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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 11 章
一夜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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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夜春雨洗礼,明州城仿若焕然一新,雾散风清,柳曳莺啼,空气中弥漫着泥土发酵般令人微醺的淡淡馨香。
天空蓦然放晴,温软的阳光穿过屋外的层层密叶,又经由墙上的红木扇纹窗棂,一路抚过青石地板,花梨木制成的八仙桌,最后透过青纱罗帷,柔柔地洒到床上那人的脸上。
那人正睡的无比惬意,但屋外突如其来的“唰唰”声打破了原本的安谧平和。好梦正酣,任谁被惊扰都会不舒坦,于是干脆掀床而起,看看是哪个人做的好事。
体热似乎已经降下,但身上伤口还在隐隐作痛,厉南诀把那个人诽腹了千百遍,等出了门,走到院中,看到了眼前的这幅情景,却怔了一怔。
向儒正坐在一个大木盆前,拿着一根短木棒认认真真地对着盆子里的衣物敲敲打打。一只白色的长毛小猫围在他四周,不断地转来转去,摇头摆尾,似乎对那盆子里的东西很感兴趣,不时地伸出爪子在盆里捞一把。向儒一面浣洗衣物,一面还得注意那只小猫,被那猫扰得烦了,忍不住踹它一脚,大骂一句,“你这死猫,快走开!没看见大爷我正忙着吗?等我忙完了再来陪你玩。”那猫也不知道是不是被踢惯了,不但不离开,反而凑上前舔舔向儒的手,撒娇似的蹭了蹭他的裤腿。
“向小兄弟,大清早的这是在做什么呢?”
慵懒的音色带了明显的戏谑,向儒回过头来,看到那人也不讶异,只嗤笑道:“我当然是在洗昨天被你身上的血弄脏的衣物,连基本的观察之力都没有,还行走江湖呢!再者,你起得这么早,看来病全好了嘛!”
厉南诀轻笑,“你就这么想我走?哎,其实我本来也无心留此的,只是你家少爷的盛情难却,我总不能拂了他的一番好意吧!”
“哼!你也别得意。少爷他就是这个脾气,你以为你是受了少爷的特殊优待么?喏……”说着看向那只小猫,努了努嘴,“嘟儿也是被少爷从外边带回来的。少爷在大街上捡到它的时候,也是全身湿淋淋,脏兮兮的,好不可怜。”故意加重了“也”字,搓了两把衣服,又勾了嘴角轻笑,“懂了吧!你对少爷来说,跟它没什么分别,也不过是顺便帮了一个人,做了一件善事,只求自己内心安稳无愧。而至于帮的这个人是谁,那是没什么分别的,今天帮小猫小狗,明天帮张三李四,而这次帮到了你,只是偶然罢了!不过跟小猫小狗不同的是,嘟儿可以留在这里,你……”停下手中的动作,转身注视着他的眼睛,正色道,“是须得离开的!”。
“哈哈哈……”听罢厉南诀却不可抑制地朗声大笑起来。
向儒吓了一跳,跑过来也不管自己双手濡湿便要捂住那人的嘴,“你闭嘴!笑得这么大声,是怕侍卫们听不见么?现下我和少爷都瞒着府上的人让你住在这里,若是被门主发现了,你被赶出去倒没什么,只怕少爷又要挨罚了。”当然若是被罚,自己肯定要比少爷罚的重。
“我以为夏侯瑾轩嘴厉,想不到他的书童也不容小觑。有意思!”说完脸色一转,眯了眼眸俯下身子,靠近向儒悠然道,“还有一点不同向小兄弟没提到。”
“什么不同?”
“小猫小狗不识人心,张三李四不会平白染血负伤,而我,来历成疑,行为诡异,又被仇家追缉,众多迹象表明,我极有可能是一个大奸大恶之徒,你们定也是考虑到了这一点,才选择将我藏匿府上,连夏侯门主也不告知。”说着缓缓将手移上向儒的颈项,轻轻用五指覆住,“这我就不明白了,为了所谓的‘安稳无愧’冒如此大的风险,值得吗?”
向儒被他突如其来的动作和话语震惊得瞬间僵滞,看着近在咫尺的魅笑着的脸,感受着颈上有力的双手传递的慑人温度,顿时大脑一片空白,所有的话都梗在喉头,亦不敢轻举妄动,凛了凛神,只得故作镇定,强笑了一声,“没有值不值,只有愿不愿!你若是认为少爷对你有所图谋,那就大错特错了。少爷做事从不讲回报,全然率性而为,他认定的事,别人如何反对也毫无用处,就算是我也没办法!”
厉南诀松开向儒的颈项,垂了头,似沉思又似喃喃自语,“率性而为……多少人求而不得,他倒是令人艳羡。”片刻后又倏尔对向儒展颜笑道,“向小兄弟一席话醍醐灌顶,是厉某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若是多有得罪,还望小兄弟海涵。”
“哼!”向儒冷哼一声,又坐回木盆旁,动手掇弄起那堆衣物来,“海涵就免了,我只求你安安分分地好生休养,等快些好了就赶紧走吧!”心下却暗自忖度,这个人,阴沉不定,喜怒无常,前一刻冷淡狠厉,后一刻言笑晏晏,根本猜不到他心中所想。昨天架刀在我脖子上,今日又似要掐死我,这样下去,哪天他若真的狠下心来,说不定我的这条命就要交代出去了。我死了倒没什么,只是……舍不得少爷。总之这个人留着就是个祸害,恐怕迟早要生出些事端来。
厉南诀见向儒手上动作越来越慢,头低垂着,眼神放空,便知他又在揣度盘算些什么,有心揶揄他,便笑说道:“厉某行遍大江南北,倒是没见过向小兄弟这般洗衣物的法子,只是若是不用皂角,这衣上的血渍怕是不容易清除罢。”
向儒愣了一会儿,反应过来后脸上就跟火烧云似的,“鸡儿不尿尿,各有屈曲道。你管我怎么洗,若是嫌我洗不干净,就自己洗去!”
“小儒,大清早的又发什么脾气!”一声温言细语传来,厉南诀循声看去,果然是夏侯瑾轩。修眉淡目,皓齿樱唇,明艳的绛色锦袍衬得脸色姣若春花,肩上衣袍还沾有两片胭脂桃瓣,步履闲适,负手而来,端的是一副优雅清丽的好姿态。厉南诀暗自含笑,这个夏侯瑾轩,幸得远离江湖,不谙世事,否者此番姿容情态,又加上他那“率性而为”的天性,若是真入了尘道俗世,还不定怎么个凄惨法。
夏侯瑾轩看到厉南诀有些讶异,见他脸色清明,目光有力,便上前道:“观厉兄之神色,想必伤热已退,昨日那碗药果真没白熬,只是你身上的剑伤恐怕不是一时半会儿能好的。”
“无碍,养个三五日便对行动无甚影响了。行走江湖,少不了刀光剑影,夏侯少爷从小养在深庭大院中,锦衣玉食,吟诗作赋,又怎能体会江湖的血雨腥风与豪情万丈呢。”
夏侯瑾轩垂了眼眸,看不清脸色,也不作答,转而俯身去逗弄围在他脚边的小猫,“嘟儿,今日有没有听小儒的话呢?”
向儒听罢接道:“最近倒是不怎么抓人了,就是还是任性得很,怎么都不听人话,一直在捣乱,害得我洗个衣物都不得清净。”
“猫性如此,它若是能识得人心,辨得人性,便不是猫了。”厉南诀添了一句。
“还有一事需请厉兄谨记,在府上休养的这几日最好不要离开怀瑜轩,若是有什么需要,可以向我提出,我定会尽我所能满足你。”
“夏侯少爷放心,我虽是江湖飘蓬,但为客之道还是懂的,你们不必管我,3日后我自会离开。”说罢便转身回了屋内。
夏侯瑾轩迟疑地朝向儒看去,向儒顿了一会,辩解道:“少爷您别看我啊,我可什么都没说。”
其实私自将厉南诀救回来并藏匿在怀瑜轩,夏侯瑾轩内心也是十分忐忑不安的,毕竟是一个大活人,若不是这次爹恰好外出未归,他还真拿不定主意。不过在当时那种情况下,也来不及多加思虑,若是不救他,说不定就会葬身街巷。明明能够挽救的一条生命,却撒手不管,任之自生自灭,这他是无论如何都做不到的。好在现下人无性命之虞了,二叔也没有发现,一切都进行得很顺利。
厉南诀的态度和缓了许多,不似昨夜那般咄咄逼人,只是神色依然疏离冷清,对夏侯瑾轩和向儒的防备之心也丝毫不减。夜晚睡觉剑不离身,左脸上的面具也从不见他拿下,向儒仍旧对他不放心,有事没事儿就在他屋外转悠,有时候洗洗衣物,有时候扫扫庭院,有时候又逗逗嘟儿,总之就是监视着他,怕他真是那“白眼狼”。厉南诀清楚向儒所想,也不拆穿,任他看着,整日都躺在床上,闭着眼睛冥想。
夜半时分,屋外轻云蔽月,晓风回槽,室内蜡灯莹莹,罗幕依依。
夏侯瑾轩加了一只香烛盏置于榻边,双手捧着一本黄旧的书细细地研读。一页一页地翻过去,竟不自觉间有些神情恍惚,食指轻轻地抚过封底上的图案,嘴角微微开启,默默呢喃:“君子之道,费而隐……”
沉思间,窗前一道旖旎的魅影一闪而过,心中大惊,夜半三更,会是谁?放下书,执了灯盏拢上外衫,推开门行至院中,只见一派黑幕沉沉,不过也就是些禽踪树影,哪里有什么邪魔魍魉,家亲外崇。心下自嘲,夏侯瑾轩,你什么时候也变得这般胆小多疑了。莫非真是山野精怪奇闻异事之类的书籍看多了么。
摇摇头,正待回房,一道凉风却突然从他的背后阴嗖嗖刮过,还未来得及反应,便被一个人自后掐住了脖颈。手中烛盏坠地,星火湮灭,庭院全然笼罩在了重墨夜色中。
“你,你是谁?”被那人箍着颈,夏侯瑾轩动弹不得,看不到来人的面貌,只感觉一股阴寒的气息自后蔓延而上,然后包围住自己。颈上的手好似冰棱般,又硬又凉,这人应该极瘦,甚至能够清楚的感受到他突兀纤细的指骨间血脉突突的震动。
过了良久,那人却没回应,只是手上力道不减,依然禁锢着他的身子。
夏侯瑾轩不敢轻举妄动,亦不敢再开口,即便开口,也不知道该说什么。他隐隐觉得后面这人十分奇怪,不是为财,也不像取命。自己素来安分守已,家里又管得严,结交之人多是四大世家的人,照理说不会有什么外敌仇家,那这人到底为何会找上他呢?莫非此人是厉南诀的仇家?一路追着他,然后寻到了夏侯府?
正在揣度间,那人却悠悠地开了口:“你也不过如此……”
“什么?”那人蓦地松开手,夏侯瑾轩即刻旋身,却叫他先一步凌空而去,看不见样貌,只落得个轻盈翩然的背影。
夏侯瑾轩瞬间怔忪,凝滞原地,满目紫纱如魅,流苏似菁。
睁开眼,却见青纱罗帷,红栏画梁。难道,是梦?揉了揉迷惘的双眼,穿衣下榻,喝了杯清茶,定了定神,脑子却怎么都是那个人的身影,如魔如魅,挥之不去,又忆起他说的那句话,阴阴恻恻,不知所谓,心中更添烦闷。
想到庭院中呼吸一把新鲜空气,结果刚踏出门槛,就看到了那个歪倒在地上的烛盏。一时间又惊又气,竟走上前踢了那烛盏一脚,直把那红烛和瓷盏都踢分离了,可不但不解气,更觉心烦气躁,憋闷得慌。
向儒刚过来便看到了这一幕,霎时也有些骇着了,他跟随少爷5年,何曾见过他这般焦躁失态的模样,少爷向来都温和清淡,虽然偶尔也会对着亲近的人卖坏使心眼儿,嘴也时常厉害不饶人,但从来没有真正对谁发过脾气。这次不知怎么了,竟对着一盏小小的烛灯发这么大的火。
镇定之后连忙跑过去,殷切的询问:“少爷少爷,您这是怎么了?什么事儿惹您不开心了,跟小儒说说罢,可别气坏了身子。”
“没事,就是天气不大好,心里闷得慌。”
向儒一听他这语气就知道少爷是真的生气了,又看看天,阳光明媚,惠风和畅,哪里不好了。
夏侯瑾轩转身要走,向儒急了,抓着他的手不让他离开,说话也带着哭腔,“少主怎么了?什么事儿还不能跟小儒说吗?难道少爷还信不过小儒……”
“没事的,小儒……”夏侯瑾轩听到他声音里的怯颤,也伸过手覆上他的手,略微一笑,“我当然相信小儒,除了爹和二叔,小儒就是我最亲的人,怎么又会信不过呢?没事的,我只是觉得烦闷,想出去走走。你照看好厉南诀,记得提醒他喝药。”
“不行不行,少爷这个样子我怎么放心你一个人出门。要散步我同你一起去,别想丢下小儒!”
“真没事……”拍拍向儒的手,安慰道,“你要是跟我出去,厉南诀怎么办?你不是不放心他吗?”
“我……”向儒一听有些发窘,支支吾吾道,“我是不放心他,可是我更不放心少爷……”
“我就去长乐街转转,很快便回。你啊,就乖乖待在家里,上次默的《道德经》不是还不大会么,今日便好好再学学罢。”
“那、那小儒就在家看着厉南诀,顺便学学《道德经》,少爷一定要小心些,若是有上来搭讪的人一定不要理会,还有要早些回来……”
“嗯,放心。我都这么大了,还会有谁把我拐跑了不成!”夏侯瑾轩笑着摆摆手,便出了门。
人刚走,向儒便有些后悔,他隐隐觉得少爷今日太不对劲了,先是没由来的对着一盏灯发脾气,问他却也不说,后又要独自出门散步,恁是不让人陪。哼!都怪这个厉南诀,要不是他,少爷可找不出理由把自己支开了。他要死要活自己可不管,凭什么我要亲力亲为地侍奉一个外人?何况这个外人还三番两次地威胁自己的性命?还要照看他喝药,我没找瓶鹤顶红毒死他就算对得起他了!越想越气,干脆到柴房劈劈啪啪地砍起木头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