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阿记》深夜大人

3、二

　　第二日大早，我醒了过来。

　　我捂着头思索昨夜如何醉倒，门外却传来仙娥的声音：“仙君可醒了？我等奉命来给仙君送些吃食。”

　　得我答应后，门被一位仙娥推开，端着食盘，盘中有热粥一碗，热茶一壶，水果切了丁摆得十分齐整。我仍坐在床榻上，见状朝那仙娥笑了一笑，“多谢多谢。”

　　那仙娥不知怎么回事，站在门口却看得我发愣，面色发红，嘴巴有些不利索起来，一只手巍颤颤的指着我，“仙……仙君？”

　　我想是不是我衣冠过于不整，像我们这种仙阶高的，对于礼仪一向看得十分重，尤其阿娘曾耳提命面过，我们身为上古遗族，行走坐看务必要体现出不一般的气度来，省的闹了笑话。于是我低头拢了拢衣衫，再拟出一个端庄的笑脸，朝那仙娥笑了一笑。

　　小仙娥不知撞了哪门子邪，“哇呀”一声端着食盘就跑了。简直莫名其妙。但我一向豁达，不与那仙娥计较。

　　拖着宿醉后发软的腿脚起身，房中靠墙的桌上有铜镜，我走过去在镜前坐下。

　　“嚯！”我被自己吓了一跳。

　　镜中人乌发散乱，肤白貌美，两眼发黑，有些痴愣，不是我又是哪个？！

　　出门前为行路方便，我变作个男仙模样，不知怎地一夜醉酒后又变了回来。那小仙娥约莫是被我吓到了，善哉善哉，都是我的错。

　　正自愣怔着，推门声又响起来，成礼君的声音也尾随而至，“可好些了？”

　　阿娘说出门在外要有礼貌，我转身回他：“好多了。”

　　成礼君站在门口，一身玄黑镶金边的衫袍，腰间束着墨蓝色绣十六重瓣梵音花的腰带，长发扎起在脑后，朝我笑得十分和煦。

　　脑门一阵灵光闪过，糟了！忘了变回去！

　　我赶紧捂着脸，“我未刷牙，成礼君转过去吧！”

　　这厮笑出了声……我把脸捂的更严实，恨不得埋入手里。

　　“别捂了，再捂要生出痱子来了。我昨夜就知道了。”

　　昨夜？就是我醉酒的时候？霎时我更五内俱焚，没想到我不但学艺不精，连酒后维持法术都难，实在愧对列祖列宗。

　　嗷……我痛苦的嚎出了声，也不知道是不是身上疼的。

　　关于凡间，我所知甚少。

　　昆仑山中荒度了近七八万年，却从未想过要来。据说天上许多神仙都到凡间游历过，有些仙人还因眷恋凡尘进而生出了许多爱怒仇怨，于我来说着实有些不可思议。凡人百年性命，对于我不过一瞬间。但这百年寿命间却又能起起伏伏坎坎坷坷，我又有几分好奇。

　　因为好奇，难免问题就多了些。然，衣食住行乃头等大事，于是我指着一个小摊子问，“那个是什么，我能吃吗？”

　　成礼君领着我走到那小摊子前，笑眯眯的说，“来一份蒸饺，两碗豆浆。”

　　我把手中提着的鸡蛋灌饼，春卷，炸丸子，酥肉条，香糕往桌上一放，感慨的说，“吃的真多！”

　　我使了筷子，夹住了只蒸饺，顺便听一听背后一桌人的八卦。

　　“听说无崖山最近有异兽出没，往山脚的路入夜就没人敢走了，不久前有个道士前去，还被捉了剜出心来了呢！”

　　另一人追问，“什么样的异兽？”

　　那人嘬了一口豆浆，啧啧又道：“据说两只眼睛铜铃那么大，口里还能喷出箭来，浑身冒着毒气，可怕，可怕啊！”

　　周围有人开始起哄，气氛一时热烈得很。

　　我两眼放光的看向成礼君。成礼君慢条斯理的吃着蒸饺，不为所动。

　　“原来凡间竟有这么多趣事，真不知错过了多少！”我一边夹着蒸饺往嘴里填，一边鼓着腮帮同他说话。嘶，这蒸饺还挺烫口。

　　成礼君一副无动于衷的样子，大庭广众我却不好多说，于是抻了脚去踢他。他看了我一眼，眉眼含笑，拂了拂衣摆站起身来，说：“老板，结账。”

　　我赶紧起身，擦了擦还滚在腮边的豆浆汁，急急站到他身边。那小贩是个小老头儿，支支吾吾看着我们，说:“二位……二位还是不要去赶这棘手的趟子好，一个弄不好，可是连命都保不了……”

　　我阴测测的靠近那小老头，低声同他说:“妖怪我不怕，我专吃妖怪的。”

　　小老头儿煞白了一张脸。我抓起桌上买的吃食拉着成礼君赶紧离开了小摊儿。

　　此番来凡间，都是因为成礼君从天君那里接了趟活儿。

　　自从我渡劫遭雷劈落，连累凡间摊上大难，着实涂炭了不少生灵，因我坠在海里，引出了海啸将附近城池淹了个七七八八。阎王老爷子被冤魂缠得好几宿没睡着觉，一个折子拟上了金銮殿。天君见成礼君是个凡间上来的，便着了成礼君下来查一查其中的奥妙。

　　我有些心虚，央着一起下了凡。

　　成礼仙君不过一个新晋的凡仙，却让他立即就领了这么棘手的事，天君还真是通达。万一成礼仙君遇到了心境败坏的仙家，一不小心被砍得灰飞烟灭可怎么办。幸亏我生性良善，否则成礼君这一趟差事可是难得很。

　　俗话说，天上一日，人间一年。距我遭雷劈过了六日，人间晃晃悠悠就过了六年。

　　我拉着成礼君脚步生风，一鼓作气出了无崖镇，站在无崖山脚。

　　一片绿意葱葱，小树林紧挨着高耸的无崖山，倒是没嗅出什么妖异的气息来。

　　我在眉骨处搭了个凉棚往前望，使劲的望，望得眼珠子快瞪出眼眶。

　　“别打望了，时辰还早。”

　　“噢？这还有说法？”

　　成礼君说，凡间的妖怪异兽，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都习惯夜间出没，白日都藏了起来。我追究这其中的因由，成礼君思索一阵，道，“约莫是因为……夜黑风高好办事？”

　　我恍然大悟。

　　终归我在昆仑中娇生惯养惯了，受不得久站。我寻思着入夜尚早，随手就在树下变了个竹榻，一张矮桌，四周支起淡青色纱幔遮阳，拉着成礼君往里坐。

　　成礼君撩着衣袍就坐，又幻出一副棋来。我赞他贴心，甚得我意。

　　下了两盘棋，又吃了些凡间的小食，喝了两口茶，圆滚滚的日头居然一丝下落的势头也没有。我等得有些烦，闷头就在榻上睡了过去。

　　不知过了多久，似睡非睡间，听得隐约有风吹树叶的沙沙声，空气中夹杂着一丝晦涩的气息。我睁开眼，隔着小矮桌，见成礼君在一旁举着本道书在看。

　　在成礼君的府邸中住了两日，偶尔会听见仙娥们私下里议论他。她们说他长得是见过的仙君中最俊的，还特别和气。我嗤她们见识浅薄，见的男仙还太少。九重天中乌泱泱的男仙，他竟就是最俊的，太不把号称天宫第一美的太子放在眼里了，岂有此理。

　　我凝神望着成礼君，想在他和那天宫太子的姿色中分出个高下来。成礼君放下手中的书，问我，“看什么？”

　　我一向有问必答，“看姿色。”

　　成礼君一边眉毛挑高，嘴上似笑非笑，“姿色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