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第 9 章 夏侯瑾轩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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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侯瑾轩执起笔杆对着向儒的脑袋又是一敲，“少找推托之词！学得不好，定是你不用心，若能拿出半分古人凿壁借光，悬梁刺股的毅力来，恁是天生愚钝也能有所收获。”又拂了向儒黏在他袖口的手，故作姿态道，“你若是不好好读，我便不要你了，大字不识几个的人我要来又有何用，天下心灵手巧的书童多了去，我再去找一个便罢。”
向儒一听急了，扑上去便死死抱着夏侯瑾轩的腰央求道：“我错了，我错了，少爷别不要我，要是连少爷都不要向儒，向儒宁可一死。不就是些诗书罢，有什么可难的，向儒一定会好好念，不让少爷失望。”
白裘仕不禁一笑，劝慰道：“好了向儒，少爷唬你的罢，整个山庄还找得出第二人比他更疼你吗？谁要是想撵你出去，他第一个不同意，又怎会不要你呢？别缠着他了，今日又到月末，少爷该去新安当对账了。”
“先生不提，我都差点给忘了。”夏侯瑾轩将身子抽出，摸了摸向儒的头，“今儿个被你一闹，都快误了去新安当的时辰了，我们即刻动身吧，可别让张掌柜久等了。”
见向儒不动，又捏了捏他的小脸，莞尔一笑，“先生说的话，你也不信？”
向儒这才抬起头来，咧嘴说道，“信，信！少爷我们快走吧，天都暗了。”
大中午的天怎会就暗了，心下疑惑，等出了门一看，果然天空愁云密布，偶尔几滴豆大的雨点砸落花枝，惹得纤枝轻颤，香薰纷弥。眼看着一场大雨就要来袭。
“少爷，家里的轿子还在补漆，您是要另外叫车还是走着去？”
“这天气车夫恐都回家避雨了罢，我们徒步行去，也没有几里路。”
向儒望着这天，有些担忧：“少爷，待会儿估摸着是场大雨，我们真要走着去？推迟一天，明日再去看帐不行？”
“今日事今日毕，明日还有明日事。寒天冻地里柴夫尚要披风踏雪上山砍柴，我们不过是平地里走几步路，便是被雨打湿了又算得了什么？小儒刚才不是死都不怕么，难道还怕这雨不成？”
“哪是向儒怯弱，少爷也未免太小看我了，向儒只是担心少爷罢了！少爷天姿国色，我是怕那些市井小人见了打些坏主意。”
白裘仕一听笑怒不得，“什么‘天姿国色’，叫你平日里好好念书不听，这话要教门主听见了，可得怪我这个老师渎职了。”
瑾轩见怪不怪，反正向儒说话不经脑子也不是第一次了，只催促道，“好了，该走了。”取过向儒手中的白油纸伞，撑开一方小小的天地，将外面的乌云落雨隔离开来，向儒紧跟在他身后，挥别了白裘仕，二人便渐行渐远，不多时便隐没到氤氲的春雨烟幕中去了。
癞头竹竿倚在雕花烟雨楼临街的朱漆围栏边上，百无聊赖的咂了一口桑落酒，酒虽是甘美的好酒，喝来却总觉得不对味，心里空落落的，仿似这偌大的明州城，笼在皑皑烟水缭绕中，一片迷茫，什么都看不真切，什么都捉摸不到。
正要仰头灌下一口酒，却忽见青色的雾霭里渐行渐近地涤荡出一个赤色的身影，那身影隐没在迷离的烟水中，看不清来人的形貌，只见得一个清瘦绝尘的轮廓。雨势渐大，商贩赶紧收了摊子，往来的过客也都行色匆匆，只有那一抹嫣红的身影，踏着满地瘦苔碧迹缓缓而来。
待到他走至雕花烟雨楼，癞头竹竿伸长了脖子，又抹了抹水汽迷茫的双眼，凝神一凛，这才看的清楚。
他撑了一把白油纸伞，上好的江南布制成的素白内衫纹了清俊的烟竹，腰上束了一圈天水碧丝线滚边的墨绿缎带，束带一侧用盘红编绳悬着的一块上等羊脂白玉坠随着他的动作轻微晃动。身上又拢了一件描有切花月季暗纹的绛红锦袍，那花纹由朱砂细线勾边，淡淡绽于袍上，既显富贵又不失雅致。
有雨溅至腰上衣袍，他换了只手撑伞，伸手拂去衣上的水渍继续徐步行走。这一动作露出了一只白玉般的手来，纤细素净，柔荑般嫩白无瑕，还有那瘦削见骨的腕子，莹莹不堪一握，仿似稍一用力就会被人折了去。有着这般的纤纤玉手，此人想必从未干过劳体粗活，该是被保护的极好的哪家公子罢。
癞头竹竿脑中旖思四溢，看着那人不住叹息，无论提摆收袖，或是闲停信步，分分姿态都直教人挪不开眼，所至之处皆浑然成画，画中那抹绛色都堪堪是那点睛之笔，仿若千里铁杉一绮赤，万顷烟波一点红，哪怕只是暮霭中一个淡淡的影子，便活了整幅浩瀚江南景致。
可惜的是，眼光所限，只看得见他的身形，却并不见容貌，不过有着这番雨中闲步情趣的富家公子，想必样貌也定是不差的。如此想着却见那人停了下来，端站在一家钱庄跟前，身后的小厮近前朝里头打了声招呼，钱庄的掌柜便迎了他们进去。
“新安当……既如此，反正无事，便下去看看到底是哪番气度。”
一面想着，一面几大步下了雕花烟雨楼，冒着大雨跑进新安当，装作避雨的样子和钱庄的阿金聊了起来。
“哎，这雨说下就下了，真让人措手不及啊！”
“今儿个怎么没看见你在盛源庄赌两把啊？”阿金拢着袖子，朝癞子头揶揄道。
“不赌了不赌了！这一阵手头紧，老婆又管得严，哪儿还敢啊！”
“你也有这时候，真让人意想不到啊！当初想要靠赌发家致富的一腔豪气上哪儿去了？”
癞子头摆摆手：“马无夜草不肥，人不得外财不富。我当初那般谋划，还不是想让家境好过些，毕竟我可是一个肩膀扛着三张嘴，谁知人算不如天算……哎，往事就不提了，等过了这阵再说罢。”说罢又斜眼朝一旁瞥了瞥，果真见得那绛色之人真身。
不远不近，就站在左前方钱柜边上，只听得他对掌柜说道：“今日多谢张掌柜了！账已对过，没甚问题，瑾轩初涉家中账务之事，很多事情还不甚明了，今后恐要劳烦掌柜多多提点了。”
“夏侯少爷哪儿的话，少爷天资聪慧，账面上的事儿一点就通，有您这样的优秀后生，相信夏侯门主定是欣慰非常，夏侯家的家业也能蒸蒸日上。”
“张掌柜过誉了，晚辈自当尽力学习，希望能早日接管家业，为二叔分忧。”
癞头竹竿浑身一震，这便是事事通口中的夏侯家少主夏侯瑾轩！仔细打量来，脸如桃杏，眸若皓月，眉似黛柳，色如春花，樱唇玉齿，秀颈削肩，虽是清明自持，亭亭端立，言语动作恭敬周到，与人和善，张弛有度，丝毫不显矫揉造作，但眉眼间那股淡淡的风情却是怎么也掩盖不了的，这怕是骨子里带来的瑰姿绰态，癞头竹竿心下感叹，当真是芳泽无加，媚于言表，看来事事通果不诳我。
不多会儿，夏侯瑾轩便要告辞，向儒伸手扯了扯他的袖口，“少爷，现下这雨下的正大，要不我们在此等一会，待雨势小些了再走？”
掌柜也开口挽留：“是啊夏侯少爷，这么大的雨，怕是走回去都得湿透了罢，还是在我这钱庄里避避，里面茶水都备有，少爷不妨进里屋休憩一会儿。”
夏侯瑾轩望了会儿天色，沉吟道：“这雨怕是一时半会儿停不了了，眼看暮色四合，现下不走，入夜就更难走了。”又转向掌柜，“多谢张掌柜好意，不过今日恐怕不便在此多逗留，瑾轩还是早些回去为好。”
于是拿过向儒手中的白油纸伞，主仆二人对掌柜的一揖，然后便离开了。
癞头竹竿倚在门槛上望着雨幕中的背影兀自沉醉，又听得张掌柜喃喃自语：“当真是风华无双，清雅绝世啊！”
行不多时，天就转为墨黑。此时街上行人寥寥无几，商贩也都悉数收完了摊子，夜越来越浓，雨却越来越大，风也渐起，直吹得河畔金丝杨柳在空中簌簌地荡。
主仆二人行在路上，也不免感到了一丝焦灼。想快些走，却被这斜风裹挟的雨丝所滞，稍一加快速度，衣衫便大块大块的湿。走慢些，却又觉得这大雨滂沱里黑幕笼罩的明州甚是诡异，直教人慎得慌。四周一有个什么风吹草动，都敏感得不行，真是提着胆子上路。
夏侯瑾轩抓紧了伞柄，努力专注地走着，却突然感到有一只冰凉凉的手伸向了自己的后腰，一个激灵旋身抓了那手，却见向儒紧绷了一张脸，顿时松了口气，“小儒，你想吓死我啊！”
“少爷……”向儒抽手攥紧了夏侯瑾轩的臂膀，小心翼翼道，“您觉不觉得周围有什么动静？”
“什么动静？”被他这么一问倒是惊了一惊，向四周看去，只见屋宇石栏，绿荫假山，其他便再无什么。眼看就快到夏侯府了，便松了口气对向儒宽慰道，“别自己吓自己了，这周围能有什么？现下天还没黑透，便是有些山精水怪也还不到出来的时候。”
见向儒浑身抖了一抖，不禁哑然，“我道是小儒天不怕地不怕，原来是怕这些子虚乌有的东西，真是……”
话还没说完，便见向儒一个挺身转到夏侯瑾轩身后，收了白油纸伞护在身前，对着前方一片黑幕喊道：“什么人？出来？”
瑾轩望着那黑幕里也不见什么人，却看向儒神情戒备，异常紧张，有些惊异，但也只以为是他反应过分了，伸手将他拉了一把，“你把伞收了作甚？都淋湿了，过来。”
正动作着，不远处的黑幕里却突然跃出一个戴着黑色面具的灰袍男子，那男子拿着一柄长剑，劈头一剑便要砍在向儒头上。亏得向儒反应迅速，举着那伞一顶，削去了那一剑的八分力道，自己又趁机往后一躲，才没被砍破脑袋，可那伞却是截成了两段，完全给毁了。
向儒望着那断伞，心里没由来的就是一顿气，也不顾少爷拉扯，蹬腿上前举着那两截伞就朝那人身上打去。那人身上带着剑，向儒手中的可是纸伞，这可怎么比得！夏侯瑾轩心中焦急，偏偏向儒又是个不撞南墙不回头的蛮牛脾气，拉也拉不住，气的直跺脚。
谁知那人却突然倒地，一手捂胸、撑在地上，对向儒的拳打脚踢全然不顾，只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夏侯瑾轩心下生疑，上前一看，却看到那人捂着的地方正流出汩汩鲜血，立刻阻了向儒动作劝道：“小儒别打了，再打人就被你打死了。”
向儒只顾着泄气，哪里关注到那人身上流着血，被瑾轩这么一提醒才诧异道：“这，这是怎么回事？这可不是被我给打的啊！”
这时那人却像再也承受不住般，松了撑剑的手，整个人便倒在了湿漉漉的青石地上。
“少爷，这人该不会是死了吧？”向儒蹑手蹑脚地上前探了一探，松了口气，“还没断气呢！少爷，这人怎么处理？”
怎么处理？总不能就这样扔在大街上吧。叹了口气，“既然遇到了，也算有些因缘，我们就暂且把他搬回夏侯府罢。”
“带回府上？少爷，您莫非是被这雨给淋傻了？这可是个大活人，比不得街上的流浪猫狗，说带回去就带回去。何况，这人来路不明，身受重伤，刚才又对我们突下杀手，谁知道他有什么企图，可别引了祸端回府才是！”
夏侯瑾轩敲了敲向儒的头，训道：“你才被雨淋傻了！刚才竟然拿着断伞就上去拼命，若非他受伤在先，你可是想把这条命交代在这儿？”
“我也是一时气糊涂了才有此动作。不过现下不是没事吗，少爷就别气我了！”又对夏侯瑾轩道，“真要将此人带回府上？少爷可想好了？再者，这事儿可要对门主怎么禀告？”
“爹这一月都在扬州办货，一时三刻回不来。至于二叔，我们先瞒住，能瞒则瞒，免得二叔又替我担心，若是瞒不住了，再随便找个理由搪塞一下。”
“少爷，这可是您的主意啊，到时候出了事可别想我替你担责。”
“好啦，这雨还大着呢，我们快些把他带回去。”
作者有话说
第9章 第 9 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