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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冲动是魔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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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为一个帝王来说,肖承启子嗣不多,膝下唯有皇后所出的一儿一女。
皇子便是肖继衍,另有一名公主名叫肖语燕,如今肖若寒前来认父,他也只有二子一女而已,后宫之中其余三位宫妃虽伴驾多年,却均都一无所出。
肖继衍十六岁获封睿王,出宫建府,府邸就建在皇城西侧。
睿王府气派非凡,仅府门前的两座麒麟兽便价值万金,府内更是雕梁画栋,极尽奢华。
睿王妃葛静书出身名门,系当朝太傅葛文辉独女,其母萧氏曾是当年名动肖宇的才女,嫁入葛府后,两人琴瑟和谐,举案齐眉,一时羡煞旁人。
不久后,葛静书出生,慢慢长大,活脱脱是是萧氏的翻版,十足的美人坯子,又兼从小耳濡目染,自有一股浓浓的书卷气。
京城多少媒人踏破了太傅府的门槛,怎奈都难入葛小姐青眼。
那一年,邑州城外,渺水河畔,怡柳湖边,俊朗无双尊贵无匹的睿王恰与葛小姐相遇,一见钟情,结下良缘。
睿王上奏肖承启,圣旨赐婚。
邑安街太傅府到皇城睿王府红毯铺地,鲜花开道,肖继衍以无比盛大的迎亲礼将葛静书迎入府中,成为睿王正妃。
才子佳人,一时成就一段佳话。
可天有不测风云,人有旦夕祸福。或许是红颜薄命,禁受不起这般深重的福泽,葛静书在成亲两年后便一病不起,身体极速衰败下去。
睿王府请遍宫中御医均都束手无策,又贴出告示,重金聘请天下名医,怎奈仍是回天乏术。
葛静书眼看着便不行了,弥留之际,请求睿王丧事一切从简,称自己在睿王府时时常惶惶难安,更遗憾自己未能给睿王留下一儿半女。
两载夫妻,葛静书纵有千言万语也未能在临终之际一一道完,终是撒手西去。
肖继衍依照葛静书遗愿,一切从简,将她的棺椁葬入皇陵。
睿王正妃过世后,睿王府内上下全部整修一番,除去必要的规制要求所需外,将一切奢华之物全部锁进了库房。
皇后白依鸾曾为此特意召见过肖继衍,嘱他万不可被一女子左右了心智,可不久后朝野之中原先未表明态度的几位老臣纷纷上书要求立睿王为太子,皇后得到这出乎意料的消息后顿时眉开眼笑,便不再过问此事,对肖继衍以后的所为也甚少干预起来。
梨幽雅苑就在宫城西北角上,从宫城的西门西淮门出来,往南走不远便是睿王府。
肖继衍这日又邀肖若寒过府,一并相请的还有朝中几个相对年轻的侍郎和参将。
酒宴摆开,一众人推杯换盏,因看肖若寒酒量好,众人索性拼起酒来,直喝到月上中天才结束。
正是月半,满月高悬,银辉遍地,园子里芝兰玉树俱像披上层薄纱,愈发剔透玲珑,更是美不胜收,空气中桂花飘香,更有酒香悠远,肖继衍以手撑额醉眼迷离的往席中望去。
席宴设在园子中的石板地上,地上铺了细毯,此时夜半虽有凉意,但酒后浑身燥热,此时天气,凉风一吹倒也无比舒适。
两排席案后的人或趴或卧已全都醉的没了正经样子,户部温侍郎更是倒卧在身后的月季丛里,一手还扯着一朵硕大的月季花不放,不知是做了什么美梦,嘴角都咧到了耳朵根上。
肖若寒坐在肖继衍下手的位置上,人已趴在了桌面上。
肖继衍转头冲站在肖若寒身后的小路子道:“快把你家主子唤醒,睡着了受了凉可不好。”
小路子上前轻轻推了推肖若寒,肖若寒慢慢抬起头啦,眼神还有些迷蒙。
他晃了晃头,缓了会儿神,这才对肖继衍道:“皇兄,天色不早,我就先回宫了。”
肖继衍看了看那轮挂在天上的明月,“天色太晚了,我让他们准备房间,你在这歇息一晚吧。”
肖若寒摇了摇头:“不了,多谢皇兄,醉酒已是不该,若再一夜不归,父皇他该怪罪了。”
肖继衍点了点头:“也好,来人,送二殿下回宫。”
一直护卫在旁的一个侍卫走上前来,肖若寒站起来,跟着那侍卫穿过园中小路往外走去,半路上还差点儿绊了一跤,小路子在他身后跟着,唯恐他一个不稳真摔了。
肖继衍的眸子像树下的阴影一样晦暗不明,直到人走的看不见了才沉声吩咐:“来人,送众大人去客房休息。”
快到睿王府正门的时候,却听有人在偏门那儿说话。
侍卫将肖若寒往正门处引,肖若寒看着厚重高大的府门摆了摆手:“不必了,我从偏门出去就行。”
说罢,人已往偏门行去。
侍卫慌忙跟上。
“劳您给总管通报一声,我是叶相府上的门客绳之才,特意来送画像的。”
睿王府的门客个个人精似的,只听一个声音道:“叶相府上的?怎么这个时候才来?”
绳之才道:“小人也是今儿个才将画像画完,这不一画完就赶着送来了,忘了看时辰,本想着明早再来,可眼下皇城的门恐怕已关了,这才冒昧打扰,还望您通融通融。”
门房似乎答应了,声音一落,肖若寒走到偏门门口,正看到一个穿睿王府家将衣服的青年男子领着个中等个子的长衫男子走过来,那男子弓着腰跟在后面,怀里抱着个卷轴。
门房先看到了站住的肖若寒,忙躬身施礼:“见过二殿下。”
肖若寒摆了摆手,门房便领人往里去了。
门廊上红色的宫灯里透出的光淡淡的打在肖若寒脸上,寒夜孤星般的眼睛分明没有半点醉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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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夜,后宫皇后所居的凤栖宫寝宫里透出朦胧的光亮来,宽敞华丽的寝宫里,靠窗的凤塌旁留着一盏灯。
虽未至深秋,地上却已早早铺上了柔软的金丝绒毯,雕龙镂凤的床榻上垂着大红的龙凤锦帐,白依鸾穿一身雪白的翠竹寝衣懒懒靠在凤塌上,美目微阖,似乎睡着了。
案上的烛火轻微的一闪,墙角的百鸟朝凤屏风旁多了条黑影。
白依鸾轻轻睁开眼睛,往墙角处看去。
“事情都办好了?”
黑衣人浅浅的躬身:“是。”
“那何时动手?”
“十日后。”
“好,下去吧,最近无事不要再来了。”白依鸾说完,起身下了凤塌,往床边走去。
黑衣人轻声应了,身形一闪便没了踪影。
凤塌旁的灯烛渐渐燃尽了,一滴烛泪啪嗒落下,偌大的寝宫顿时一片黑寂。
月光从窗缝间漏出来,投下一条窄窄的银链,却再踏不进那暗处分毫。
自从见过肖承启之后,百里风清的日子过得愈发百无聊赖,虽然已是初秋时节,但她却觉得自己好像要长毛一样。
叶蝶影的淑女病越来越严重,女红还做得一团麻线又开始去学厨艺,秋桐院的小厨房连着几天都是黑烟滚滚。
百里风清觉得照这个情况下去,叶蝶影离走火入魔也不远了。
本着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的想法,百里决定多管闲事地去与叶蝶影谈一谈。
秋桐院里一阵大呼小叫,风清探头往里一瞧,隔着院里那几棵秋桐树,厨房的位置果然又是一阵黑烟迷漫。
风清便推开院门直接走了进去。
院子里的丫鬟们拿了水桶扫帚进去清扫,风清便在球桐树间的一架秋千上坐了下来,晃悠悠的看着他们忙活。
没多大会儿功夫,灰头土脸的叶蝶影便走了过来,一屁股坐在风清旁边的秋千上,震得风清的秋千都晃了两晃。
风清打趣的笑她:“怎么?还不死心?”
叶蝶影接过丫鬟递上来的帕子将脸擦了擦,脸色仍是不大好,任谁接二连三的受打击恐怕心情也不能好得了。
“也许我真的不是做大小姐的料。”她认命般的语气倒还真让风清吃了一惊,不由又有些不忍起来。
可还不等她好言宽慰,叶蝶影已重新焕发了生机,歪着头眼睛亮闪闪的看着她。
“你认识二殿下吗?就是那个刚回宫的二殿下?”
百里风清脚尖在地上一蹬,秋千往后晃去,她坐在秋千上来回荡着,淡声道:“怎么这么问?”
叶蝶影两眼冒光,眼珠随着她的秋千来回转啊转,像是怕一不留神她能飞了一样,“上次在宫宴上二殿下向爹爹问起过你们,他说你们是他的朋友。”
风清听着,脸上笑了笑,“是。”
是什么呢?朋友?似乎不止吧。
她心里却暗暗骂了句:瞎操心,阁里的鸽子是这么浪费的么。
叶蝶影伸手一把将她秋千的一根绳子扯住,晃得正晃神的风清差点没一头栽下来,“大小姐你发什么神经呢?”
“那你一定跟他很熟吧?他喜欢什么,人怎么样,你快告诉我!”
叶蝶影的目光顿时像两簇烈火,腾腾的烧到风清脸上。
百里风清在秋千架子上晃了半天,脑袋还有些晕乎乎的,听了她的问话,一时间还没消化,她沉了片刻才木木的转着脖子,直愣愣的向一脸急切的叶蝶影看过去。
“你?二殿下?若……肖若寒?”
叶蝶影鸡啄米似的一个劲儿点头。
百里风清恍然大悟的“啊”了一声,脸上的神情便有些古怪起来,说不出是喜是忧是惊是怒。
她心里更像是翻了醋坛子,结果醋却倒进了酒缸里,一时间也辫不出是个什么滋味儿。
她将脸慢吞吞又转回来,眼神放在那燎的黑乎乎的厨房门上,心也像在那扇门上滚了一圈儿,黑的没着没落,脸上神色瞬间又平静下来,所有的表情一下都退了个干净。
她用清冷的声音一字字道:“有酒吗?请我喝酒我就告诉你。”
叶蝶影在旁边欢快的应了声:“好,等着。”
不一会儿功夫,秋千架旁的石桌上便摆了四碟小菜,两坛桂花酿。叶蝶影坐在石桌前冲她招手:“快来。”
百里风清脚步飘飘的走过去,在她对面坐下,抬手揭开酒坛的封口,顿时,一股清甜的酒香飘散开来。
西边彤云如火,晚霞漫天,落日熔金,余晖斜照进这方小院,秋桐树都镶了层金边。
百里风清正背对着夕阳,她周身笼在金灿灿的霞光里,天蓝色的流云锦裙融进身后的一方世界里,似乎再不可及。
叶蝶影下意识叫了她一声:“风清!”声音带着她自己都不觉的轻颤。
百里风清垂着的眼帘缓缓抬起,眼神清透,一时间竟有些陌生。
随即她微勾唇角,浅浅一笑,那个亲切爱闹的风清似乎一下子又回来了。
叶蝶影提着酒坛先给她满了一杯,淡金色的酒液盛在小巧精致的青花酒盏中,映着身后流金,闪着细碎的琉璃波光。
百里风清端起酒盏,“来,蝶影,我先敬你一杯,来到肖宇认识你我很高兴。”
叶蝶影爽快的端起酒盏:“好,干。”
百里风清端了酒坛重新给两人满上,“好了,你想知道什么,尽管问吧。”
叶蝶影眨了眨美丽的大眼睛:“你跟二殿下是怎么认识的?”
百里风清拿起筷子夹了粒脆皮花生,嘎嘣一声咬碎,慢悠悠的说:“小时候,我帮了他一个小忙。”
叶蝶影忙不迭道:“那你跟他是不是很熟?”
形影不离,应该算是很熟吧。
百里风清点了点头,将酒盏端起来喝了一口,叶蝶影一边给她满上一边问:“那你告诉我,他都喜欢些什么呢?平日都喜欢干些什么?”
百里风清一抬手又喝了杯酒,她平时并不善饮,此刻接连几杯下去,白皙的脸上便泛了红晕。
“他呀,他小时候就是个寡言少语的倔小子,很固执,别人说的话他很少听得进去。有一回在街上碰到只小狗,那小狗好像刚生出来,他好像很喜欢,别人就劝他抱回去养,他也想养,又怕大狗回来找不到自己孩子,就一直蹲旁边等着,别人劝他要下大雨了,要抱赶紧抱走,说不定是谁扔的呢,要是真有大狗早找来了,他愣是不听,在那小狗身边守了一天一夜才把那小狗抱回府去。”
百里风清的声音轻轻的,带着回忆的味道,叶蝶影听得入了迷般问:“然后呢?”
百里又喝了杯酒,桂花香甜的味道让她有些上瘾了,她自己又倒了一杯 。
“后来,后来我们就长大了,他还和从前一样不大爱说话,喜欢穿深色的衣服,很少穿浅色的。喜欢吃不甜的点心,太甜的不吃,还喜欢吃核桃,每次吃核桃他比谁剥的都快,两手指一捏壳就碎了,核桃仁还一点儿都不碎,完完整整的。他虽然不爱跟人说话,可是别人说的话他却记得很清楚,有一回,我早上醒来想吃糖炒栗子,吃完早饭我就忘了,可是他却已经买来放到厨房了。”
不知不觉,一坛酒就喝完了,百里风清干脆搬起另一坛子直接喝了起来。
那么不羁的动作她做起来叶蝶影却一点儿也不觉得粗鲁,只觉得竟是难得的洒脱,十分养眼。
心里对那个风清口中的二殿下越发喜爱起来,虽然只见过一面,人看着那么冷冷的,但是听她那么一说,竟是越发放不下了。
叶蝶影酡红了双颊,脑子里一个劲儿想着法子怎么才能再见那位二殿下一面,连百里风清起身离开院子都不知道。
丫鬟们以为百里跟叶蝶影告了辞,又知平时两人相熟,常来常往,便也没人告诉叶蝶影一声,更没人去拦百里。
百里风清脚下像踩了棉花,一个劲儿发飘,脑袋也晕乎乎的分不清南北,胸腔里却不知是喝多了还是怎么,直堵得难受。
她一路跌跌撞撞往前走,见了丫鬟小厮还不忘打个招呼,脚步也一下变得平稳,也就没人发现她的异样。
不知怎么便被她摸到了马棚。
她牵了马一路出了叶相府,府门处的家丁还问她去哪儿,她还回了句出去兜兜风,出了府门翻身爬上马背,一拍马脖子,便奔着大道跑了下去。
傍晚时分出的门,直到掌灯了人却还未回来,洛芳景和烟玉这才觉得不对。
第二天清晨,出去找人的都回来说没有,守城门的兵将说傍晚时确实有个女子骑马出了城,可是却并未见人回城。
一个大活人,竟然就这样悄无声息的没了踪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