教也，转身回屋里调戏沈安去了。
这条消息不知道怎么的就传到了正太狂热爱好者蒋允城耳里，于是他也想兴致勃勃跟着去，却被顶头上司一棒子拦着——“你他妈想死就去！你的就职宴别指望在广州酒家（①）摆了！”
蒋允城嘟囔着：“用你他妈帮我摆啊我自个儿没钱么现在。”
耳尖的张上司悠悠叹道说：“你当你还是那个风流倜傥蒋二少啊——”
一棒子又把蒋王八打回原形。
想当年，啧啧，“当年”这词真好。想当年蒋二少可是名满扬州，无人不晓的一号大人物。他蒋二少名字一叫，不知多少少女□□（诶诶哪里来的怪词！）春心荡漾有紧接着心碎了一地，一票子哥们当年都叫他做那什么，做什么“假死廷逼爆”。咳咳……小孩子别学……告诉你有俩字在粤语里不是好东西。
言归正传，这个“逼爆”横扫扬州上下，誉为新中国“必定要扼杀住的旧社会花花大少”的二少，其实并不是蒋家掌事儿的。好吧，并非是“二少”的原因，他大哥很多年前就已经发毒誓不接手蒋家生意，快快活活和他的大烟“女友”去了西天极乐。这个蒋二少是蒋夫人不知道哪里捡回来养的，小时候生得一副好皮囊，还有幸得到了一张好嘴巴，深得委员长和其夫人喜爱，收为同姓义子。
于是这牛了吧啦的二少，就因为那些牛了吧啦的超前思想，17岁那年与蒋家脱离关系，气的蒋老爷吹胡子瞪眼的，但还是义气凛然地带着二姐出走了——是的，是带着二姐，他那比他更胜一筹，被誉为新中国“必定要彻底消灭的旧社会花花大少幕后不可缺少的毒舌大小姐”的二姐，蒋允婷。
今儿蒋允城去不了见他小正太的另一个原因，就是因为这个同岁的二姐，终于在香港租界玩够了，偷渡回来了。
蒋允城搞得定扬州女人的心，却总是搞不懂他老姐到底想什么——你说广州没有租界吗？有啊！沙面租借那儿还有老姐你个戏痴最爱的夏小韵呢！你怎么偏偏就要跟着一帮难民偷渡去香港，过了三个月难民生活又偷渡回来呢？这有意思吗这！
他一边在心里鄙视着他老姐一边在大沙头码头蹲着。这天气真他妈闷热，已经4月就开始热了呀真不习惯，蒋允城开始有点怀念他那个夏天还是那么温温凉凉的扬州老家。
于是正当他百无聊赖想着他的扬州老家的时候，他姐正以一个华丽丽——应该是史无前例的形象出现在他眼前——是的，任何形容词都是废的，这段直接可以看看《红楼梦》里面王熙凤的出场，蒋姐姐现在就是那样一个脚踩风火轮，头顶金光罩，脖子挂着乾坤圈，手上吊着混天绫（②）……好吧其实只是脚踩金色高跟鞋，头顶蕾丝宽沿帽，脖子挂着不知道几K的足金，手上吊着绝种白狐皮草，俨然一副贵妇样地走在街上东张西望着她那可爱至极的小弟弟。
于是当蒋姐姐看到自己那个当年在扬州叱咤风云了好多年的小可爱正以一种比乞丐更乞丐的姿势蹲在路边时，蒋姐姐选择了无视，然后接着走。“哒哒哒哒——”高跟鞋踩得倍儿响。
蒋允城自觉跟了上去，此情此景，前面一个雍容华贵的美艳妇人，后头一个蓬头垢面的猥琐混混，简直是……是天理难容啊这！
于是不少绿林好汉上去了，没错，他们跟上去了，势要教训这个不知好歹的“小混混”什么叫做“Ladies First”。于是当蒋允城感觉到不对劲并且迅速回头向左闪去时，才发现这些个真正的小混混手上拿的他妈贼厉害的家伙不分青红皂白就砸了下来——你好歹用根棒子就是了你用什么大酒缸呢我知道你力气好！
“搞咩鬼啊！想吓死人啊！（搞什么啊，想吓死人啊！）”蒋允婷不等弟弟开口，先一步大叫起来，“你唔知家下女人矜贵，吓唔得嘎！你系甘急住投胎，都唔使整衰街坊嘛！（你不知道现在女人很娇贵，吓不得的啊！你就算是急着去投胎，都不用这样拖累一干旁人吧！）”
好汉们明显被这女人不骂变态骂英雄的行为刺激到了，觉得原来这女人就他妈是“鸡”，急着给人CAO！好你个矜贵的女人，好汉们纷纷上前围着蒋允婷，不用你他妈个不知道哪儿来的小角色了，今日大爷我就亲自上前，好好杀杀这不知天高地厚的丫头的锐气！
蒋允城心想还想杀我姐锐气，一回儿别被人家杀了就好。
就在大汉流着哈喇子的时候，一把刺破苍天的破锣音远远响起——“明华小姐——明华小姐——我系宜度啊——（我在这里啊——）”
此声音可谓是惊天地泣鬼神，愣是一群壮汉们听了都觉得这简直是魔音穿脑难以容忍。蒋家两姐弟当然就没啥所谓了，看着那个逐渐清晰起来的人影，蒋明华蒋允婷小姐，甚至迫不及待就喊道：“张叔！”
刚刚还兴高采烈的张与荣瞬间蔫了下去。
蒋允城那叫个好笑啊，顶头上司苦追自己姐姐那么多年，结果到头来还是给人叫声“叔”。哎，张与荣不过也就大蒋允婷那么5、6岁，愣是给人叫成了“叔”。张大团长那颗蓬勃向上的少男心瞬间碎了一地。
壮汉们刚开始不知道张与荣是哪号人物，只觉得这人真烦，没看见人正在当街调情呢，硬是插了把大煞风景的声音。但随后当他们看见张与荣腰间那把短匕首之后就不敢吱声了。
当然不敢吱声了，这短匕首可是大有来头，那可是在广府政坛上坐得了一二把手的证明——穗刀。任何广州人，甚至就是附近省会的人，都知道穗刀是广府一二把手的象征。一把手的穗刀较长，但是刀头并非尖的，是有撮“麦穗”刺在那儿。相比一把手切菜都切不了的穗刀，二把手的刀虽是小，但却异常锋利，连裹着匕首的刀鞘，都得拿特殊材质做，不能让刀碰到刀鞘内壁，否则刀鞘必然裂开。
广府一二把手分工合作，一把手就是传统意义上管理省内大小事物的那个人，二把手就得有一身好武艺，掌管着驻扎在省内的所有军队。
张与荣腰上别着的，就是二把手那把锋利无比的穗刀。（③）
要问我为什么作为一个共产党员，张与荣能在国民党控制的广府地区混的个二把手出来，这是因为张大团长可是个好卧底，本尊是十七团谍报科组组长的同时，又是国民党从南京专程调派过来的二把手接替人。这也是为什么我们可爱的蒋允城小朋友每次谈话都能出现在一个富丽堂皇的办公室，坐着一张堪比棉花的软椅子，那是因为咱们敬爱的张团长非同常人的身份所得到的非同常人的待遇啊！
张团长现下当街被心上人叫“叔”，虽然百般不乐意，但还是硬把这憋屈给咽回去了。蒋允婷自打张团长驾到后就毫不客气了，一屁股摔到洋车里就赖着不动了。
“姐……回哪儿？”
蒋姐姐毫不留情一个手刀劈向弟弟：“你屋企咯！唔通去佢到啊！（你家咯！难道去他家吗！）”
张叔的叔心又碎了。
蒋允城：“姐你别讲你那不三不四的白话好不，贼难听。”
蒋允婷：“我中意！”
蒋允城“……”
张叔：“唔难听，唔难听……（张叔说的当然是贼不标准的白话了……）”
蒋允城：“果真鲜花是需要绿叶衬托的。”
就在张团长载着蒋氏两姐弟回家的同时，躺在床上喘着粗气的曲长天幽幽地听见李捍说：“去会会张与荣，告诉他，杜月笙允了他的那批急救药品。”
李捍的声音沉沉的，有点沙，明显就是烟草抽多了的那种，粗犷得来，有那么点成熟男人的性感。
曲长天装着没好气地瞪了李捍一眼，然后讪讪地捡起地上的衣服，认认真真穿戴好了，才一脚快出去：“快D叫番薯李！我要去大元帅府（④）！（快点叫番薯李，我要去大元帅府）”
“系高第街（⑤），佢地依家去左蒋允城个度。（是高第街，他们现在去了蒋允城那里）”房内传来李捍像是地府般阴冷的声音，曲长天哆嗦了一下，鞋底抹油一溜而去。
“这人听见了也不应一声。”李捍似是嘟囔了一声。
于是这就成就了纵使很多年以后都难以忘记的一幕，蒋允城刚下车，准备装回绅士拉个车门让姐姐出来，就见一个藏在米白色长衫里牙雕一般的手臂伸了过来，“嘎吱”一声打开了蒋允婷那头的车门。
“我说弟弟你车门开那么小我出个屁来啊你懂什么叫Gentleman吗你不懂别装懂好不！”蒋允婷刚咆哮完，抬头一看，咦，我弟弟什么时候变这样了？
“Hello，Miss Jiang ! I’m so sorry about my movement. ”曲长天故意咧开一口大白牙，阳光底下锃亮锃亮，晃得蒋允婷整个热就瞎了。
蒋允城只想了一句：“你他妈逗我啊你不知道我和我姐一点鸟语都不会吗！”
一直到曲长天会晤完了张与荣，从高第街走了出来喊了句经典的“回见！”，蒋允婷都没办法从美男子那晃眼的容颜中恢复过来。蒋允城一脸“兄弟你知道差距在哪吗？”的表情搭着张与荣的肩，张团长则是一脸“人比人真是比死人”的表情大智若愚去了。
“腊子……你认识……那人？”蒋允婷一激动，“腊哥儿”这种乳名都给叫出来了，蒋允城扶额回应道：“许央的朋友，间接性认识了。”
“他……他家地址你有不？”
“没。”
“那他……哪个地方工作你知道不？”
“人家无业游民。”
“那……那他有相好没你知道不？”
“别越问越离谱啊我怎么可能知道我就见过他三次！”
“你就不能有出息点见到好男人不会帮姐姐去问问吗你是不是真的就不想我嫁了！”
“姐！你才多少岁！你才20出头！”
“我妈20出头都嫁了！”
蒋允婷咆哮完，才忽然感觉到不对劲，连忙改口：“不……我意思是……我是说那时候的女人……”
蒋允城看着姐姐着急的样子，好笑的伸手抚了抚蒋允婷白嫩的脸颊：“姐……该道歉的也是我吧，当年是我带着你走的，你没有做错什么……”
这回是蒋允婷不好意思说话了，红着脸：“不知道爸妈……过的怎样了……”
无话。
“姐我投降，”蒋允城摊手，“咱换个话题不会死吧。”
“我想不会。”蒋允婷温婉一笑。
于是话题直接切换成“张叔什么时候给我家腊子一个正当身份”。
张与荣：我的姑奶奶耶你别说得我像怎么怎么了你家小可爱一样好不！
阮含薰去了沙面，很不幸运的是夏小韵今天不开唱，但是这孩子似乎早就知道这结果一样，不慌也不忙，见人家今天闭门，他就跑去对面酒吧喝酒去。
这间“Enchante”是沙面租界里法国人爱呆的地方，浓郁的普罗旺斯风格及老旧留声机里传出的、女人沙哑低沉的声音，用南法厚重的口音唱着酸软小调，形成了街上一道独特的异乡风情。阮含薰一进门就觉得自己被这法国人要死不活的浪漫呛了个够，一眼下去全是花花公子调戏着不知哪里来的各色妓女。阮含薰扁嘴，眼睛扫了扫周围，这就看见了吧台边上一个格格不入的背影。
这个背影与酒吧里的气氛太过相斥了。当四周的洋人都七歪八倒说着下流脏话时，只有这个背影依然坐如钟。这个背影属于一个穿黑色新式黑西装的男人，从背面看似是三四十岁的样子。只看见这男人端坐在椅子上，头发用发胶抓的一丝不漏、油光可鉴，背部从脖子到尾椎的线条刚健硬朗，光就看着几点，阮含薰边“嘿嘿”地猜，这一定是个军人。
“介意我和您喝一杯吗？”阮含薰妖娆地坐到男人身旁，操着流利的法语问。
男人回头看着这个来搭讪的小孩，这一个回头直接艳煞到阮含薰。
“先生您……怎么了？”男人不解的看着顶着一张小孩子脸的阮含薰，心道这人为何如此错愕。
“噗嗤！”阮含薰笑了出来，“有没有人说过，先生您，长了张……长了张女人的嘴？”
男人无语地看着自顾自笑的阮含薰。
笑够了，阮含薰向酒保要了杯鸡尾酒，看着男人因为刚刚自己的行为而略微有些脸红的表情，咧嘴笑道：“今晚真是个美妙的夜晚。”
男人不咸不淡地回了句：“是啊。”
“先生您来广州多久了？”
“我？我来这啊……”男人佯作思考，“大概一个月吧。”
“哦，看来先生算是初来乍到了。”阮含薰笑着，一口咬掉酒里吊着的樱桃，“我在广州长大的，先生要是不嫌弃，以后有什么需要帮忙的，都可以来找我。我就在黄沙的八和会馆（⑥），离这里不算远。”
男人“嗯，”了一声，抬起眼看着阮含薰：“这么说，先生是在这里做演艺工作的咯？”
阮含薰惊讶道：“诶！你知道八和会馆啊！”
男人弯着眼睛笑了：“刚来的时候，租界领事带着我去过。”
阮含薰伸了个懒腰，站起来侧身看着男人：“这么说……你还是个与租界政府关系不浅的人咯？”
男人但笑不语。
“酒保！麻烦再来一杯皮尔森！给我这位新结识的朋友。”阮含薰招呼着酒保。
“先生您还真是慷慨，这么快就请您新认识的人喝酒。”酒保笑说。
男人依旧不说什么，只是看着阮含薰一口一口喝掉高脚杯里金黄色的酒水，搞得阮含薰甚是不好意思。
“先生，一杯皮尔森。”
酒保把啤酒装到了雅致的粗口高脚杯中，轻轻放在男人面前。男人有点犹豫地看着那杯酒。
“喝吧，我请客，不用担心钱！”阮含薰似是看到男人的犹豫，豪爽地拍了一下男人的肩膀。
不得已，男人抬手端起了酒杯，仰头“咕噜咕噜”一口气干掉了。
“怎样，这里的皮尔森啤酒，不错吧！”阮含薰很是兴奋地看着男人。男人用袖口抹了抹嘴，回了句：“还行……就是家乡那边的正宗一点，这个比较甜。”
“那肯定，中国这边啤酒比较少嘛。”阮含薰笑着说，“话说你是哪里人，南法？”
男人应声道：“是，我是马赛人。”
阮含薰：“原来如此。那先生应该知道阿尔萨斯吧。”
“知道，德国佬在凡尔赛条约里面把它还给了我们，所以它现在是法国的。”
“我知道，我想问问的是，先生知道阿尔萨斯的特产吗？”
“不甚了解，但知道一些。”
“哦，有什么比较出名的吗？”
“干白葡萄酒。像是雷斯诺、黑皮诺、白皮诺一类的。”
“哦，那先生知道，阿尔萨斯出产的啤酒花吗？”
“啊，那似乎是挺有名的，怎么了吗？”
“阿尔萨斯的啤酒花之所以出名，是因为用了阿尔萨斯啤酒花的啤酒，口感较之纯正的德国啤酒而言，带了更多的葡萄味，显得会更甜，甚至，是腻。”
男人的脸色开始变化，阮含薰目光渐渐变冷，硬邦邦地说：“在‘Enchante’这里，因为是南法人开的酒吧，所以所有啤酒都会偏好南法人口味，使用阿尔萨斯的啤酒花。先生你说，皮尔森这种这么出名的德国啤酒，用阿尔萨斯的啤酒花，是不是会显得更甜呢？”
男人脸色铁青。
阮含薰用自己的酒杯碰了碰男人手上的酒杯，清脆的“嘎嘎”声甚至盖过了周围的杂音：“先生……该是从何而来的呢？”
“您说笑了。”
“是啊，”阮含薰笑，“没有一个德国人，会希望自己在外面，被敌军认出来吧。”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三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