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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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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脸色在月下发出隐隐约约的透明的光,像冰中盛开的莲,又像亘古的天河水中倒影的星光,我不由自主的诚实的回答,“挺好。”为示诚恳,还点了点头。
夜风一吹,成礼君的额前发散在眼前,我打了个冷颤,惊觉我现在的样子十分像斐沅形容过的花痴……我坐起身,又把脸捂在手中,痛苦的“嗷”了一声。
正不知如何是好时,一阵异香扑鼻而来。我把脸从手中露出来,疑惑的问,“那是什么?”
成礼君把道书收进袖中,不紧不慢又喝了口茶,道,“你睡着时,我本想拘这里的土地问一问,却怎么也拘不出来。”
噢?无崖山连个土地仙都没有,这倒是稀奇。
我站起来,凝神又往前望去。半山腰上一个模糊的黑影正往下窜,八成就是镇中人说的异兽。凡间还有此等奇怪的事,我上前一步,但脑子里忽然闪过斐沅说的,敌不动,我不动之战略,于是我又按捺住一击擒下的欲望,把迈出的脚收了回来。
成礼君静静的站在我身侧,风中夹杂着他身上淡淡的梵音花香,我有些想入非非。
不过一会儿,那道黑影就窜至前方,隐隐有欲扑来之势。我实在按捺不住,五指成爪往内一抓,黑影“嗖”的一声被我拘在身前五六米远。正要借着月色看清楚这究竟是什么异兽时,那异兽忽然出了声,十分哽咽,又十分的软弱,“仙君……求仙君救救开明。”
咦?是个女声。我说,“近前说话。”
黑影从树影中缓缓移出来,跪伏在我与成礼君身前。银白的长发,纤弱的身躯,再配上一副娇软的声音,怎么看都不像一只凶猛的口吐毒箭的异兽,倒像只女妖,在月色下颤颤的身躯别有一番意态。
女妖哭得梨花带雨,断断续续的道,“仙君,都是我的错,求仙君救一救开明,我愿粉身碎骨,永不轮回。”
“你是说,开明兽?”成礼君问她。
“是……是。”女妖把头伏得更低,手指贴在地上紧紧拢起,因太用力,指节都泛着白。
成礼君的脸在夜色中辨不出喜怒,我见女妖有些可怜,让她起身说话。
女妖说,她本是这无崖山中的一只树精,叫乙禾。数十年前偶然结识幻成人身路过此地的开明兽,两人相谈甚欢,渐渐萌生感情。一日不知哪里来了只大妖怪,要夺她的精元,她敌对不过,开明兽又恰巧不在。乙禾万念俱灰,捏碎了精元想和那大妖怪同归于尽,开明兽这时恰恰赶了回来。
大妖怪被开明兽击毙,乙禾的精元却捏碎重塑不回来了。开明兽为救乙禾,不惜耗费灵力维持她的身形,同时四处寻找重塑她的精元的方法。后来不知开明兽从何处得知,破碎的精元可通过不停吞噬别的精怪的精元来修补,但吞噬精元这种事,一向是妖魔才做的。乙禾万万没想到,开明兽为了救他,寻了不少精怪的精元给她,自己却因此堕了魔。
因她法力低微,维持身形不易,白日时只得藏身在槐树里,夜间阴气较重时才得以现出形来。在槐树中时察觉山脚有股仙气,入了夜便大着胆子前来相求,能阻开明兽一错再错下去。
“二位仙君,乙禾无意冒犯,开明此番都是因我而起,求二位仙君大恩大德,救救他。”
她一边说,一边哭哭啼啼。一个弱树精,为了爱情如此大义执着,实在可悲可叹。
我把她扶起,宽慰她,“放心放心,你看,这边这位仙君通达得很,一定会帮你的,再说了,你真这么喜欢开明兽?”
乙禾的脸刷一下红了,抬手擦了擦眼泪,低头又要磕几个头,被我拦住,“哎别老顾着磕头,带我们去寻那开明兽去吧。”
我回身去拉成礼君,成礼君仍站在原地,不知在想些什么。正要问他怎么回事,他却开口抢了先,“你说,开明兽为你堕了魔?”
乙禾闻言,才咽回去的眼泪又涌上眼眶,大滴大滴的滚落下来。
我思忖他也太不解风情,都哭成了这个样子,还揭疮疤,真是不上道!我扯了扯成礼君的袖子,靠在他耳边低声道,“你就别刺激她了。看她一直哭,我有些受不住。”
成礼君此时动了一动。
一道金光从他之间飞出,绕在了乙禾身上,瞬间变作一根缠妖锁,将乙禾捆了个结结实实。
乙禾惊诧的望着成礼君,我亦有些不忿,“你这是作甚?”
“你诓开明兽为你堕魔,这出戏演得不错。”成礼君声音衬着夜色有些凉。平日里总是一副温和无害的样子,我不晓得竟也有如此犀利的时候。
就在我左看右看时,那乙禾又开了口。
她“扑通”一声又往地上跪,两手被反捆在身后动弹不得,眼泪却婆娑得很,“仙君……都怪我……求仙君放过开明。”
成礼君的声音仍旧有些凉,两眼微眯,嘴角似嘲笑的向上弯起,“开明兽的确有些无辜,但你么,其心可诛。”
乙禾直起身子来,问,“仙君如何有此一说?”一脸大义凌然的倔强。这场景有些熟悉,脑中一些零星的片段纷飞,我一时无话。
成礼君定定看了乙禾一会儿,忽然“哧”的一笑,“实是你想吞妖怪的精元吧,结果反被那妖怪制住,幸得开明兽赶来。后你又称精元碎裂,诓开明兽为你寻来妖怪精元,是也不是?”
哟呵!凡间竟如此奇妙。
我回过神来,从袖中抓出一包炒南瓜子,又坐回竹榻上慢慢磕起来。
乙禾蒙此大辱,转了个方向朝我痛哭陈情,我酝酿了一番,正要说话,无崖山顶传来咆哮声,一股劲风从山中吹出。
开明兽终于肯出现了。
眨眼间,虎身人面,壮硕威猛开明兽甩着九条尾巴落在了乙禾身前,落地后变作一个白衫灰发的男子,脸上盘布着几丝魔纹,似魔似幻,颇有个性。
变幻间带起一阵忽忽悠悠的小风,他苦着眉头看着我,两手抱拳,“女……”
我手中的南瓜子不小心滑出,弹在开明兽的手臂上。开明兽脸色一缩,朝着我与成礼君又道,“仙君,都是我的错,开明愿同仙君回去领罚。”
唔,愿意回去就好。
我放下南瓜子,扫了扫衣摆。“既你愿意归去,此事就暂到此。”说完我咳了一声,看向开明兽,“如何?”
成礼君望了我一眼,抬手将缠妖锁收回。我拉着他的袖子,细声细气同他说,“你看,也不是什么大事,就是嘬了个把精怪的精元,大不了打回原形,令他们重新修行就好,我们走罢。”
约莫是我的声音有些大,被那乙禾听了去。乙禾浑身一抖,银发猛的暴涨,声音尖锐的大叫,“不!”
我恐乙禾要失去理智做出什么事来,赶紧闪身站在成礼君面前。成礼君一介凡仙,灵力不似我这种生而为仙的深厚,护着他是应该的。
开明兽回身怒斥,“不得无礼!快认错!”
本着教化众生的原则,我好声好气的说,“寻个正经法子好生修行吧,说不定过个万儿八千年的,你同开明兽就能在天上相见了啊,做什么如此想不开。”
乙禾泪眼未干,面目却渐渐扭曲,满头银发骤然变作无数锋利带刺的缠枝,在她身后肆意铺张。
“仙君,你生而为仙,又哪里明白我们精怪修行的痛苦与不易。小时我因灵力太弱 ,受尽欺凌,凭什么要我从头再来!”瞧瞧,眼珠子都瞪圆了,哪有适才一副哭哭啼啼的软弱样子。
开明兽痛心疾首的朝她喊,“乙禾!”
那小树精像是受了刺激,双唇一咬,猛然弹出尖锐的缠枝朝我袭来。开明兽猛的扑过去抱着那小树精,声泪俱下的说,“别做傻事!”
“嗳?”真不知这唱的又是哪一出。我撇了撇嘴,觉得有些腻歪,不想再看下去。
身后成礼君又淡淡开口,“自作孽。”说完又挥出一张网,兜头罩住那小树精,将开明兽弹开隔在网外。
小树精乙禾在网内疯狂的使着缠枝冲撞,却怎么也破不出来。开明兽捏着双拳站在一旁,面如死灰。
咦?没想到成礼君还有这一手。
我转身赶忙朝他道,“手下留情,手下留情。”又同开明兽说,“吞噬精元本就修行大忌,念你无知,为情所困,小树精只打回原形,你务必回去领罚改过,否则……”
我这人一向有些慈悲心肠,见不得情人遭拆散的戏码。幸而开明兽倒是个上道的,听罢立即跪伏在地,语声悲切“多谢仙君宽容乙禾。”
那小树精却不这么想,在网中拼了命的挣扎要出来。
我琢磨着天色不早,早点回去还能好好睡上一觉,这么痴缠终归不是个事儿。我一向按时吃饭睡觉,作息十分正常,到了该就寝的时辰就有些犯困。这一番情人分别泪眼汪汪的场面我看得已有些不耐,希望尽早解决。
老实说,看小树精哭成这副样子,我是有些同情的。可同情归同情,吞噬精元这种大逆的事,幸而发现得早,否则被整日在天上人间徘徊的日游神察觉,一个折子上奏九重天落下一道雷把她劈得万劫不复,哪里还有重修的机会。
我慨然的问成礼君,“你说怎么办。”
成礼君看着网中挣扎的乙禾,缓缓道,“把那道士放走,我饶你一命。”
我大感惊讶,那乙禾还掠了个道士?莫非凡间的道士都能修出精元了?人间果然奇妙。
开明兽显然不知,有些震惊的问小树精,“乙禾!你为何……”
“是他要来捉我!”她似是挣扎累了,带刺缠枝又变回银发,面色却有些恨,嘴角携了一丝笑意,说出的话却挺疯狂,“仙君若是肯放过我,我亦会放了这个道士。”她从腰间取下一块玉,“道士被我收在这玉里,若仙君决意相逼,我就捏碎这块玉。”
成礼君双手拢在袖中,兴味盎然的说,“噢?”
真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我有些头疼,又抚了抚额,叹道,“我还想好好睡一觉。”
这时小树精手里的玉发出一阵青光,我观那青光的颜色有些熟悉,莫非……
青光过后,一个绿衣儒衫,头束玉带的翩翩俊公子站在了缚网外。
“哎哟哟,好热闹。”
我的头愈发疼了,疼得我不由自主往成礼君身后躲。
儒衫的俊郎君眼神颇好,嬉皮笑脸的喊了一声,“阿姐要往哪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