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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第 12 章 将近正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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将近正午,长乐街正是热闹的时候,作为明州城最繁盛的一条街,这里一年四季,从早到晚都是人流如织,车水马龙。酒家花楼,当铺赌场,应有尽有,朱阁遥殿,画梁红窗,眼花缭乱。
夏侯瑾轩懵懂地走着,对周围的欢腾人声置若罔闻,眼神空洞,步履呆滞,仍旧是想着昨夜的那个人。5年了,他以为一切都已淡忘。没想到,光是看到那抹轻盈紫色,一切景象便如潮水般浮涌上来,淹没他的理智,叫他恍若窒息。
真是愚不可及……
径自走到街尾的观潮亭,抚上朱漆斑驳的大理石柱,迎着徐徐的清风,放眼整片蔚蓝的大海,只见天水一色,梳云如羽,潮浪似娟,海面上颠簸的渔船随着海波荡漾而此起彼伏,海鸟成群结队地盘旋于上空,偶尔猛地俯冲下来啄食浮出水面呼吸的鱼儿。
一阵疾风倏尔刮过,惹得亭侧的一棵春桃落英纷纷,胭脂般粉嫩的花瓣剥离了花柱,翩翩坠落,悉数洒入下方卷携的浪潮中,海面被风吹得白浪滔天,不住地拍打着亭下的石壁,流珠四溅,白沫飞天,只听得“啪啪”的声响不绝于耳,柔弱的桃瓣便在汹涌的浪涛中被裹挟到海底深处,或是被无情地卷向坚硬的石壁,碾碎成泥。
“落花有意随流水,流水无心恋落花……”夏侯瑾轩脸色稍黯,正坐下,便闻到一股淡淡的酒香携着花香旖旎而来。这酒香真是馥郁啊!不闻还好,一闻肚子便有些“咕咕”作响,也不知道现下几时了,出来这么久还没吃午饭。这么想着便寻思着去看看是哪家酒家传来的酒香,如此甘美,有机会定要尝上一尝。
没走几步,便看到不远处的芙瑞坊前密密麻麻的围着一群人,一个身着艳丽的圆润女子站在门前对着一众人勾眉浅笑,“澹澹衫儿裳,氲氲花雕香。熏倒路行人,也醉凭栏客。花儿酒儿哪里尝,只管来我芙瑞坊。”
围观的人群顿时沸腾起来,有人大喊:“红醉娘,今日这唱的是哪一出啊?什么酒可这么香?
“红醉娘,琳琅姑娘今日可有约了?好久不见她,想得慌啊!”
“呵呵!”红醉娘用手捻了一方薄纱丝帕笑得花枝乱颤,“在在,今日所有的姑娘都在,就等着大爷们光顾呢!”
“今日恰逢我芙瑞坊开张10年纪念,特地取了远年花雕来孝敬各位乡亲父老,兄弟公子都别客气,全场所有酒食半价,尽管来享乐!”
话刚说完,围观的人便亟不可待地涌入,红醉娘一边招呼客人,一边吩咐几个小厮,正忙着却见一个身着明黄华袍,头戴玉冠,手执紫檀镂花木扇的公子伫立在门前。
红醉娘眼珠一溜,粗粗一扫便知这是位贵客,于是魅呼了声,扭着腰肢上前谄笑道:“这位公子远道而来,定不能错过我芙瑞坊啊!整个明州城都知道,就我家的酒最香,我家的人最美,而且今日还有花雕老酒贡上,公子若是错过了可是要后悔莫及的。”
“哦,你怎么知道我远道而来?”那人一扬折扇,抬了眼角斜睨着她。
“呵呵,我红醉娘在明州10年,什么样的人没见过,若是明州有公子这般俊雅富贵之人,我还能不知道么!”
“你说你有花雕老酒?这空气里的酒香便是源自它?”
“是啊!公子乃识货之人,定知道这花雕老酒是天上人间的极品,既然遇到了,可就不能错过了啊!”
红醉娘看那人模样,知道这贵客是跑不掉了,心里暗喜,便伸出手想要邀他入内。谁知那人走了两步,却突然朝侧面一转脸,对着前方不远处一个绛色人影喊道:“夏侯瑾轩?你怎会在此?”
夏侯瑾轩也没想到会在这儿遇见上官雅,本想绕道而行,结果被四周人群围住,一时间也来不及躲闪,现下既然被他发现,只得勉强应了一句:“上官兄何故到明州来?若是提早告知,我也可一尽地主之谊,好好款待一番。”虽然自己对上官雅无甚好感,不过该说的客套话总是要说的,谁叫他是上官家的长子呢。
“夏侯兄何时对我这般客气了。”上官雅一边悠悠地摇着折扇,一边施施然走过来,“真是令我受宠若惊啊!”
说罢又突然攫住夏侯瑾轩的袖子,朗然大笑道:“夏侯兄若是想尽地主之谊,现在也为时不晚,不如你就带我到明州城最好的红楼芙瑞坊玩玩。”
夏侯瑾轩大惊,他哪里去过什么烟花之地,虽然生在明州,长乐街也来过多次,但芙瑞坊等一干红楼从来都不曾去过,也没那个念想。现下上官雅拖着他,似是非要他作陪,心下又起闷气,这个纨绔弟子自己喜好眠花卧柳就罢了,还非要把他拉下水。今日怎么这么倒霉,为什么就偏生遇上他了呢?
奈何先前的话已出口,自己的力气又争不过他,只得让他拖着进了芙瑞坊。
向儒在庭院里一边看着在床上假寐的厉南诀,一边捧着本《道德经》有一句没一句地读,少爷一个人在外边,教他怎么读得进去。就这么捱着熬到了下午,眼看着天边都泛出一丝似火的薄云来,少爷却还没有回来,心里越来越焦急,来来回回地直跺脚。他答应自己会早些回来的,明明说好了的,自己乖乖的呆在家里,等他回来,为什么现在还不见人影?难道少爷真出了什么意外?不行,少爷一定不能有事。
正想往外跑,突然又想起了什么,一个转身踢门进了里屋,敲醒了床上那人。“你,别睡了!现在起来跟我出去!”
厉南诀懒懒地撑着身子坐起来,看了眼向儒,笑道:“向小兄弟这又是怎么了?不是说让我好生休养,然后快些离开么?突然又叫我出去干什么?”
顿了一下,又道:“虽然我尚未痊愈,不过现在要走也是没什么大碍的。只是,好歹让我走之前跟夏侯少爷打个招呼吧!这礼数还是不能少的,你说是吧,向小兄弟?”
“谁要赶你走了?”向儒急了,眼圈忽的变得通红,撕着嗓子喊道,“少爷,少爷不见了!”
“不见?怎么个不见法?”
向儒粗粗的把今早的事情讲了一通,然后道:“现在太阳都快下山了,肯定是出了什么意外。你得跟我一起出去找他!”说完就拉着厉南诀往外跑。
厉南诀知道他是不放心留自己一个人在府上,也不挣扎,带上剑,就任他拉着出去。想到夏侯瑾轩,心下又觉好笑。不知是他这书童杞人忧天,还是夏侯家一贯将他保护的太好。不过是出去散个步,便是回来晚了又怎样?至于这般反应吗。虽然夏侯瑾轩姿容气质出挑,家境殷实,但明州好歹是治安有序,民风淳朴的大城,即便他是只肥美的小白兔,也不会有大灰狼敢在夏侯家的势力范围对他下手。
等到了长乐街,天都已经入了暮,晚膳后出来游玩的人更多,整条街人头攒动,比肩接踵。向儒像泥鳅似的在人群里窜来窜去,他身子小,活动自然灵便,而厉南诀生的人高马大的,又摆着一张遮了黑黢黢面具的冷硬面孔,不怒自威,手里还拿着一柄锋利的长剑,路人看到他便自觉绕道而行,避之不及,因此他们两个的路还算好走。就是这人山人海的,可要怎么找一个小小的夏侯瑾轩!
寻了一会,向儒急了,拍头跺脚的,不住地自责。厉南诀四周环视了一圈,目光转过角落时突然一凛,一个箭步飞身上去,抽出剑鞘抵住那人的咽喉,冷冽道:“你跟了我们这么久,有何企图?”
那人腿一抖便跪了下来,连连磕头道:“大侠饶命,我绝对没有任何企图,我……”又急忙转向向儒,“这位小兄弟,好歹我跟夏侯公子一道避过雨,虽然没有过深交际,但也算是曾经在一个屋檐下站过的人,能不能求您开恩,让这位大侠饶我一命!”
“你认识他?”
“这……”向儒对着那人瞧了一会,想了一阵答道,“没什么印象,不过前几天我和少爷确实在新安当避过雨,他所言也不一定就是假的。”
“对对,就是新安当!小人只是市侩游民一个,哪儿入得了公子兄弟们的眼。小兄弟不记得我也是应当的。实不相瞒,今日我偶然看到夏侯少爷入了芙瑞坊却不见小兄弟作陪,心里便有些疑惑,刚才又碰巧见了小兄弟你急急忙忙的,我就想着该是在找你家少爷,于是一路跟着,心想若是能帮得上忙也是好的。”癞头竹竿不敢怠慢,一段话说的上气不接下气的。
“真的?你看到少爷进了芙瑞坊?”向儒跳上来捉住他的领子,急切地问,“你既然知道又为何不早说?若不是他把你揪了出来,你还要藏到几时?”
“小人所言千真万确,这条街上好多人都看到了,若是不信,你也可以问问。”又偷偷的转向厉南诀看了一眼,怯怯地道,“这位大侠太过骇人,我便是有心,也没这个胆儿啊!”
厉南诀收回长剑,对向儒道:“别管他了,我们这就去芙瑞坊看看。”
芙瑞坊里一派胭脂潋滟声色酒乐的景象,处处可见红绡玉帐,熏炉香龛,大厅正中央的舞台上舞衫歌扇,丽伶翩跹,红桌上食客划拳斗酒,眉飞色舞,哪里不是璀璨旖旎,欢乐非常。
向儒看了一圈,人没找到,脸却先红了。14岁大的孩子,又怎会见过这种场面。四周满是薄纱轻拢的舞伶歌姬,以及各种香肩半露的花魁女伶。向儒尽力不去看她们,但这里人流密集,不细细寻找,又恐错过了少爷,一时间又是羞愤,又是无奈,倒是手足无措,进退不得了。
这时,一个艳丽丰腴的女子施施然走过来,轻笑道:“这位小兄弟好生稚嫩,不知看了这一会儿,瞧上哪位姑娘了?我是这里的老板,尽管跟我说,一定会好生招待你,让你有个难忘的第一次。”
向儒登时脸就更红三分,比那花魁抹的胭脂还要红上一圈。“什么姑娘!你不要乱说,我,我是来找人的!”
“哦,找人就更是来对地方啦!我这里什么样的人没有,清丽如百合,艳媚似牡丹,管它野花国槐,这里统统都有!”
“我不是来找姑娘的,我是来找我家少爷的!”向儒又羞又气,大吼一通,倒是把那红醉娘身边的小厮吓了一跳,怕扰着客人,上前就要赶人,“什么少爷,要找姑娘这里多的是,少爷可没有!若二位不是来享乐的,就请回吧,我这儿还要做生意呢!”
红醉娘正要转身离开去招呼别的客人,却被一柄突如其来的长剑拦住了去路。
“我们找的人是夏侯家的少爷,夏侯瑾轩。若是他在这儿,还请老板娘指路。”
那小厮看到厉南诀阴沉着一张脸,又胁迫着他家老板,顿时有些发憷,连忙拦在红醉娘面前,“公子好说话,剑这么锋利,伤到了可不好了!”
见厉南诀不为所动,又道:“夏侯公子是吧?请问他大致是个什么打扮?芙瑞坊今日开张10周年庆典,顾客繁多,就怕不是那么好找,不过二位既然肯定夏侯公子在这里,慢慢地找,总是能找到的。”
向儒接道:“他穿着一身大红外袍,还……”
“我知道!”话说到一半,却突然叫红醉娘断了去,“夏侯公子就在二楼雅阁,二位请跟我来。”
小厮有些惊异地看了她一眼,也没说话,就跟着红醉娘,领着向儒和厉南诀到了二楼最里面的一间雅阁。
“夏侯公子便是在这间屋子了,二位请自便,我们就不打扰了。”红醉娘说完拉了一下那小厮的衣角,小厮抬眼收到她眼神传来的讯号,便跟着退开了。
“老板,原来您知道那夏侯公子,我还以为他们二人是来捣乱的,只想着随便应付一下,没想到真有这人。”
“那般丽质耀眼的人,便是只看一眼,也忘不掉。”红醉娘手抵下颌,似细细揣摩和回想般,一会儿又惊诧道,“夏侯家有位公子我自然是知道的,不过直至今日才见得了真容面貌。奇怪,为何过去些年都鲜听人谈及夏侯家和这位少爷,不知不觉间我竟也全然忽视了这个人的存在,实在是失策啊。”
“这也不奇怪啊,老板!夏侯家的人一直都是神龙见首不见尾的,听说夏侯门主的三妹还是王爷夫人,这般皇亲贵胄,哪儿是我们这些平民小辈能够随便窥其龙章凤姿的呢,没有人见到,不是自然也就没人提及了?”
“你说的也有道理。这个夏侯少爷,不愧是花根本艳公卿子,端的是一副芳泽无加,媚于言表的别样风骨,我红醉娘也算阅人无数了,这样的极品,莫说是男儿了,便是女子也不见得找得出来几个。”
小厮听着她这话,又见她痴醉的情态,不由得觉得好笑,“老板,真有这么美么?我见过最好看的人便是琳琅姑娘了,可从没见老板私下夸过她,这么一个夏侯少爷,还是男子,居然能让您大加赞赏,还用上了‘媚’之一字。一个男人,能有多媚?再媚,可不成妖精了么?”说罢便低低地笑开来。
“你这呆子懂什么?”扫了一下那小厮的脑袋,红醉娘沉吟道,“他那般的‘媚’可不是寻常女子的媚。外表看起来一身清骨,端正自持,言行举止也大气得体,毫不伪作。寻常人看到他,只看得到一个清雅淡薄富有书生意气的世家公子,但我是谁?我可是这明州城最有名的红楼芙瑞坊的老板红醉娘,什么人能逃得过我的法眼?”
小厮听得正入了迷,红醉娘却停了下来,过会儿才眯着媚眼神神秘秘地添道:“他那番柔情绰态隐在外表下,却刻在骨子里,一言一行都在时时刻刻出卖着他,平日里还好,若是有个什么不一般的情绪,一不小心抛却了粉饰和伪装,就怎么掩也掩不了了!看到来找他的那两个人了么?还有跟他一同进来的那个上官公子,啧啧!不简单呐!”
小厮这下有些发懵,听得半懂不懂,看着他老板高深莫测的眼神茫然地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到底是不明白。
“算了,都说你是个呆子了!有的话只可意会不可言传,我点到为止,你哪天开窍了,自然便会明白。我只告诉你,以后无论在哪儿,遇着了他这般的人都得绕道走,否者早晚要得吃亏。”
“是,是。我记住了!”那小厮头点的跟鸡啄米似的,虽然他不明白这其中的因由,但老板见多识广,她说的话总是没错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