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若清寒许》南极珊瑚

33、回府

　　百里随了烟玉下楼到了一楼大堂。

　　正是饭时，大堂里坐满了客人，墙角一张桌子前，一个伙计肩头搭着条雪白的汗巾子正叉了腰跟坐在桌前的人理论。

　　百里在伙计背后三步开外站定，气定神闲的看着桌前坐着的老头。

　　老头儿正拿着牙签儿剔牙，懒洋洋的歪着头，这冷不丁一抬眼看到百里主仆二人，顿时来了精神，牙也不剔了，头也不歪了，脖子一梗，啪一掌拍在桌子上。

　　桌上摞着几层高的杯盘碗盏俱都跳了一跳，伙计正说得起劲儿呢，被这动静吓了一跳，下意识的往后退了两步。

　　这一退正好退到了百里两人跟前，百里不由挑了挑嘴角，抬手轻轻拍了拍伙计的肩头，伙计正惊魂未定，哪能料到有人站在自己身后，嗷一嗓子一蹦三尺高，额上冷汗都冒了出来。

　　百里风清再也忍不住，哈哈大笑，没笑几声就乐极生悲的哎哎着闭了嘴。

　　她冲烟玉招招手，烟玉点点头，走到伙计跟前：“这桌菜一共多少银子？”

　　伙计伸了一个巴掌，烟玉嘴角抖了抖，从腰里摸出五两银子递给了伙计，伙计忙不迭的下去了。

　　百里风清回头看了看二楼的楼梯，楼梯正是背对一楼大堂的，老头儿做的地方又正是墙角，倒也不怪她没看到。

　　可看这摞的好几层的菜，怎么也不像方才一会儿功夫吃完的。

　　“就等着我付账呢！”

　　老头儿把脸一扭，哼了一声。

　　“你这得多大胃口，多快的吃法才赶的这么巧，不难受？”

　　老头儿瞪他一眼，“不孝徒儿，让你付个饭钱哪儿那么多话？”

　　百里风清叹口气，“我这也是为您老人家的身体考虑啊，哎，难为我一片好心。”

　　老头儿脸呱嗒一下撂下来，“哼，管好你自己吧，看你那副鬼样，跟白无常似的。”

　　百里风清噎了噎，抬手摸了摸脸，讷讷道：“怎么说的这么难听，哪儿就像白无常了？”

　　老头儿没理她，“给我备辆马车，听说春城的桃花不错，我要去赏赏。”

　　百里风清眼眶一阵湿润，老头找借口都找的这么敷衍，这时节哪儿来的桃花呢！嘴上却答应着：“好，我这就安排。”

　　洛芳景翌日一早得了消息，前来跟老头儿见礼，老头儿对这个徒儿朋友很是客气，全然没有百里风清跟前为老不尊的样子。

　　因着百里伤势尚还很重，众人走的倒也不快，饶是这样，半月后还是回到了春城。

　　萧念白得了消息，亲自守在城门口接人，洛芳景先下了马车，两人许久未见倒也并未多话，洛芳景便带着暗卫先走了。

　　老头儿和百里等人则跟在萧念白的车后不远处回百里府。

　　快到府门的时候，门口的家丁远远看见连忙往府里送信，不大会儿功夫，百里漠便带着百里夫人等一大群人迎了出来。

　　这一番出去并未时时送信回来，如今全家来迎，百里心头还颇为感动。

　　她跳下马车，快走几步到了石阶下，看着石阶上居中站着的百里漠，一步跨上石阶扑到百里漠怀里。

　　“爹，我回来了。”

　　百里漠抱住她，轻轻拍着她的背，口中不住道：“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烟玉和明日老人这时也走到阶下。

　　百里漠看到明日老人忙将风清从怀中扶开，笑道：“都多大的人了，好了，你师父还在呢，别让师父笑话。”

　　百里风清也是一时激动，这会儿已平静下来：“师父在半路与我们碰上，这才跟着一起回来了。”

　　百里漠拱手施礼：“让您老人家跟着费心了。”

　　明日老人哈哈一笑，“哪里，少不得要叨扰府上了。”

　　百里漠客气道：“荣幸之至。”转身道声：“请。”

　　百里风清跟在明日老人身后往里走，这一抬眼，眸光便是一凝。

　　百里夫人身后站着的是穿了一身绣穿花彩蝶袄裙的百里风溪，她颈间围着雪白的貂毛围脖，更衬得一张小脸晶莹似雪，水眸如珠，她身侧站着身着宝蓝锦袍的青年男子，却正是二师兄络明睿。

　　明日老人眼也尖的很，往里一走，眼光一掠，看到他，脸色便沉了沉。

　　百里风清却已经拾起一张笑脸迎了上去，“原来二师兄也来了。”

　　百里漠这才想起忘了介绍，“你二师兄来了有十来天了，帮了府上不少忙。”

　　百里风清看着一脸诚心感激的父亲，“是么，那还要多谢二师兄了。”

　　络明睿一时无言，眸中情绪反复变幻，半晌才缓缓道：“伯父言重了。”

　　百里夫人在旁插言：“快别站着了，屋里叙话吧。”

　　路上赶的虽不急，但百里风清的伤势到底太过严重，一回自己院落脸上便显出疲色来，浑身更是提不起力气。

　　雪玉和采玉早在遥梦轩门口守着了，见人回来了，忙开始张罗。

　　送热水，沏茶，上各色点心，直忙的脚不沾地。

　　百里风清接过热毛巾擦了脸，在靠窗的榻上坐下来，怀里抱着雪玉刚送来的手炉，脚边挨着炭火
　　盆，一时动也不想动。

　　伤口隐隐作痛，她拧了拧眉，一手拢着手炉，一手轻轻抚着伤处。

　　烟玉端了热茶过来，看她这样以为她疼的厉害，便要去叫人。

　　百里摇摇头，将刚送来的一碗肉丝粥慢慢吃了。

　　“将东西都好好归置归置，我没事，把雪玉叫来。”

　　烟玉出去收拾行李，顺便将雪玉唤了进来。

　　“我二师兄是什么时候来的？”

　　雪玉想了想，“是十三天前来的，大小姐那日很是高兴，中午破例去了正房与络公子一起用膳，因此奴婢记得清楚。”

　　“我知道了，回头烟玉收拾完了，你从她那儿把给正院和大小姐的礼物拿出来给送过去。”

　　“是，奴婢知道了。”

　　采玉端着盘点心在门口探头探脑，百里风清看着好笑，“要进就进来，杵在门口做什么？”

　　采玉脸上一红，“小姐，听说你受伤了，可还疼得厉害吗？”

　　百里风清点点她的鼻头，“不厉害了，怎么，小采玉心疼了？”

　　采玉将盘子放到桌上，“小姐快别闹了。这是新做的豌豆黄，小姐快尝尝吧。”

　　百里从善如流的拿起一块，细嚼慢咽的品尝起来。

　　采玉垂头站着，双手捏着衣角，有些局促不安。

　　百里风清噗嗤笑出声来，“好了，有什么话就说吧，看把你憋的。”

　　采玉抬起脸来，粉嫩的小脸上一双眼睛流光溢彩，“那个，奴婢是想问肖护卫他……他怎么
　　没随小姐一起回来？”

　　百里风清一副正经模样道：“他么，在肖宇娶妻了，所以不回咱们雨辰了。”

　　采玉一双眼睛瞬间睁得老大，“娶妻？怎么会？他是咱们府上的人，怎么能没主子同意就敢随便在外面成亲呢？”

　　百里风清轻叹一声：“哎，可是你家小姐我当初根本就没让人家卖身入府啊，所以人家一直是个自由身。”

　　采玉小脸雪白，一副天要塌了的模样，“那，那可怎么办？”

　　雪玉进来添炭，见采玉这副失魂落魄的模样很是不解：“什么怎么办？”

　　百里风清打趣道：“是某个小丫头思春了呢！担心意中人早早娶了妻自己没了机会！”

　　雪玉斜觑采玉一眼，见那丫头粉面通红，果然是一副恋慕别人的模样，不由伸手拍了她一巴掌，“别愣着了，快准备晚膳去。”

　　采玉一跺脚，脚下生风的跑了。

　　百里风清见人走远了，脸上便没了方才那些轻松，“雪玉，这段时间我和烟玉不在，你和采玉待得久，有时间劝劝她，若寒他，恐怕不会跟她有什么结果，你多点点她，别让她陷得太深了，这也是为了她好。”

　　雪玉点点头，“小姐放心，我会的。”

　　当晚，众人一起在主院用饭，百里漠居中，其余众人围坐一旁。

　　百里风清将自己受伤一事隐去不提，只说肖若寒原是肖宇皇帝肖承启之子，如今已认祖归宗，留在肖宇。

　　百里漠和百里夫人听了不禁一阵唏嘘，他们也实在想不到当初那个瘦弱的孩子竟有这样离奇却显赫的身世，不过也着实替他高兴就是。

　　体谅百里风清和明日老人赶路辛苦，百里漠便让他们早早散了回去休息，络明睿与明日老人的住处相邻，在外院的一处院落。跟在明日老人身后回去时，他略停了脚步回身往相反方向的百里风清看去。

　　月色清冷，银辉遍地。

　　披一件浅金色细毛斗篷的少女，身姿修长，步履从容，偏头与身边的丫鬟说着什么，侧颜恍惚如旧。

　　大约是察觉到身后的视线，她转身回望过来，斗篷扬起复又落下，她微微颔首，月下的眸光清冷平静，俱是淡漠。

　　次日一早，用过早膳，百里风清便去了萧府。

　　正巧萧府里几人都在，萧念白将她离开时发生的种种事无巨细的跟她说了一遍。

　　原来百里一行人走后不久春城便来了一伙神秘人物，这伙人直奔顾府，具体与顾家达成了什么交易不得而知。

　　萧念白暗中派了人跟着，那伙人在濉河一带盘桓了多日，最后一路南下进了肖宇。
　　之后不久百里在肖宇失踪，而这边粮库被毁。

　　这些事怎么看也不像巧合。

　　百里风清垂头思忖片刻，“之前抓住的纵火之人呢？有没有查查他背后的关系？”

　　萧念白闻言脸色沉了沉，“一共抓了四个人，当场有两人服毒，剩下的交给了官府，可官府审了这许久，也并没有什么实际进展。”

　　百里风清点点头，“知道了，此事不急于一时。”

　　百里刚回府，烟玉便急急过来说主院里夫人有请。

　　百里风清茶也没喝一口便去了主院。

　　百里夫人坐在偏厅里正挑花样子，如音如歌在旁陪着。

　　“娘亲急着找我来不知有什么要紧事？”

　　百里夫人脸上笑盈盈的，保养得极好的面容上皮肤细腻白皙，眼角眉梢春情流动，当真是风姿动人。

　　“清儿你来看看这些花样可还喜欢？”

　　百里风清大体扫了扫，满桌的花样大都是龙凤呈祥、百年好合、花开富贵之类，谈不上新颖别致，倒也确实喜庆大气就是了。

　　“都很好，娘是要做什么东西，要用这么多的花样子？”

　　百里夫人一笑，“你看看我真是急糊涂了，你还小，哪里就懂这些了，本来我跟如音商量着也就行了，可又怕你们年轻人有年轻人的想法，这才叫你来看一看。”

　　百里风清仍是不解：“可是府中短了什么东西，娘告诉言朔让他采买添置就是了，何必自己费心。”

　　“那哪里能行呢，这些东西还是要我亲自动手仔细看着才放心。”

　　如音在旁忍不住，“夫人就别跟二小姐打什么哑谜了，这些啊，都是大小姐要用的东西。”
　　百里风清的目光在那大红的龙凤呈祥百年好合的花样上落了落，这才明白过来，一笑：“是姐姐成亲要用的东西？”

　　百里夫人只是笑，如音和如歌同声道：“可不是嘛！”

　　百里风清心中一片木然，前段时间自己走前还为这事与这位娘亲吵了一架，不想自己出去一番回来，娘亲这态度已是天地之别了。

　　看来自己磨破一张嘴舍出一张脸也还是不如那句话：丈母娘看女婿，那真叫越看越满意。

　　“已经定下来了？那二师兄还住在府上岂不是不太合规矩？”

　　百里夫人手里拿着样子一边看一边说：“还没呢，先来通个气儿，过几日他回去就回来下小定了。”

　　“哦，那我吩咐文洛和言朔那边，有什么要准备的先准备着，这些我不是很懂，还是要麻烦音姨和成叔多照看着。”

　　如音忙福了福身：“二小姐客气了，这都是奴婢们份内的事。”

　　出了主院的院门，百里风清在院外的一棵梧桐树下略站了站。
　　梧桐叶早已落尽，树杈上露出个大大的鸟窝，风过，枝桠哗啦作响，鸟窝却纹丝不动。

　　百里风清抬手搓了搓脸，往不远处的月亮门望了一眼，抬脚回了遥梦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