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鹃花开》中间

21、误会

　　哑儿姑娘现与我同行，一切安好，勿念。

　　带着三道整齐的折痕的罗纹棉纸在清晨的秋风中起伏不定，上面只有这么简短的一句话。娟秀的字体，有点眼熟。稍稍思索了片刻，杜青就想起来了，是那张请帖上的字迹，这么说来，这个人就只有可能是木莲了。
　　可是，杜青有些困惑的想，为什么哑儿会跟着木莲一起离开了缪国呢，她没去医馆吗？杜青低低叹了一口气，究竟在自己离开后又发生了什么事情……不过，就算那里发生了什么也已经与自己无关了……还好，他们两人都平安。

　　“杜先生需要回信吗？”
　　杜青抬起头看着送来这封信的人，是一个高大魁梧满身黄尘的壮汉，头上包裹着一个棕色的头巾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略带血丝的双眼，身穿窄袖细毡胡服，脚下是黄皮短靴，身后背着一个大而厚实的包袱。
　　这人是一早由绿秀领进来的，自称是天信楼的信使。
　　杜青看了看手中还握着的那个封有红泥的信封，在左上角处盖着一个显眼的“信”字样的朱色印章。
　　“他们……就是要你送这封信的人现在在哪里？”杜青迟疑了一下，还是开口问到。
　　那信使一板一眼的回答：“我只负责送信，其余的事情一概不知。”稍作停顿后继续说到：“如果杜先生想知道的话可以去此处的天信楼询问。只要付出相应的价钱，杜先生提出的任何问题都可得到回答。”
　　“这样啊……”杜青听到他说“任何问题”的时候感觉自己心跳加速了两拍，还没来得及继续想些什么的时候那人又再次问到：“杜先生需要回信吗？”

　　杜青没有回信，他不知道该跟他们写些什么好，想说的话，想问的事情太多，到头来反而什么都不想说了。
　　哎，就这样吧，目前自己的处境也很微妙呢，等过短时间再说吧……
　　把手中的那封信又细细的看了一遍，只是那么只言片语，杜青却从中感到了些许温暖。有人记挂着他，这种感觉不错。他相信哑儿与木莲想对他说的肯定不止这么一句，怕是也和他一样，想说的太多，顾虑太多。
　　心中的喜悦之情扩散开来，忍不住想找人分享。
　　杜青第一个想到的人是子非，意识到这一点后，杜青为自己辩解，这里除了子非也没有第二个人知道哑儿是谁，会想起他是必然的。可是他心底却清楚地明白事实并不只是如此——与子非相处的这段时间，他已经完全接受了子非的存在，既使是因为那张卖身契他们才在一起的。
　　然后突然的杜青感到了更多的困惑，子非究竟是为了什么才让杜青签下那个“十年”的呢。

　　忽然记起昨晚那个人，杜青心里打了个突，不知应不应该去跟子非说说。那人肯定会去找子非的，面上似乎不关自己什么事，但想来想去杜青还是觉得有点不踏实。
　　找来绿秀问去北阁楼的路线，绿秀看着他轻轻笑了，温婉的面容：“一直朝着北面走，会看到一条用白色卵石铺成的小路，从那里进去就是了。杜公子需要我带路吗？”
　　“谢谢，我想应该不用。”杜青认为自己方向感应该还是很不错的。
　　“如果杜公子路上碰到什么麻烦的话，跟碰到的任何人说都是可以的。”
　　笑着谢过绿秀后，杜青就离开丹院了，走时听到绿秀婉转动人的声音在他身后如是说：“希望杜公子能与令弟和好如初。”
　　杜青停下脚步，回头看了眼面带微笑的绿秀，心想，这个误会究竟是怎么产生的呢？

　　看着面前雪白卵石铺成的小道，杜青走了过去，这个地方很好找呢，巨大的门洞的两侧还有青砖垒起的塔楼。
　　穿过门道，走到庭院中，看见一个身着红色纱笼小袖长裙的女子正坐在中央的石凳上拿着杵在青瓷研钵中捣磨着什么东西。
　　“红绮。”杜青冲着她叫了一声。
　　红绮抬起头来，看到是杜青，马上站起身来，敛身一拜，露出一个甜美的笑容，“杜公子。”
　　“恩……我是来找杜宇的。”
　　“杜宇公子现在正在阁楼里面看书，后院有楼梯可以上去。”第一次听到红绮的声音，意外的青涩。
　　点了点头，走了过去，经过红绮身边的时候，朝她手里的研钵看了一眼，钵内是白色的块状物体以及被碾碎后产生的晶莹洁白的粉末。

　　从看起来不太结实的老旧楼梯走了上去，脚地每踩一级都可以感到引起了整个楼梯的晃动，掉落的灰尘，杜青小心翼翼不敢用大力的走着。
　　推开走廊尽头的木门，上面漆色已经剥落的差不多了，四周原本精美的雕砖也有些残缺不全。
　　门被推开的一瞬间，杜青不自觉地屏住呼吸，深沉的黑暗将他卷入。
　　整层楼内唯一的光源来自一个向上而去的狭小楼梯，书本陈旧的气息也从那里流淌下来。
　　扶着一旁的墙壁摸索而上，杜青让自己的眼睛慢慢适应越来越明亮的光线。从这唯一的入口伸出头来，环视四周，是层层密致整齐的书架。杜青侧耳，有人声。
　　赶忙从楼梯口手脚并用的爬了上来，朝声音的来源寻了过去。如果他没有听错的话，那个声音应该就是昨夜潜入他房间的那个人。
　　从长长的两个书架之间望了过去，正好可以看见那个人的侧面，月白色的广袖长衫，腰间所系的碾文白玉环带闲散的垂坠下来。柔顺的黑发稍稍遮挡住了他嘴角扬起的弧度，“钱路托我向你带话。”他撩了撩头发，向杜青所站的方向漫不经心的扫了一眼，又转头继续对着他面前的那个人似是而非的笑着。
　　他对面那个人肯定就是子非了，可从杜青现在这个角度却正好被那高大的书架遮了个正着，根本看不见人。于是杜青向前走了几步，既然都来到了这里，也没什么好掩掩藏藏的了。
　　在门户大开的窗下，子非与那人之间隔了张书桌，桌面上除了笔墨纸砚外还放了个细颈圆肚的陶瓷瓶，上面还斜斜的插了朵开得正欢的墨菊，紫黑色的花瓣随着风沉醉的摇摆。
　　子非没什么精神似的靠在窗框上，伸手去逗弄那朵美丽的墨菊。窗外明媚的阳光洒在他周身，照得他的脸庞明暗交错，空气中漂浮的金色微粒也相互缠绕着，在他身旁四处游荡，使他沾染上世俗的痕迹。
　　那个不知道从哪里摸出一个杯盏，拿起来不紧不慢的抿了口，挑眉一笑，“他说他回去看铃兰去了。”顿了顿，温和轻软的声音继续响起：“铃兰不是花吗，我现在才知道他那种粗枝大叶的人还有这种爱好呢。你说呢？”
　　子非的手微微停滞了一下，然后开始梳理起墨菊细碎的花瓣来。有片花瓣在他的碰触下滑落了，紫黑色的阴影徐缓而柔美的坠地，打着漂亮的旋儿。
　　“啊，花瓣掉了。”那人望着子非如是说。

　　子非的身影消失在书架后面，意料之内的一言未发。那人垂目站立了片刻，转身向杜青走来，踩过了那片落地的花瓣。
　　他高大的身影遮住了身后的阳光，带给杜青一片沉郁而压迫的阴暗。
　　杜青抬起头望着面前这个神仪明秀、朗目疏眉的男子。那人谦和的微笑着说：“你弟弟还真是冷淡呢。”
　　清楚地看到他琉璃般剔透的眼眸并未聚焦，杜青皱眉，“还好。”
　　那人慢慢贴近杜青，侧首在他耳边低声问：“你，就是杜青？”
　　呼出微热的湿气吹拂在杜青的脖颈上让他很不自在，杜青偏开头，退开一步，小心掩饰掉自己少许的慌张，“没错，你要没事的话，我想去看看我弟弟了。”
　　那人没说话，手一伸，捞过杜青的一缕头发用指腹细细摩擦着。杜青的头发还不是很长，刚刚过肩而已。杜青面色一冷，错开一大步，头发自然从那人手中扯了出来，一不留神，撞到了书架，书架让人担心的摇晃了两下。
　　杜青紧张的扶住书架，怕它会倒，还好书架很快的稳定了下来。杜青看了眼那个站着一动不动的人，问了个问题：“你就不怕它倒了砸到你？”
　　那人轻轻抚摸着自己身上的玉带，“我怕的是我一过去就会不小心把它推倒。”
　　“是因为眼睛的缘故吗？”杜青不假思索的问。
　　那人抬头看了看杜青，意味深长的笑了笑，说到：“很高兴你能记得这么清楚呢。”
　　杜青微微侧头，斜着眼睛盯着他，“那你刚才怎么知道那片花瓣掉了，还有你又是怎么找到这里来的呢？”
　　“这个么，杜青，你要知道很多时候，耳朵比眼睛管用的多。而且，我并不是完全瞎了，我只是在看很多东西的时候都是一片模糊的。比如，现在的你。”说着，他向杜青缓缓靠近，“现在的你就离我太远，害我看不清你的脸了。”他的气息又吹拂到杜青的肌肤上。
　　杜青用手隔开他和自己的距离，面色很差的转身离开，那人站在他身后说：“杜青，我还会来找你的。”

　　在阁楼外侧的游廊找到子非，他正趴在回栏上看着下面发呆。走到他身旁，杜青顺着他的视线向下看去——是红绮，她还坐在那里低头捣着那些东西。纤细的红色身影在阳光的照耀下别致的娇美。
　　“好看吗？”杜青也学着他趴在看起来不怎么牢靠的木栏上，头枕着手臂望着子非问。
　　“还好。”子非听到杜青的问话，不再望着下面发呆，改成歪过脑袋瞄着杜青发呆。
　　看着子非那肖似自己的面容，杜青不觉有些局促，突然间忘了自己想说些什么。
　　子非盯着他看了半天，末了丢出一句话：“小心柳夕。”
　　杜青摸不着头脑，“柳夕？刚刚那个人的名字么。小心什么？”他站直了身子，直直的望着子非。
　　子非与他对视了半天，最终，从脑袋低下支出一只手，慢慢的划了过去，指尖贴在了杜青的胸口，淡漠的神色间带了一丝游移，“这里，小心。”快速的把手收了回去，子非继续一脸神游的表情。
　　杜青把手按到了子非刚刚碰到的地方，“这里？”这里不是心脏吗，难道是让我小心我的性命，还是说让我小心那个柳夕心怀不轨？杜青陷入了一个很富有哲理的问题当中。
　　“喂，子非，你倒是说清楚点啊。”杜青不满意的看了子非一眼，他已经转换为闭着眼睛神游去了，“不要就这么睡觉啊……”
　　阳光很灿烂，子非一脸安逸，杜青无奈的靠着身边的栏杆，楼下的红绮依旧在辛勤的劳动。

　　丢下那个已然昏睡过去的子非，杜青穿梭在阁楼内密密麻麻的书架中，嗅着书本纸张的气息，突然觉得自己似乎忘记了点什么东西。站在书海中间，杜青很有哲学家风范地进行深层次的思考……书、书本……纸、纸张、白纸——啊，是信，木莲寄来的信。想到这个，杜青拂额开怀一笑，原路返回去找子非。

　　“喂，醒醒，醒醒啊——”杜青凑到子非耳边高声呼喊着，天边有鸟雀被惊得振翅而起。
　　子非迷迷糊糊的眨了眨眼，“恩，什么事？”
　　杜青唇边绽放一抹微笑，从怀中掏出那封信。
　　子非接过信封，扫了眼，从中抽出那张信笺，一眼看完，重新塞了回去。站直了身子伸了个懒腰，反手把信封递回了杜青手中。“那你应该放心了吧。”
　　“咦，你怎么知道……怎么知道我不放心她的……”冲出口的话声音却越变越小，杜青愣愣的看着子非没有起伏的双目。确实他经常暗自担心哑儿，离开的那天就那么把她一个人留在那里，虽然是为了他们的安全那样做是最好的，子非也跟她好好商量过了，但是被遗留下的伤害往往是难以愈合的……
　　所以一直以来，杜青是内疚而担忧的。可杜青没想到子非竟然会看出来了，他一直以为自己隐藏的很好。
　　“你早开头的那段时间，整天愁眉苦脸的，心事全写在了脸上，我看出来了不是很正常的么。”子非换了个姿势倚在柱子上，半闭半睁着眼。
　　“那，你说……”
　　“说什么？”子非皱眉看着他。
　　杜青微微笑着摇了摇头，“没什么，你睡吧。”

　　出院门的时候，红绮起身向杜青行礼并送杜青出了门道，杜青含笑谢过红绮，红绮在他身后轻快的说：“杜公子和杜宇公子和好了就好。”
　　杜青被脚下的卵石绊了一下，没好意思回头，快步走开了，心想：这个误会到底是从哪里产生的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