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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6、三世书 ...

  •   大唐•贞观
      看着宫女们忙进忙出,我一无所感,心早被愧疚填满,余不出一丝空隙。面前的十二破艳丽纷呈,不啻天壁霞光万丈,却不适合现在的我。深红、杏黄、绛紫、青绿……视线将这些颜色慢慢扫过,终是说:“拿下去吧。”
      他不知是何时来的,“怎么,你不喜欢?”拿起十二破,亲手比在我身上,赞一句,“真美。”似意犹未尽,又说:“我记得初初见你时,便是如此。”我忙向后退了几步,生怕那绮色染了我的一身素白。他微有些不悦,看了我半天,到底长叹一声,“你还是忘不掉武德九年的事情?”
      高祖武德九年,太子李建成与齐王李元吉皆死在玄武门,三日后,秦王李世民被立为皇太子。同年八月九日,高祖退位太子继位,是为太宗,并改年号:贞观。
      这样的事情,天下间又有几人能忘?何况是我……避开他的灼灼目光,我只说:“那都不重要了。”
      他疾步上前,如鹰扑食般的抓住了我,双手紧紧地箍着我的臂膀,那样的紧,仿佛要嵌进我的身体。他的眼睛直直的盯着我,眼底是一触即发的火焰,声音亦狂躁压抑,“你告诉我,什么才重要?”
      我淡若一笑,十分平静的答,“他死了,是你杀了他。”
      那火焰终于熊熊燃烧起来,焚毁着他的英俊面容,他不再是那风流倜傥的秦王,也不再是那胸怀天下的帝王,他就是一个在怒火中倍受煎熬的普通男人,没有了以往的耐心与宽容。他狠狠地把我推开,质问道:“所以,你就用这样的折磨来报复我?!”
      十二破缓缓落地,铺展的裙摆像一朵萎谢的花。颜色依旧,生命全无。我哀叹一声,“一开始,我们就错了。”
      他冷笑道:“错?错在我们两情相悦,还是错在我们背他偷情……照朕看,唯一的错就是错在当初朕没有准你陪他共赴黄泉,你的心一直都不在我这儿,不在这兴庆宫里。到了现在,你仍在为他守丧。”
      我低头看一看襦裙,就连披帛都是一系素白,便没有辩解。那日以后,我确实不再装扮,但这并不仅仅是守丧,更多的是我无法去面对,面对他,或者是面对我自己。若非我的背叛在先,也许……只可惜一切都晚了,玄武门之变,已记载入册。我不过就是个女子,逐水而流,却贪恋了不该贪恋的沿途风景。
      大概是我久久不出声,更加填筑了他的怒意,他似认定了般的说:“你果然……”一半的话,全部的意,我懂。只见他拣起那十二破,沉声命令,“不管你愿意不愿意,朕再也不会顺着你了,穿上它。”
      我摇头,一步一步地向后挪,他亦一步一步地向前逼,那手臂一抄,就把我拽进他怀里,温暖的胸膛一如梦中缱绻,旧情牵绊新情绕,叫人不得不留恋。可我不能。挣脱不开他的钳制,就只能束手待毙,像曾经的每一次缠绵相依,我总是在他温热的气息包围下,毫无保留的奉献着自己,仿佛圣坛上的祭品。然后,换来更多的自责。我和他,从齐王府的相遇始,便是孽。
      他沉沦在孽的苦海中不能自拔,根本就不理会世俗伦常,登基之初,便纳我为妃,引起满朝哗然。这兄夺弟妻的恶名,他从不在乎。我不是铁石心肠,但我的心,到处都充斥着玄武门的那场滔天巨变,血腥气无孔不入,搅得我日夜难安。我不怪他,我只怪我自己,但他不会明白,也不需要明白。
      身体将我带至极乐的净土,我再无顾忌,心被弃于尘世,所以我跟着感觉,一而再再而三的向他寻求快乐。在这一刻,我是匍匐在他脚下的女奴,任他把我随意蹂躏成泥。我不是我。而他,也总是以最凶狠的方式向我施加他的印记,不惜摧毁大地也要留下的印记。他也不是他。我和他,我们两个就像是狩场里被射伤的兽,哪怕互相舔噬伤口也不能治愈伤痛,只有去伤害对方才能为自己找到一点点的平衡。可悲的平衡,却是良药。
      耳边是浓重的呼吸声,他似乎很满足。可停止了四肢的野蛮纠缠,我的那颗满是愧疚的心又回来了,密密实实的罪恶感,让我窒息。我伸手抱住了他,几近哀求,“我怀孕了,就把这孩子过继给他吧。”
      他一愣,随即面寒如霜,“朕已追封他为海陵郡王。”
      我轻轻叹了口气,说:“那都是虚的,他死了,死后的一切兴衰荣辱都是浮云,而你有那么多孩子,以后你还会有更多的孩子。可是他……”
      他突然捏住了我的下巴,吐钉子一样的说:“朕想要你的孩子,我们的孩子,但你不会再给朕生孩子了,对不对?”眼底是一片了然。我只有点头,在他面前我无法隐藏一丝一毫的算计,既如此,不如坦诚。他却笑了,但那表情比哭还难看,眼中更是闪着一种交织了痛楚与绝望的光,“为什么,为什么你就不肯给我们一次机会?”
      我只觉眼睛很酸,像是有什么要喷涌而出,仍竭力自持道:“因为他死了。”
      他倏的从我身上离开,“那么,你就更该安安分分的做朕的杨妃!”转身欲走。高大的身躯遮去夕阳余辉,只余那轮廓的边缘一圈绒绒的金色光芒。御制的黄袍融入金光里,就快要消失。
      我不顾仪态的匆匆爬过去,跪到他面前,双手捧着十二破,恭敬异常的说:“陛下,我愿意为您穿上它。”慢慢褪下素白襦裙。
      他看着我,只是看着我,由始至终不曾说过一个字,最后,他长长的叹息一声,扭头,飞快的走了。四境沉沉的宫殿里,唯那烦乱的脚步声,阵阵不绝。宫女们又开始忙进忙出,我却像这里的陌生人,旁观着她们收拾那一地的狼藉。晚霞盈天,美不可揽。隐约间,我听到了那一声叹息,无奈亦无望的一声叹息。
      其实,那日前的他从不叹气的,似乎天大的事情到了他那儿都能迎刃而解。偏偏遇到了我……这些年,每每他来兴庆宫,那叹息声便如影随形。他和他,我到底更对不起谁?仰望苍穹,我也只能说:“世民,对不起。如果来生我们还能相遇,我一定会把我的心,全都给你,让我们可以没有孽的好好生活。但是今生,我们的缘分已尽……”眼眶再也承载不住泪水,那一行行的清泪滑落脸颊,颗颗滚到十二破上。晶莹的泪珠,瞬间就透出十二破的绚美光华。
      也许感情,正如这泪珠,清澈无暇却脆弱的不堪世事变迁的折腾。

      北宋•宣和
      月影侵阶,屋内渐渐有了亮光,依稀可辨那灵牌上写着:亡夫武大郎之位。我无动于衷的望着,没有丝毫的愧疚与不安,假若时光倒流,我还是会做同样的选择。我无悔!似有晚风袭来,卷起那白幔轻扬。跪的时间一久,双腿就像被无数只蚂蚁在啃噬,又痒又疼,难受的不是滋味。
      他就站在我身前,背对着我,正在点灵床子前的那一盏琉璃海灯。骤然间屋内大亮,如白昼。明晃晃的灯光下,我看到他两鬓的风霜,大概为了查明真相,这几日他奔波过甚了。正思索着,他已转身,将一双眼睛瞪得圆彪彪的,大喝一声,“□□!”震响之音,仿若舌绽春雷。
      我微微一笑,轻声细语的问,“叔叔是在叫奴家么?”
      他刚毅的面庞似刀刻斧凿,不含世间温情,嘴角阖动,冷叱道:“少废话!你快把怎样谋害了我哥哥性命,从实招来,否则别怪我武松刀下无情。”从腰间抽出一把尖长柄短背厚刃薄的解腕刀,啪一声按在桌案上。那刀锋就像十五六的月,泛着皎洁的光。他的人,他的刀,竟都与我遥不可及。
      我无端端的怜悯起自己,真是空负了美貌,在这阳谷县,还有谁比的过我?!可是他……可是他从不曾正眼瞧过我一次,我好恨!沉默片刻,酝酿出一副很无辜的表情,说:“叔叔,你好没道理,大郎他自害了心疼病,干奴家何事?!”
      他唰的握住刀柄,飕一声便把刀锋架在我脖子上,又用力一压,冷冷道:“你还不说实话?”眼睛里满是鄙夷蔑视。
      事实上,我宁愿他恨我,就像我恨他,至少这种感情似火,时时刻刻都会腐蚀着心,那感觉但凡是经历过的人都忘不掉。我要他恨我,最好是能恨一辈子。深吸了几口气,我缓缓道:“叔叔,你把刀子先拿开,不然奴家害怕,什么都忘了。”他却是手上加劲,那刀锋顿时割进了我的皮肉,好凉,不过好痛快!他的人,他的刀,从未离我这样的近,近在咫尺。我不是不欣慰,窗外夜色绮柔,轻抚在心上,仿佛他不经意喷过来的呼吸,温暖至迷离。极尽妩媚的笑了笑,道出了他所想要知道的一切,“那日奴家因放席子打到了西门大官人……后来在王婆家做衣裳又遇到了西门大官人……不巧被大郎撞见,西门大官人一怒之下便踢伤了他……我伺候在病榻前,一刻也不敢疏忽……至于在药里下毒……叔叔,奴家这么做,都是为着奴家的这片心。”
      那灯盏中的火焰倏然一窜,灯火摇曳间,他仓惶的偏开视线,我以为是我看错了,但是当他再次俯视我时,我真真切切看见了那浮现在眼底莫可名状的盛怒,不是单单的仇恨。我还想仔细的研究,他却一下子揪住我的头髻,轻易就把我给提了起来,狂吼道:“□□,你还我哥哥命来!”
      刀被丢在地上,刀锋染血,只有一线血痕。他为什么没有一刀了结了我?狂怒之下,手起刀落,他解脱,我亦解脱,可惜他没有……我困惑的瞅着他,只见他面目狰狞如地狱阴鬼,双目布满了猩红血丝,而瞳仁里却映着我的芙蓉秀面,那样镇定的神情,让我自己都不敢相信。他仿佛口渴,拼命的喝了几大口灵床子上摆的祭酒,浓郁的酒香飘来,他的话也随之飘来,“为什么?”
      仿佛在一瞬间,我全身的力气都消弭殆尽,再也不愿意伪装。为什么,他会不知道为什么?我苦笑了笑,自怨自艾道:“我虽然嫁给了大郎,可我从没有喜欢过他,曾经我也以为日子就这么过了,无所谓好也无所谓不好,偏偏你来了,从那天起,我的心里就全都是你,但你从不肯正眼看我,总是守着叔嫂的本分。后来……我知道,这辈子你都不可能会喜欢我了,谁让我是你嫂嫂?可我不甘心,我要你记得我,就算记得我是一个十恶不赦的妇人也好,只要你能记得。叔叔,你杀了我吧,用你的刀,杀了我吧,求你……奴家求你。”
      他豁然松手,我跌到了在地上,解腕刀就在我面前,那刀锋上的血迹还未干。我拿起刀,双手捧至灵前,对着牌位说:“我不后悔毒杀了你,因为今天,我终于在他的眼睛里看到了我的样子,真美。”
      灵床子底下忽的卷起一阵冷气,刹时弥漫四周,冻得人毛发皆竖。但那冷气无影无形,非雾非烟,盘旋似怪风侵骨冷,凛冽如煞气透肌寒,阴阴恻恻,恐怖已极。他不禁打一个哆嗦,眉宇间的神色就像是变了个人,或者说恢复了常态,所以他才能咬牙切齿道:“最毒妇人心!”顿一顿,夺去我手上的刀子,喊一声,“纳命来!”
      我被狠狠地踹倒,随即他的两只脚就踏在我两条胳膊上,沉稳如山,他居高临下的望着我,目光冷凝。半晌后,他开始扯我的衣裳,我只觉胸前一片冰凉。他高大的身影完全覆盖住我,昏昏暗暗的光线中,我仿佛看到他又出了一会儿神。接着,那尖刀便在我胸前一剜,好舒服,那是一种酣畅淋漓的痛楚。他的刀终于可以饮足了我的血,自此,我的魂魄就会同他的刀一起伴随着他的人,想到这里,我不觉笑了。
      他明显错愕,握着刀的手不动了。那刀继续饮着鲜血,红光四溅,他的脸上也有。或许是血腥气太浓了,他硬是转开脑袋,那方向正对着的恰恰是灵牌。亡夫武大郎之位,赫赫然的七个大字,避无可避。他沉痛低吟,似不负那灵牌的重压,说:“哥哥魂灵不远,兄弟武二势必为你报仇雪恨!”
      再次面对我,他的眸中是一片黯淡,若死灰般没有生气。扔掉刀,他只用手斡开我的胸脯,那样的粗暴,我不由得嗳呦一声,他瞬间抬眼,与我目光相撞。顷刻间,四宇皆静,万物成空。记忆如雪崩海啸,汹涌而至,那久远的大唐盛世,贞观年间的孽并没有结束,辗转千年,仍在继续着……一劫灭,另一劫生。我终究是没有逃出这宿命的恩怨。
      他亦愣住,面色霎那苍白如灵纸,唇角动了动,也没有说出一个字。就那样看着我,目光流露出无尽的缱绻情丝,延自唐朝的情丝,良久,他才颤抖着说:“杨妃,我从来都没有怪过你。这一世,你又是何苦呢?”
      我不知是喜是悲,是惊是怨,原来这一切,都是前生注定的,我因那浓浓贪恋之情,又生出了这不可得的妄想心意,反而谋杀了他。孽就是孽,无论轮回几世,依然是孽。我勉力一笑,想让他记住我最美的容颜,可胸脯处的剧痛让我只能不停的抽搐,大口喘着气,一断一断地说:“求你……把我的心肝五脏挖出来,供养到灵前……我……我对不起你,可我更对不起他……前世我没能……好好待他,今世我更是再次杀了他……”
      他点一点头,却有一滴泪落到了我脸上,真凉。仿佛是起风了,那灵床子上的一陌冥纸在屋内乱飞。我隐隐听到他在低唤,“嫂嫂——金莲——”烛火突然熄灭了,那月亮也不晓得跑去了哪里,四下里一片漆黑,什么也看不见,就像是沉入了墨潭。我的意识也在这黑暗中一点点消失,但我仍在努力的念叨着,“如果真有来生,我一定要好好地去偿还,偿还我累世造下的孽。”
      也许感情,正如这黑暗,辩不得方向只能靠一颗心去摸索出路,可在路的尽头,究竟是生,还是死?其实这幻生幻死的世界,并不需要感情!

      晚清•光绪
      那药味太浓,熏的人脑仁直疼。我推开窗子,几株山茶开的正好,红艳粉娇,蕊白蒂青,端然而立于回廊,若美人凭栏。时有风过,吹起落花成雨。廊外的天空碧无一物,唯太阳在那里撕着金屑,这样的好天气,就算是病人,也该出去走走。于是我吩咐了小安子先去布置,又遣散伺候的众奴才,然后笑一笑,说:“六爷别怪我多事。”
      他轻咳了咳,呷一口斗彩瓷盏里的甘和茶,慢慢道:“我什么时候怪过你?”
      是呀,无论我对他做了什么,他都不曾怪我,甚至于逼他赋闲在家,他也不会去找我理论!仿佛认了命。但我要的不是这样,我要……喟叹一叹,我早已不是二八年华,也许,他嫌我老了。凝视着他,那干瞿的面颊满是岁月沧桑,一道道皱纹里全盛着坎坷,他过得并不如意,自文宗皇帝继位那日起,他就没有如意过。可他并非没有机会让自己如意,只是他不肯……他不肯。
      人生到处知何似,应似飞鸿踏雪泥。多少次的午夜梦回,我都会想起那一天的山茶,漫山遍野的山茶里,他策马而来,淳淳公子,温润如玉。我的心轻易就陷落在那山茶丛中,被花枝掩埋,阔叶为衬。可惜圣命难违,一道宫墙,隔开红尘情缘,再次相见,我已是兰贵人。故人如新,只当不曾相识,却忍不住暗地里打探他的消息,独自洒泪。
      咸丰十一年七月,文宗病死于热河。我以为这是上苍的垂怜,只可惜他不肯……他不肯。恭然的跪在我面前,他说:“太后,臣自当辅佐幼主,鞠躬尽瘁死而后已。”他不肯……他不肯我又能怎么办?微微皱眉,语气却强硬似带着命令道:“六爷,这次我来是要请六爷出山的。”
      他嘴角略扬,那脸上就呈现出一个云淡风清的笑,就像是他骑在马上,回首时给我的第一个笑容,令我毕生难忘。只见他轻轻摇一摇头,这才缓缓道:“太后,臣老了,上不得鞍马拉不得弓箭,还能有什么作为?人生没有多少个十年,臣是真的老了。”
      赋闲十年,真就能磨灭昔日的雄心壮志么?!我不信,如同以前的每一次相逼一样,恨声道:“六爷——”
      他苦涩的笑了笑,看着我问,“你看我病成这个样子,还能活几天?”
      我的心咯噔一下,沉向不知名的角落,脑中是一片空白,不可想。那山茶真美,往昔的时光真美,为了能留住这种美,我使了多少手段?笼络他、疏远他、利用他、讨好他、陷害他……我无所不用其极,甚至不惜一切代价,只为能时时见他以对他千柔万顺,偏他全不在乎,我的威逼利诱成了泥牛入海。他根本不在乎我对他好还是不好,他只是忍我让我,不计缘由的忍我让我。无法,我只能跟他争他爱新觉罗的天下,夺他爱新觉罗的皇权……但他仍是一味的忍让,把我撂到一边儿,生死由我。
      现在,他竟然告诉我他活不久了?不,我不要他将我一个人丢在这俗世里,一如当年他丢我在紫禁城……那份寂寞我受不了,慌慌不可终,仿佛我曾极力忍耐过的饮愁食怨孤独度日,我会疯掉!心茫然而无助,词不达意地说:“我们招天下所有的大夫来京城。”
      他又咳嗽起来,一下接一下,直到那脸都咳红了,才渐渐止住。端着瓷盏连喝几口,面色缓和,说:“太后,不必了,臣这身体臣心里最清楚。”
      一想到他会离开我便心如刀绞,不禁脱口而出,“你不能丢下我。”冲动的仿佛孩子,我一愣,他亦愣。怔怔的望着我,目光里是不可置信的怀疑,似有几许惊痛划过眼底。我想是我看错了,幽幽一叹,半是自怜半是自伤道:“一个人,就这么样过了大半辈子。”
      四下里寂寂无声,他还在看着我,就那么样的看着我,仿佛我是他珍藏的古玩字画,兴致浓时可以看上一整天,永无厌倦。山茶的花瓣飘了进来,照眼的红,映着一室光辉。他收敛了注视在我周身的眼光,慢慢低吟,又像是感慨,“可是都这么多年了。”
      我轻轻一笑,只感凄惶,“是呀,都这么多年了,但我从未变过。”
      他怫然不悦道:“那是我四哥,而你是我四嫂!”字字铿锵,似乎在向我昭示着什么,可他这样的动气,仿佛是故意为之。我和他的关系,不需要他提醒,他提醒的不过是我心里的魔障,那么他的心,就真那么干净?
      我不知道,也许我永远都不会知道。外头阳光灿灿,金色无边,我仿佛看到了一个人,正渐渐融进那金光里。是谁?是他!他又是谁?!我觉得自己就像是一觉醒来,人未清明但那模糊梦境已消失。依稀有那么点印象,却又不知是什么?心好乱,但头脑异常清醒,“所以,你只肯忍我让我,却从不肯依我。”
      他沉默不语。
      我又追问,“那么,山茶满路也是假的?”多年来郁积心中的结,总该解了吧?我期待那答案,又害怕那答案。
      他微摇一摇头,神情安逸宁和,就像是在话着最平常不过的家常,“只是当时正年少,那惊鸿照影,岂会不动心?但是太后,当我在紫禁城中与你重逢,一切都过去了,你只是我的四嫂。四哥待我很好,我不能对不起他,也不想对不起他。”
      我冷笑,“他待你好?”他只是点头,却不再说一个字。想必他也很清楚,其实他那位四哥,待他并不如他认为的那般好!真正待他好的人,是我,从头到尾都是我,只有我是全心全意地待他,可他又清楚么?!我心里一酸,眼底就热了。
      许久,他终于说:“但我不能悖逆伦常,太……”顿时打住,苍老的眼睛睁得乌溜溜圆,瞳孔急速收缩,那表情复杂难明,牙齿也在抖颤,好不容易才磕磕巴巴道:“我看……看见了你……那应该是……是《新唐书•车服志》上所载的十二破……隋炀帝作长裙,十二破,名仙裙……流至盛唐,被赏赐给了……杨妃?你……不,是他……他?我……我兄夺弟妻,悖逆伦常,天不能恕……”刹那间狂笑不止,连说几个好,“一世的孽债,数世的偿还……难怪……”
      我一句也听不懂,不解的凝望着他,清瘦的身躯扭曲成蛇,心里一个激灵,惶恐的喊,“六……”面前一阵阵昏暗,天色难辨。我像是也看到了什么,却全然不是他说的景象,而是阑珊的夜晚,皓月当空,他惨白的一张脸上是点点血迹,而他的怀里,正躺着一俱没有心肺的尸身……我心惶惶,竟不知所措,背心处只觉阴风呜咽,嘴里呼出的两个叠字更叫我恐惧。他,爱新觉罗•奕?,他到底是谁?!怎么好像是在千万年以前,我们就遇到过……他是谁?前世因,今世果。难道这就是轮回的宿命纠缠?
      从得到不得,再从不得到得,人生反复,几世情殇,也不过得与不得之间。苦了自己,累了旁人。何必呢?!
      顷刻间,我居然了悟了,长久以来的痴缠竟也释怀了,心亦轻松。眼前的事物豁然明朗,天高地阔,一径安然。看着他,微微含笑道:“的确都过去了。”
      他的眼睛里闪动着醉人的光彩,恍若又回到了年少时,踏马游春误入山茶园,那一刻的他神采飞扬,如水月观音。而这一刻的他,却精神健硕,如鹰隼虎豹,人年轻了,连声音都带着无法抑制的活力与激越,允诺道:“你放心。”
      只有三个字,也只有我明白这三个字。我自然是放心的,他终究是他,朝政交迭,也不过就是恢复了旧貌,我放心。江山,是他爱新觉罗的江山,我为什么不放心?!小安子这时候进来,我却已无心情去游园,只说:“乏了,回宫吧。”离开前,我又冲他笑了笑,也许这笑容不美,比不上他府中佳人,却是我内心真正的抒怀笑容。无束缚,无羁绊。
      也许感情,正如这笑容,只有在历尽劫难后,才能由心灵深处笑出来。最最本质的,便是在那繁华与落拓后的挣扎里寻到的大彻大悟。

      假若这本书记录的不止是三世孽缘,那么在下一世的轮回里,他与她,还有他,又将会有怎样的爱恨情仇呢?
      也许是公元2010年的香港,大都会里忙忙碌碌的人,争分夺秒,锱珠必计。尽管如此,也不妨碍谈一场轰轰烈烈的恋爱,正如他和她……故事如期上演,一切水到渠成,筹备婚礼只等着教堂敲响祝福的钟声。
      他太幸福,恨不得跟全世界的每一个人分享他的喜悦,所以他也给他那位素未谋面的大哥打了通越洋电话,请他来参加婚礼。
      她只听到他在隔壁房间里嘟嘟囔囔,不由得问,“你在做什么?”扶住门框,半个身子探了进去。长发倏然飘落,仿佛一瀑黑光,越发映出她那雪白的脸上明眸皓齿。不再说话,只盯着他,脉脉含情。
      他指着电话,语音却宠溺无尽,“杨兰,我在传播快乐啊……”
      当然,这只是也许的一种假设。一世太短,几世又太长,其实那三世书应该封存,长眠地下。至于杨兰的故事,那完全是一派新景……悲欢离合,任君揣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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