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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上品策士 我真傻,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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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真傻,真的。我居然相信了那个老神棍的人品!
昨天傍晚老神棍极为慈和地说,“阿栩才思敏捷,国风一定早就背出来了,喏,你就背太玄经吧。”
想到这,我就咬牙切齿,那老神棍自己都看不懂的书,却要我通篇背下来!
他肯定是故意的!他知道即使把国风换成其他任何我没看过的典籍,我最多花上十天半个月也能通篇背下来,到时候我要出去玩,他就再没有说辞了。所以他就打发我去啃太玄经!
而那太玄经包含占卜,玄学,几乎是包罗万象,不但尖酸晦涩,玄乎其玄,最可恶的是太玄经里还包含着十几篇的星图,我就算真能过目不忘,也没能耐把星图整幅背下来!
说白了,他就是变个方儿把我锁在家里。生怕我野在外面,给他惹出麻烦吧。
我懊恼地沿着矮墙边的一排苦柬树走着。早春稀稀落落的新叶点缀在薄凉的阳光里,郁郁春色即将破土而出。
转眼间,我已经到了雪沉居。整个西墨村只有雪沉居存着全篇的太玄经。
阳光晒在古旧的木门上,轻暖无痕。我推门而入,熟悉的一切缓缓流入眼底。三进的庭院,窄窄的木廊,廊下郁郁青青的新绿映阶而生。院子中央一口青石围起的水井,井边有三两株桑树,一洼菜地。
我在廊下脱了鞋,穿着白袜走上褐色斑驳的木地板,屋子里弥漫着往日的幽静清濡,不食人间烟火的气息。
这是东君以前居住过的地方。我七岁以前也住在这里。我并不是西墨族人,我是他从楚国带回来的孩子。
村里人说他是神,不仅因为十七年前是他带领着大家来到这里居住,而且在这里定居以后,他又教导他们天文历法,药理医术,律法礼仪……除此以外,他还能测算出时令节气,能预知天下兴亡,村里人只要照着他说的去做就会平安顺畅。
但我知道他并不是神,而是一位来自中原的策士。
所谓策士,善治长策,工于计谋,且能言善辩之士。他们或以治国之道,或以纵横之术,或以兵法韬略,或以奇门遁甲见于诸侯,他们或谋于庙堂,或胜于疆场。或闻达天下,或隐于山野。
下品策士谋身,中品策士谋国,上品策士谋天下,君王于山泽村野访贤,寻访的就是这种人。比如说当今辅佐魏王称霸的公孙轨就是这等上品策士。
而顶级的策士,一策可以兴邦,一策可以灭国。这种人往往行踪飘渺,纵使求而不可得,只能靠机缘遇了。
我不知道师父属于何种策士。
他离开的时候我只有7岁。7岁以前的记忆是蒙昧模糊的,模糊得近乎梦境。或者说7岁以前的孩童还不能彻底将梦境和现实区分清楚。
我常常做着相似的梦,在梦里,眼前的风景不再是戈壁落日、大漠穷秋,而是柳暗花浓、无边风月。
暗夜里,花香露浓,灯火阑珊,影影绰绰。美人如柳叶般飞旋的轻盈身姿,翩翩起舞,和着阵阵撩拨心弦的琵琶声。
酒楼的旁边就是秦淮河,停泊着往来南北商贾的船只。客栈酒肆楼前悬挂的一串串红灯笼垂到水里,渡口的水声和喧嚣声令人神往.
我趴在桌子上逗弄着竹笼子里的蟋蟀,而他,那个被村里人称为神的男人,正端着酒爵,侧目看着水中淡淡月影。
但他的面容即使在梦里依旧是模糊的。我曾跟随他生活多年,却从来没有看清过他的模样。他总是穿着那一袭斗篷,佩着长剑,眉目遮蔽在斗篷的阴翳中。
他为什么要隐藏自己的模样?
不但如此,我也不知道他叫什么名字?或者,他有名字吗?
但不管他长得是什么模样,不管他是谁,我知道他是个好人。
我听韦先生说,当年村子刚建成,族人们都要求师父来当族长,甚至国王,掌管全部生杀予夺的大权。他拒绝了,他说权力是一切争端和罪恶的根源。
“你们的事情你们一起决定,如果你们有决定不了的事情,我可以给你们提供意见,你们可以听,也可以不听。”
“但你们要答应我一件事,不再有国王,因为一个国家的出现会触动你们的强邻,你们要永远记住一点,居岩城的强弓硬弩,既是你们的屏障,也足以毁灭你们的一切。为了生存下去,你们无论将来有多少人口,有多么富庶,你们始终只是一个村子,村子的事情由村里人一起决定,而且每个人无论财产多少都是平等的。”
此后村里的事情有条不紊,遇到为难的事,长老们就来找他,久而久之他们也有了经验.渐渐学会依照他的方式去处理.
他在他们眼里公正无私、充满智慧。而对我来说,他是我的师父,是我的亲人.虽然他并不会给人如沐春风的亲切感,但他身上却有一种平和的力量,像孕育着狂澜的大海.
小时候,我曾经以为会这样和师父一起,种花浇菜,煮茶下棋,就那么平平淡淡地过一辈子,可是我想错了。
那是五年前,初夏的一场阵雨后,我坐在廊下剥莲子。水缸里涨满了水,池中浮着碧绿的田田莲叶。
师父目送那个黑衣少年离开,随后在我身边坐下,闲闲问起,“栩,你七岁了,还没告诉我想学什么?”
“我要学剑”我不假思索地说
“为什么?”
“我想变强。不被人欺负”
“有人欺负你吗?”他笑了
我低下头,轻轻摇了摇,“那是因为你在,可是将来你会老……”
我不愿意说下去了,我要学剑,自己保护自己,将来他老了,我来保护他。
“栩……”他的手轻轻落在我头顶,我突然抬起眼,那一刻我几乎看到他的眉目,那该是如秋水长天般宁静悠远吧?可是没有,他微一侧脸,“我教你兵家吧”
“可我要当剑士”
“学剑术弃家访道,历经寒暑伤疾……”
“但……”
他微微一笑阻止了我的话,继续说,“我知道你不畏艰苦。但即便十年磨一剑,终成一流剑士,也不过敌百十人,学得兵法,则万人敌。”
我拧着眉,回味了一会儿,突然想起那个黑衣少年,问“他学的也是兵家吗?”
师父微微颔首。
“那我也学兵家”
“好,那就明天开始吧。”师父一扬手拂去膝头落絮站起来,“我给你们一起授课。”
“啊?”我手中的莲子陡然掉了一地,“跟他……一起学?”
那个黑衣少年,浑身散发着生人勿近的凛冽气息。
后来我才明白,师父当时就预感到,他的时间不多了。他已经来不及从头教我兵法了,能学到多少全凭我的悟性。
我跟随他学了三个月兵法后,他就离开了村子,他说要去做一件不得不做的事。他把我拜托给了先生一家照料,从此音讯全无。
五年来,族人们一直翘首盼着师父回来,先生也总念叨着他一定会回来。可他再也没有回来。我想着再过三年,等我十五岁了,我就去去找他。
其实半年前我在先生书房里发现那张羊皮地图后,这个念头就已经生长在我的脑中了。
我跟着师父学兵家,识图是最基本的功课。可是这么详尽繁缛的地图,我还是第一次看到,不但是山川地貌,沟壑城邑,甚至连村庄屋舍,水井也标注下来,这也许是老神棍当初为楚王满天下地寻仙药时用的地图吧。我想有了这张图,就算是傻子也能游历天下了。
于是我留了心眼,在悄悄丈量了尺寸和定下方位后,我就一点点把它默记下来,我很有耐心,每次只默记一小块,从东到西慢慢推进,花了大约半年时间,终于把整张图复制下来了一份,藏在雪沉居。事实上,在复制下这张地图的同时,我对我们村子所处的位置以及这天下诸国的概况就已经很熟悉了。
当今天下,以贺兰山脉为界,贺兰山以东是富庶的中原,中原有七个大国,分别是秦,楚,齐,魏,赵,燕,韩。贺兰山以西是广袤的大匈奴和西域三十六国,而居岩城是正是扼住西域彪悍的游牧民族进入中原的咽喉要塞,是中原农耕民族最西陲的堡垒!是大秦插入蛮夷之地的獠牙!
居岩城历来重甲十万,戒备森严。我们的村子就是依附在居岩城的赫赫武力威慑下,才得以在弱肉强食的游牧民族之间获得生存的空间。
我想,为了找到师父,早晚有一天,我要成为一名策士,走遍这些国家!
我站在师父书房里那树立在东西两墙的两面巨大的檀木书架前出了一会儿神,街上突然传来了一阵熟悉的犬吠。我一骨碌爬上桌案,探头往外张望,看到麦子备着干粮袋,牵着黑仔往村口走去。
我早就叨念要跟着麦子去打猎了,他总是口头打着哈哈,一到出发了,就轻手轻脚召唤上黑仔从后院溜走。我知道他为什么不肯带着我。因为先生说,我是东君的弟子,打猎是粗人做的事。
我看着麦子带着黑仔越走越远的背影,一个念头突然冒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