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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阴差阳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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晌午,烈日高照,一顶青灰色小轿晃晃悠悠地停在了陈府门前的青石板街道上。
陈府宽大的牌匾竖立在雕栏画檐的大院檐下,匾下是朱红色的铆钉大门,门上一对硕大的青铜大环,透着古朴的沉静,门前一对雄伟而又精致的石狮,泛着多年日晒雨淋特有的苍白。这陈府眼看便是有些年头了,并不是最近兴起的暴发户,而是有些底蕴的人家。
轿帘挽起,小轿上率先走下一徐娘半老,画着浓妆,穿红戴绿的女人,跟在她后面下轿的是一个穿着簇新的细布裙,双目含泪,双眼红肿的小姑娘,大致也不过十多岁的年纪。
女人扭着腰,迈着碎花小步行至门前,执起门环敲打了两下,门环发出清脆的“当当”声。
“稍等!来咯!”喊声之后不过一两分钟,门便打开了一条缝。门童一见来人,便笑嘻嘻地喊道:“王婆,您怎么来了?”
“哎,还不是你们家老爷托我去承州乡下接你们这表小姐,这一趟跑,我老婆子的命都丢了大半!那穷山沟沟里,那人脏的满身乌漆抹黑,身上竟然还有那么大只的虱子,”女人边说边打着手势比划着,“真是... …我老婆子一辈子都没见过那么野蛮肮脏的人!”
接着,她不管不顾地扯上跟在她后面的小姑娘的手臂,指着她身上说:“你看,这,这,这,这些都是我老婆子贴钱买的!见到你们家老爷,老婆子我可要好好说说。还有你说这小姑娘吧,没见过这么哭哭啼啼的,还三天两头要逃跑,不过是选秀,有什么大不了的!富贵人家的小姐,受不得苦,不肯去那是的。你说穷人家的,嫁个农夫继续过穷日子,要我老婆子说,还不如进宫去拼拼,大不了丢了一条贱命。没准运气好的还能被万岁爷看上,睡上一晚,那是死了都甘愿的,那可是真龙天子,哪怕是瞧上一眼,都是福分… …”
“等等等等等等… …”门童被王婆不带喘气的一通话说的晕头转脑,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疑惑地问:“表小姐?表小姐不是已经进京了么?”
“进京?搞什么啊!这可是你们家老爷请老婆子去找的,老婆子费了九牛二虎之力这才带归来,你们竟然不认账,想赖账是不是,我老婆子可不依!给我去喊你们家老爷出来,不然我就在你们家门口闹,我还就不走了!”女人一手叉腰,一手推开半合着的大门,凶悍地站在门檐下,使劲嚷嚷。
这门童不过是十几岁的小伙子,哪里见过这样的阵势,马上解释道:“您别闹,这不是老爷带着嫣小姐出府巡视铺面去了,没在府上么!”
“不在?我跟你说,我老婆子精明着呢,你骗不了我的!还不赶紧给我喊去!”女人眼见门童还站在门后不动弹,便大声喊了起来:“哎呀,来人呐,给评评理了,这陈府忽悠人呐… …”
门童一阵慌张,紧张地说:“您,您稍等,我这就去给您喊管家去!”说完,转身急匆匆地沿着走廊向后院跑去。
这样急匆匆地跑路,总是与府规不合的,这不,门童刚跑出不远就被来回转悠的管家截住了。
“你这是怎么回事?莽莽撞撞的,撞伤老爷、夫人、小姐,看我扒了你的皮!”
“哎,管家,小的这也不是故意的,那王婆带着一个姑娘,说是咱老爷请她去找的表小姐,这会儿正堵在门口,嚷嚷着要找老爷,我这不是急嘛,您就饶了我这次吧!”
“表小姐,等等,你先去把王婆请到偏厅,我这就过去!”管家猛然忆起前天晚上来的小姑娘确实没有王婆的陪同,脸上不动声色地指示门童。见门童走远之后,立即转头疾步来到了董如依当日所宿的客房。来回转了一圈,发现床头还有一个粗布包裹,打开仔细一瞧,只见衣物之间夹着一只翠汪汪的镯子和一封牛皮纸包的信。
糟了!这不是陈家祖传的翠玉镯么,当年大小姐的随身物,管家心上一阵紧张,颤抖着双手打开信封,一目十行,以极快的速度读完整封信。
读完之后,他整个人呆了一呆,回过神来,来回扫了一眼空荡荡的房间,心想既然已经做错了,索性直接掩了。不然要是被老爷发现,这管家也做到头了,干脆一不做二不休直接偷偷地将镯子和信封塞进袖子里带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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偏厅,依旧是上好的乌木家具,厅中小姑娘忙着抽泣,王婆正愁着到手的银子要飞了,直后悔怎么就接下这么一单生意,也没心情细细打量。
管家走进门,还不等王婆嚷嚷,就往她手里塞上了硕大的一枚银锭子,将她拉到了一边角落里:“对外说,表小姐前天晚上已经送到!明白么?做好了再给你一锭!”说完瞟了她手中的银子一眼。
王婆喜笑颜开地掂了掂手中的银子,直说:“好!好!都听你的!都听你的!”她那样子,怕是早已经掉进钱眼里了,哪里还在意这错乱的事儿。
管家上下打量了跟在她身后的小姑娘一眼,心中猛然跳出一个大胆的想法,转头对王婆喊上一句:“小姑娘留下,你可以走了,管好你的嘴!”
“明白明白,那剩下的银子?”
“办好事情,我自然会支使人给你送过去!”
“好!好!那老婆子我保准办得漂漂亮亮的!您就放心吧!”说完,捂紧放着银子的袖口,欢喜地往府外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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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城中打水的井里竟捞出了王婆的尸体,惨白惨白肿胀的尸身,怕是已经泡上了大半日,因王婆到处做媒倒是小有名气,这事儿也算轰动了整个青州,人尽皆知。
过几天,陈府意外失踪了一个年轻的门童,因只不过是个下等的奴才,这年代奴才的命是最不值钱的,倒也没引起多大的关注。反倒是这陈府早年离家的大小姐的女儿回来了,据说都有10多岁了,在乡下过了10多年的苦日子,可把陈老爷心疼坏了。如今那外孙小姐,可算是陈老爷的心窝窝,那受宠程度直比陈府的嫣小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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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城,云集客栈,一楼二楼大堂内宾客如云,尽是欢声笑语,后院的住宿院落内却是一片愁云惨淡,尽是抽抽搭搭的哭泣声,纯净的空气都仿佛笼上了一层厚厚的阴霾,直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董如依睁开眼看到的便是陌生的房檐,半新不旧的被铺,床脚还有3个小姑娘缩成一团抽抽搭搭地哭泣着,仿佛有说不尽的委屈,那眼泪线珠似地往下落。那华丽的马车仿佛是梦中的场景一般。
她转了转依然有些晕的脑袋,四处打量了一眼,只见窗边还坐着一个稍大些的姑娘,眉清目秀,纤腰巧巧,说不尽的楚楚动人,虽穿着简单朴素的粗布衣,却丝毫没有遮掩她的美丽。
董如依扶着床辕站起身来,走到俏姑娘身前,问:“请问这里是哪里?她们怎么了?”
姑娘上下打量了她一眼,细声细气地说:“这里是京城的云集客栈,我们是待选秀女,暂时歇息在这里。”
“秀女?我才10岁,怎么会?”如依总算明白了那3个姑娘为何躲在床脚哭泣。传说皇宫是个吃人地方,那里没有任何的自由。一经入选,除非鬓角花白,人老珠黄才会被放出宫。但是这几十年之后,能安全活下来出宫的十仅存一。绝大部分的宫女都死在了酷刑以及疾病之下,但凡能过的去的人家都不愿意女儿选秀入宫,几乎都会在选秀来临之前早早将女儿嫁出去,以防止被选入宫。这也造成了朝廷近几年几乎隔两年就选一次秀,实在是未婚的适龄女子实在难找。虽是如此,但是如依怎么也不明白她远远不到选秀的年龄,为何变成秀女?
“陈嫣,13岁,青州府衙秀女。”俏姑娘望着她,说出一句没头没脑的话。
“你么?我是董如依!10岁… …”
不等如依说完,俏姑娘便打断了她:“不,我说的是你!记着你以后就是陈嫣!”
如依满脑子的困惑,直直地追问她:“为什么?我明明不是陈嫣,为什么说我是陈嫣?”
“嘘~~”姑娘突然伸手捂住她的嘴,门外有断断续续的声音传来。在风中隐隐有呜咽之声,只听是渐渐低沉的哭泣声混杂着凄厉的尖叫声。
姑娘捂着如依的嘴,牵着她来到门前,只轻轻在她耳边说:“你自己看!”说完便转头望向屋内,那捂着她嘴巴的手却是微微地颤抖着,泄露出她的恐惧。
如依将眼睛凑到门缝处,那暗沉的天幕下,隐隐能看见被扯着小腿拖走的小姑娘,苍白羸弱的脸,跟她一般大的年纪。小姑娘的身子划过,院中的青石板上染上一条鲜红的血线,远远地延伸到院门之外。那样艳丽的红,仿若盛开的红色曼陀罗,直刺进如依的心尖,她的全身免不得泛起一阵哆嗦,直吓得瞪大了双眼,浑身僵直,久久不能言语。
“杂家说你们是谁!你们就是谁!明白了么?不明白的前面拖走的几个小姑娘就是你们的前车之鉴!”仅过了一小会儿,门外忽然传进一阵尖利的喊叫声,如依刚缓过神,又被吓得一阵瑟瑟发抖。
这宫廷,这选秀,还没有进宫,就已经人命如草芥,这样吃人的地方,她能安全地生活下来么?董如依的心里不免泛上一阵苦涩,眼角直落下一连串的泪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