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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 8 章 5年后,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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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年后,明州。
阳春三月,烟雨雕花楼。
“天上知一半,地下全知。各位父老乡亲,在下就是人称‘家家晓,事事通’的明州陈未知。”陈未知跳上高台大声一喝,本以为楼阁中看戏吃喝的人好歹有半数会为他所吸引,但不想全都视他为无物般,对他的自我介绍置若罔闻,只自顾自享乐。
心下不甘,又加了一句:“要说现下的江湖是谁的江湖,少了谁也逃不了赫赫有名的四大世家。”
听到这句,众人才都停下动作,悉数围过去看他到底有个几斤几两。
陈未知见了这情景,知道自己发挥显摆的时刻到了,便故意轻咳了声,端了架子吊着嗓子娓娓唱道:“长安上官法门多,金钩梅花离人魄;折剑欧阳正气足,奈何无子继衣钵;开封皇甫阴云蔽,夜半凤魂空萦愁;明州夏侯娇娥卧,养儿如此喜是忧。”
听到四大世家,围观的人显然来了兴致,一个癞子头竹竿儿兴冲冲地问道:“事事通,上次讲了上官家,这次轮到谁啊?”
“夏侯家什么时候出了个娇娥?嘿,这倒新鲜!”一个膀大腰圆的华袍富汉毫不掩饰赤裸裸的垂涎目光,挺着肥肚上前笑道,“讲这个,我给你十两银子。”
那陈未知一听这十两银子,一时间喜不自胜,脸都要笑开花来,“好咧,这位大人您莫急,且听小的慢慢道来。”
陈未知眯了眼,神神秘秘地说道:“明州城里谁人不知夏侯家有一个少主名曰夏侯瑾轩,话说那夏侯瑾轩琴棋书画样样在行,不学骑射好看江湖异闻怪谭,被两位门主养在深闺里,成天大门不出二门不迈,活了19岁却鲜有路人窥其面容,更别说像其他公子哥儿般出入烟花酒肆之地了。”
癞头竹竿儿听罢嘿嘿一笑,“事事通,那你见没见过这位少主的真身呐?”
“嘿,你以为我家家晓事事通的名号是白来的?这明州城还能有我没见过的人,我不知道的事?”
“少故弄玄虚了,快说!”
陈未知砸了咂嘴,感叹道:“他若化作女娇娥,怕这世上女子都得羞愤而死。”
“当真如此美貌?”华袍富汉眼中迸发出精光,早已笑的合不拢嘴。
“略一敛眉,便有风情万种,稍一颔首,更胜春花无数。缓行疾步,蹙黛舒眉,点点情愫,丝丝媚态……啧,总之看他一眼,盖过往昔美好万簇。”陈未知说着陷入意犹未尽的回想中。
周围的听客也都跟随着他的描述对这位神秘的夏侯少主展开了自己的联想。
突然,一声尖利的吼叫打破了众人的想象,“好你个陈未知,三天不见又在背地里对四大世家说三道四,这次还说到我家少爷头上来了!你爱说是吧,看我这次不打烂你的嘴,让你半辈子说不出话来!”
来人说着就抡起凳子朝陈未知身上砸去,陈未知见了这光景,吓个半死,急忙抄起步子就往外跑,那人也丢了板凳直追了上去。
跑出雕花烟雨楼,又追了几条街,那人终是在桥头逮住了陈未知。抓了人‘刷刷’就是两个耳瓜子。
“看你还跑!走,我要把你抓去官府,让县令惩治你这只会在背后捏造事实,说人长短的小人。”
陈未知一听官府便感到气短,抱了手连连磕头央求道:“小爷,您饶了我吧!小的不过是趁无聊闲暇和乡亲父老们聊聊天下、说说时事,您又何必追着我不放呢?再者,我说的可都是称颂赞美四大世家的好话,又怎么是捏造事实,说人长短呢?”
“好话不背人,背人没好话。你若问心无愧,就跟我到夏侯府,去少爷面前复述一遍你刚才所讲之事,如何?”
“这……”
见陈未知犯了难,向儒冷哼一声,二话不说抓着他的手就要送他去见官府。手上却突然一麻,整只手臂便顿失了力气,陈未知见状立刻挣脱了他,瞬间逃窜得没影儿没踪。
“呸!下次别让我再逮着你。”碎了一口,便骂骂咧咧地回了夏侯府。
“少爷,少爷!”
向儒一回到府内,就忙不迭地跑向怀瑜轩。到了屋内,见了身着绛色衣袍的闲适人影便喘着粗气说道,“少爷,您猜我今儿个在烟雨雕花楼见着了谁?”
那人正提着青毫在案上从容地练字,听罢也不停笔,只展颜轻启了唇齿道:“莫非又是那事事通?”
“诶,少爷如何知道?”
“你忘了,上次你也是这般从外面回来,气势汹汹的向我告状?”说罢向前抬起他的右手端详了一会儿,然后轻笑道,“这次又着了道?你还真是不长记性,哪有人会一次把戏中两次招的。”
向儒脸一红,急忙抽了手隐在身后,“我刚才一时急着抓他报官,倒把他的这阴招给忘了……”
“呵呵,恶人自有恶人磨,这也倒算一物降一物了。”
“少爷!”向儒憋红了脸,气呼呼地叫道,“我可是在为四大世家做好事呐,那人整天说三道四,这次还说到少爷的头上来了,真是,太岁头上也敢动土,也不看看这明州是谁的地界!”
夏侯瑾轩却提笔敲了敲他的脑袋,“又乱说话,太岁岂是我们能比的?你这口无遮拦的丝瓜脑袋何时能有长进?”
“少爷……”
“诶,罢了。你还小,只得慢慢教了,只是你得记住,日后这种话与我说说倒罢,可千万别教外人听了去。”
“是,向儒谨遵少爷教诲!”
二人正说笑着,一清瘦颀长的灰袍中年男子拿着一卷宣纸走了进来,“向儒,你看你默的《道德经》,错漏百出不说,还平白少了一大段,平时学的时候顾左盼西,心不在焉,小事尚且草草对待,应付了事,大事又怎能做好?”
接过先生手中的宣纸,看了一眼,嗤笑道:“白老头,乱说什么呢,我这不是默得还不错么。少当着少爷的面诋毁我,再说了,谁想干什么大事业了,只要我能一直跟在少爷身边就要烧香拜佛,谢天谢地了。”
“小儒,不得对先生无理。”说罢夏侯瑾轩转向白裘仕温言道,“小儒生性顽劣,先生多累了,过去数载瑾轩承蒙先生耳提面命、诲人不倦,现今也算略有所成,眼下得空,便让我代先生教导小儒吧。”
向儒听罢双眼一鼓,咋呼道:“少爷,您怎么能算略有所成呢?您忘了去年在中秋家宴上,您应客所求,洒墨泼画,一盏茶时间便造出一幅浩瀚烟水江南丽景来,引得满座酒客惊叹连连,八王爷建议您赋诗一首以添情趣,您即刻落笔,洋洋洒洒的青毫一挥,一首好诗便如行云流水,一气呵成,连八王爷都不吝啬溢美之词,直夸您风流雅致、才情绝代哩!”
“向儒这话说得倒顺溜,怎么平日里背诗却磕磕绊绊的?”白裘仕轻笑,又道,“不过也确都是真话,少爷你的才华如何,自是骗不过我的!”
夏侯瑾轩这时也不免粲然一声浅笑:“是是是,不过瑾轩有此才学,也得多亏了先生啊!若不是先生教得好,我又哪得那般自信在八王爷面前班门弄斧呢?”
白裘仕摇摇头,叹了口气:“那也得学生有这慧根才行啊,若非可造之材,怕是孔丘在世,也只得束手摇头,徒留一声概叹呐。”说罢还意有所指的看了眼向儒。
向儒旋即明白过来,想要出言反击,却陡然惊觉无可辩驳,谁叫自己天生脑袋笨呢,连那事事通的小道阴招都陷进去两回,自己想来都不齿。也不恼,只绽了笑颜抱着瑾轩的袖裾毫不在乎地道:“哎呀,早就说我笨了就别念那些四书五经了罢。反正都是些无用功,有那功夫还不如替少爷多泡泡茶研研磨,而且,锦绣亭外少爷种的那一圈切花月季许久没人打理,恐是已经杂草丛生了,还有少爷养的那只卷毛狮猫,没人陪着玩可是要乱抓人耍脾气的。”
半句话不离少爷,看庄周梦蝶会想到少爷种的蝴蝶兰,读田忌赛马便问少爷为何不喜欢骑射,默《道德经》也能把‘勤’字错写成‘瑾’。白裘仕兀自一声叹息,向儒这孩子,现在完全不似刚来时整天戒惧惊优的情态,倒是越来越像小时候的少爷,心中澄明,对认定的事物执着坚持,全不在乎周围的眼光,也更不懂什么掩饰,大大咧咧通透纯粹,只脑袋一条筋的径自说着自己心底儿的话,做着自己认定的事。
5年前他被夏侯韬领回夏侯家时,天空正下着蒙蒙细雨,已经临近秋末了,那孩子却只穿着一件灰布外衫,那外衫出奇的小,全然不匹配他的身形,浑身上下皱巴巴脏兮兮的,又沾染了些许秋雨湿气,头发乱糟糟的贴在额上、脸上,看不清样貌,只恍惚瞧见一对明亮的大眼躲在湿发后谨慎戒惧的观察着周围的景致。
白裘仕问夏侯韬何处找来的孩子,夏侯韬捋着长髯,望了望这个瘦小的孩子,一脸怜惜:“从长乐街带回来的,我本在南北杂货置办些物件,却忽见雕花烟雨楼的两个男丁赶了一个人出来,又踢又骂,说是让他到别处找食,免得引进些晦气,碍了酒楼的生意。掌柜见我一脸疑虑便解释道,‘这孩子是最近一月才出现在长乐街的,也不知是什么来历,成天混迹酒楼赌阁中,做些小偷小摸的勾当,晚上就躺在街角的观潮亭里,幕天席地而睡,也不见有谁来领他回家,我猜想着是父母双亡的孤儿罢。’我见他虽是蓬头垢面,两只眼睛却也颇有灵气,心下怜悯,便带他回来。”
说完便要替他换下湿衣,可那孩子却异常敏感,瞪着眼睛,死死抓着衣服不让换下。无论夏侯韬如何诱哄相劝,既不回话,也不肯松手。一时僵持着,拿他无法。
夏侯瑾轩听说二叔带了个小孩回来,想到自己以后有了玩伴,便欢天喜地地跑去看,一进屋子,却没想到见着这幅情景。那小孩看见来人也是一惊,更是抓紧了衣服,整个人呈现出自我保护的姿态来。
夏侯瑾轩见他一脸防备戒惧,缩在一角,浑身湿哒哒的,微微的颤抖着,像只受惊的小动物,心中顿生怜惜,走上前不顾他的挣扎执意牵了他的手握在掌中,面露微笑:“你叫什么名字啊?多大啦?”
手从来没有被人如此温暖柔和的牵过,还有他的声音这么好听,仿若天籁,柔柔的抚上心坎,好似要抚平你的所有孤单和创伤,望着对方真诚纯净的笑脸,不自觉地开了口:“我……我叫向儒,今年9岁。”
“向儒……一心向儒,你父亲定是希望你成为一个贵在忠义,志许仁德的仁义忠厚之仕。实乃好名字!”自己的名字从他口中清晰地念出时,那一瞬间,自己也仿佛觉得真是个好名字,又听见他道:“现在天冷,把衣服换下来好吗?可别着凉了。”
蓦地轻轻点了点头,夏侯韬便过去解开他的衣带,褪下外衫。等到全脱下来,众人皆是一惊。
瘦瘦小小的一个可人儿,身上平白生出了几十条狰狞的口子,那口子大多结痂愈合,只看得见新生的粉红嫩肉,有的却青紫交缠,粘连着几缕殷红的血丝。
夏侯瑾轩最见不得伤病,看了他这个伤痕累累的脆弱模样,便一把搂他在怀里,愤愤说道:“是谁这么狠心,这么乖巧的孩子也下得了狠手,良心被狗吃了?”又转而对夏侯韬说道,“二叔,把他给我可好?这孩子很可怜,家里打杂劳作的下人已经够多了,不用他再做这些。”
“呵呵,我本就没打算让他做事,瑾轩既然喜欢这孩子,便让他做你的贴身小童,你也算有个陪伴。”
“太好了!”又捧着向儒的脸,浅笑道,“你今后就跟着我吧,我会好好照顾你的。”
向儒被夏侯瑾轩抱在怀里,脸贴在他的胸口,只闻得到一阵温糯香软的气息萦绕在鼻尖,脸上肌肤的触感异常舒适,他衣衫的料子定是极好的。听着他略带兴奋的心跳,自己心中也似乎燃起了一种从未有过的希望,那是对即将展开的全新生命的殷殷期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