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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5、敢望余生还故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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科场舞弊案,历朝历代都有,吏治不清,这也是难免,何况官儿做的再大,所图不过一个利字,名之利权之利。苦的也就是那些盼望着一登龙门的学子,莘莘寒窗十载,皆付之东流。更有甚者,会被连累入狱、发配、充军……有时候想想,唐朝的推荐制也挺好的,满堂名士,诗酒文章,天下风流。不过制度毕竟是死的,遇圣主才叫难得。
号称江南第一才子的唐寅自然没有遇到,以致怀才不遇,潦倒而亡,那晚他百余年的江左三凤之一的吴兆骞呢?
清顺治十四年丁酉,即1657年,就又发生了一起震惊朝野的“南闱科场案”,牵连甚广使龙颜大怒,主考官亦被处死。当然,这一场考试成绩作废,不过顺治皇帝还算大发了慈悲,命中举的学子们复试一次,又给了机会嘛。或许是清军入关不久,要收买人心,尤其是士子之心,才不得不做的官样文章吧!
有人说,吴兆骞在这次复试中交了白卷;也有人说,吴兆骞在这次复试中发挥失常,未把文章作完。不管是哪一种说法,他都是无法胜任那举人的头衔,致使顺治皇帝怀疑他参与了舞弊事件,结果是被判流放宁古塔。其实这不过政治权谋中的一种:杀一儆百,借此来立满清朝堂的威!所以当时很多人都同情吴兆骞的遭遇,真正无辜的牺牲品,吴梅村更作《悲歌赠吴季子》:
人生千里与万里,黯然魂销别而已。君独何为至于此?山非山兮水非水,生非生兮死非死。十三学经并学史,生在江南长纨绮。词赋翩翩众莫比,白璧青蝇见排抵。一朝束缚去,上书难自理,绝塞千山断行李。送吏泪不止,流人复何倚?彼尚愁不归,我行定已矣!八月龙沙雪花起,橐驼垂腰马没耳。白骨皑皑经战垒,黑河无船渡者几?前忧猛虎后苍兕,土穴偷生若蝼蚁。大鱼如山不见尾,张鬐为风沫为雨。日月倒行入海底,白昼相逢半人鬼。噫嘻乎悲哉!生男聪明慎勿喜,仓颉夜哭良有以。受患只从读书始,君不见,吴季子!
从这首季子之歌里也能看出吴兆骞的才学非比一般,那他为何交白卷,又为何发挥失常呢?也许,是心里的一口气不服,嶙峋傲骨,岂能被折辱?!他少年成名,自然心高狂放而愤世嫉俗,加上身处年代的特殊,明清交替,作为汉人当然容易缅旧而怨新。史料亦有云:为人简傲自负,不拘法理,不谐与俗,故乡里忌之者众。
这样的性情,恐常得罪人。好在君子之交并不介意如许,心灵相通的精神境界才是真正的追求,光明磊落坦坦荡荡,遇变故则能笑傲生死。因此,吴兆骞流放二十三年,顾梁汾想法设法也营救二十三年,可谓千古佳话。得友如此,夫复何求?可惜顾梁汾自己也不过一草民,郁郁不得志,终在康熙十五年于明珠府上当幕客,并向其求助。只是纳兰明珠未允,顾梁汾更是悲痛,冬日独居北京千佛寺,遥想远在冰天雪地里受苦的好友吴兆骞,不禁潸然泪下,遂作两阙《金缕曲》,后世也称《赎命词》:
季子平安否?便归来平生万事。那堪回首!行路悠悠谁慰藉?母老家贫子幼。记不起从前杯酒。魑魅捉人应见惯,总输他覆雨翻云手。冰与雪,周旋久。泪痕莫滴牛衣透。数天涯团栾骨肉,几家能够?比似红颜多薄命,更不如今还有。只绝塞苦寒难受。廿载包胥承一诺。盼乌头马角终相救。置此札,君怀袖。
我亦飘零久。十年来深恩负尽,死生师友。宿昔齐名非恭窃,只看杜陵穷瘦,曾不减夜郎孱愁。薄命长辞知己别,问人生到此凄凉否?千万恨,为兄剖。兄生辛未吾丁丑。共些时冰霜摧折,早衰蒲柳。词赋从今须少作,留取心魂相守。但愿得河清人寿。归日急翻行戍稿,把空名料理传身后。言不尽,观顿首。
一时间,这脍炙人口的《赎命词》被明珠长公子纳兰容若所见,感动非常,答应援救吴兆骞,谓之曰:“何梁生别之诗,山阳死友之传,得此而三。此事三千六百日中,弟当以身任之,不需兄再嘱之。”顾贞观却十分着急,说:“人寿几何,请以五载为期。”纳兰容若亦爽然应承,和作《金缕曲•简梁汾》:
洒尽无端泪,莫因他、琼楼寂寞,误来人世。信道痴儿多厚福,谁遣偏生□□。莫更著、浮名相累。仕宦何妨如断梗,只那将、声影供群吠。天欲问,且休矣。情深我自判憔悴。转丁宁、香怜易爇,玉怜轻碎。羡杀软红尘里客,一味醉生梦死。歌与哭、任猜何意。绝塞生还吴季子,算眼前、此外皆闲事。知我者,梁汾耳。
在纳兰容若的鼎力相助之下,打通明珠关节,一日府上请客,明珠明知顾梁汾不喝酒,却给他斟了满满一大碗,“你饮干了,我就救汉槎。”顾梁汾毫不犹豫的一饮而尽,明珠又笑道:“我跟你开玩笑的,即使你不干,难道我就不救人了么?”后出一点力,决定以千余金赎吴兆骞回京。
康熙十七年正月,皇帝命正黄旗都统、内大臣武默讷和一等侍卫对秦去长白山致祭,吴兆骞在纳兰容若的策划下献呈《长白山赋》:
长白雄东北,嵯峨俯塞州。
迥临沧海曙,独峙大荒秋。
白雪横千障,青天泻二流。
登封如可作,应待翠华游。
……
洋洋洒洒数千字,词藻瑰丽,极尽歌功颂德。想来那穷山恶水的环境已将他的一身傲骨磨损,以昔日宁交白卷不受辱的脾气,势必不肯摧眉折腰事权贵,偏偏生活弄人,不得不低头。毁于才名,又起于才名。这《长白山赋》,康熙皇帝读罢大加赞赏,询问后当即就有赦免之意。可中途又遭阻挠,吴兆骞诗中亦有漫说逢杨意,偏难召少卿之语。直到康熙二十年,吴兆骞才得以还京,结束了他二十三年的漫长流放苦难。随即他入明珠府,为揆叙、揆芳西席来报纳兰容若的谋归之恩。终究是生活的悲剧。
一次他因与顾梁汾闹了点矛盾,顾也不解释,而纳兰容若却带他到了书房,原来那墙壁上有一副题字:顾梁汾为吴汉槎屈膝处。吴兆骞看到,当下大恸,要知男儿膝下有黄金,可顾梁汾为救朋友,不惜一切。袁枚在《随园诗话》里曾对顾梁汾救友之事说:“呜呼,公子能文,良朋爱友,太傅怜才,真一时佳话。”诗人顾忠于此事也写道:金兰尚使无良友,关塞终当老健儿。在这件令他重回故里居的事情里,没有顾梁汾自不会有纳兰容若,其实他最该感谢的,仍旧是故交。
自古以来,被流放者能生还的就不多。吴兆骞还是幸运的,老归故里,在朋友的资助下,筑屋三间,名归来草堂。吴兆骞也是不幸的,半生流放,受尽苦难,又在返京后两年病逝,根据李岳瑞的《悔逸斋笔乘》记载,吴兆骞在边塞久习其风土,江南溽热,反以为苦,卒以肺疾而终。思念故土,又不适应故境,精神与身体只能满足一方,悲哉!
或许只有这样大起大落的人生,才能写出华丽篇章,因为对处境的感悟截然不同,悲之深慰之至,反差里的肺腑之言,刻骨铭心。也因为那二十三年的流放生涯,让他的诗一改江南绮媚柔靡,如从此家山等飞藿,满眼黄云横大漠,这还是想象中的塞外,与吴梅村的诗意相近,可到了羌笛关山千里暮,江云鸿雁万家秋的时候,就接近边塞的粗犷雄浑了,此际诗风也偏遒劲深旷,如山空春雨白,江迥暮潮青……又如那首《出关》:
边楼回首削嶙峋,筚篥喧喧驿骑尘。
敢望余生还故国,独怜多难累衰亲。
云阴不散黄龙雪,柳色初开紫塞春。
姜女石前频驻马,傍关犹是汉人家。
这里面有着对江南家园的怀念,不知何日是归期?但他在宁古塔生活久了,对边塞无疑是生出了感情,他晚年的回忆也许开始那段时日是寄羁臣之幽愤,写逐客之飘零,但后来的日子却是夏日钓鱼,冬日打猎,开馆授徒,并与同被流放的张缙彦、姚其章、钱威等结诗社:七子之会。生活不可谓不精彩,大概这也是为什么,他不再习惯江南的小桥流水吧。
但树高千丈,叶落归根也是不争的事实,所以吴兆骞对故园的思念,已成情怀,另一首《夜行》亦可为证:
惊沙莽莽飒风飙,赤烧连天夜气遥。
雪岭三更人尚猎,冰河四月冻初消。
客同属国思传雁,地是阴山学射雕。
忽忆吴趋歌吹地,杨花楼阁玉骢骄。
但这里对于边塞的记述,已近情趣了,没那么苦闷,添加了几分画境。可见一种生活成就一种文辞,没有改变,亦没有创新。所以生活,不能永远的一成不变,单一的色调,总有一天会退色的。另外,吴兆骞在宁古塔期间也见证了沙俄入侵,有诗言:
苍茫大碛旌旗引,属国壶浆夹马迎。
料知寇兵鸟兽散,何须转斗催连营?
此为现存最早的有关抗击沙俄的爱国主义诗篇。以前的他虽有爱国情怀,但那种博大与悲怜一定不会比得上看到了沙俄侵犯大清领土时的他,有些时候,的确是环境塑人,无形中改变了价值观。所以,没有那二十三年的苦难,也许就不会有吴兆骞那些传世的边陲诗篇,以及他的诗本身的意义,并不会上升到目前的高度。
应该说,宁古塔的严寒风霜不但摧毁了他,也成就了他。
吴兆骞(1631-1684),字汉槎,号季子,江苏吴江人。7岁读书,9岁时写出数千字的《胆赋》,10岁写《京都赋》,声震文坛。与其兄吴兆宽、吴兆夏合称延陵三凤,后又与阳羡陈其年、云间彭师度并称江左三凤凰。一生著有文集《秋笳集》8卷,《归来草堂尺牍》《西曹杂诗》以及与友人合编的《名家绝句钞》6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