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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4 萧郎是路人 从今天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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工作谈完,外面已经暮色霭霭。这条繁华大街,被堵得像一条长龙,高楼之上是光怪陆离的晚霞,真正浑然天成一幅的水彩画,衬得一轮落日极为娇憨,赏心悦目。他们走出鼎新楼,不约而同慢下脚步,她说:“接下来我们客户部小组会开始准备合作的事宜——”稍稍迟疑,终于还是说,“谢谢你。”
余星河眉头一挑,问:“谢我做什么?”
她耸耸肩:“让我一夜之间变成百万富翁啊。”
他的脸上看不出表情来,只是极力撇开关系:“呵,这是公司的决定,我只是跑个腿而已。现在差不多吃饭的时间了——”他的目光在她腿上停留了几秒,闪过一丝诧异。她察觉到,也低首去看,左看右看,觉得小腿今天有些粗,也不够平时那样白皙,还未抬头,只听他又说:“你自便吧,我还有约,就先走了。”
她微微一怔,木然点点头,心下却松了一口气。
他盯着她看了几秒:“算了,看你这心不在焉的样子,高兴得不省人事了?别待会路都找错——你怎么走?”
“哦,我坐地铁回家。”平时上下班,她都乘坐地铁,安全环保又方便。出短差都打的,偶尔忙到下班时间,就不用再回公司,直接坐地铁回家。
“行吧,我先送你去附近的地铁站。”他的语气冷漠,却不容抗拒。
不过是过一条斑马线,再走两百米就到了。从前和余星河过马路,他总是会走在车驶过来的那一侧,过一次马路,一会儿走在时嫤左边,走到一半,又绕到她右边去。第一次和余星河过马路,她注意到这点,感慨系之,到了斑马线尽头,扳过余星河的脸,一字一句认真说:“余星河,我爱你!”说得那样霸气坚定,不容分辩。后来余星河提起这事总是笑她,说她那时认真的表情很是滑稽,剪了齐刘海的娃娃头,加上一张婴儿肥的圆脸,却说着那样认真的情话。余星河怔住片刻然后故作娇羞地问:“小妹妹,等你长大了还作数么?”
下班时间总是高峰期,自动贩票机早已挤满了迫切回家的上班族。时嫤有全城通,不需要买票,却需要去看看地铁线路图,好清楚在哪一站换乘比较快捷。她踮起脚尖在路线图上一路一路寻着,总算理清楚,余星河在她十米以外的身后,她正要走要他,却发现他的眼睛看着她,眼中分明是汹涌的愤怒,还不等她问话,只见他大步流星走过来,手也抡起来,她本能地低首抱头。
却见他的皮鞋踏到了她身侧,然后听到他盛怒的话语,在宽阔的地铁里显得特别响亮:“还能再缺德点吗?你偷拍别人的时候就不怕别人偷拍你妈你妹?!”
她连忙转头,只见一个猥琐男心虚地朝她看一眼,那人的山寨手机正被余星河握在手里,余星河嘟嘟按了几下以后说:“今天我只是删照片,要是再有下次,就可是摔手机了。”
猥琐男可怜巴巴望着余星河:“大哥我错了,是我有眼不识泰山,不该偷拍你女朋友。你把手机还给我吧。”
“你说什么?”他皱起眉头表情认真。猥琐男畏畏缩缩:“大哥,把我手机还给我吧。” 余星河说:“上一句。”猥琐男想了一会儿说:“我不该偷拍你女朋友……”
余星河语气严厉:“她不是我女朋友,谁的女朋友也不能拍,知道吗?!”她不由自主脸上一紧,也说不上是什么滋味。
“知道了知道了。”猥琐男满脸赔笑。
余星河松开手指,猥琐男连忙捧上去,一溜烟儿就湮没在熙熙攘攘的人群中。
时嫤其实也羞愧,到大腿中间的裙子,于别人司空见惯,她却是第一次穿。这套浅灰色套装的裙子因为太过贴身,将她的臀腰曲线都尽数显现出来,她照镜子时只觉得是很显凹凸身形的,不知道第一次就会出这样的糗事,偷鸡不成蚀把米,说的就是她这样的窘况吧?
余星河叹口气:“算了,你住哪儿,我送你回去。”她正尴尬,忙摆手:“不用啦。”
“我总不能见死不救吧,走吧,别磨磨蹭蹭的,我还有事。”他的表情已然不耐烦,说出的话却坚决无比。
她站在原地不说话。他无奈地叹口气,伸手去拉她,却碰到了她手上戴着的藏银手镯。她只觉得一阵触电,像是要电到人心里去。她本能用力甩掉他的手,心中乱作一团,便往前走去。余星河跟上她,两人又一起坐电梯到地面上来。
余星河叮嘱她:“你在这里等我,我去开车。”
她犹记得七年前的余星河在她面前的口头禅总是“好不好”。
“小嫤,下晚自习去老房子那里散步好不好?”“你多吃一点饭好不好?”“少吃点冰棍好不好?”
这样一个语气词,却满满是卑微的伟大的爱,没有了爱,便也不用在意语气是商量还是命令了。
他开一辆白色的别克君威。刚才发生的事情还让她觉得窘迫,上了车便一言不发,还是余星河开口:“我说,你裙子也太短了吧?你平时就这样穿,也不怕走光?真不知道你们女人怎么想,总是通过穿着暴露去吸引男人的目光,可当男人真的靠近你们的时候,又嗤之以鼻——不过,你好像长高了?”
“谁吸引男人的目光了?这不是很正常的职业装吗?”她又接着回答他后半句,“是长高了几厘米。”
“长高了是好,可别光长个子不长脑子——没错,是很正常的职业装,什么场合穿什么衣服,你穿得这样高档专业就不该去坐地铁,在非工作场合看这样正式的职业装,百分之九十五的大老爷们都会想到岛国爱情动作片里的□□。”
她转头瞪他:“你变了,现在竟然如此粗俗不堪。”
这样的对白,她做梦都没有想到,昨晚她辗转反侧,不知道见到余星河该说些什么,不能太大意又不能太过敏感,她以为他们二人再次单独相处,只避免不了尴尬和拘谨,谁知却是这样的状况,让她措手不及。不过也好,余星河对她的不客气,反而让她自在。
“你也变了,变得俗不可耐。”他瞟了瞟她的左手腕。那个泛着银白光泽的藏银宽手镯,那是前两年去西藏旅行带回来的,银白的镯身上凸起复古的雕花,内侧刻着藏语“扎西德勒”,汉语是“吉祥如意”的意思。戴在那里,大小宽窄正好。时嫤依稀记得曾经跟余星河说过,自己最讨厌首饰负累,也难怪他说她变了。
她脑海里闪现过不痛快的回忆,心里也隐隐作痛,不再说话,却偏偏又遇上堵车,左右都有车骤然而住,他们便淹没在这车海里,一时难闻的浓烈的汽油味和尾气笼罩过来,直教人要喘不过气来。
他抽出一根烟来,正叼住了,瞥见她拿手轻掩鼻子,便又将那支烟又放回去。天空暗了许多,先前的光怪陆离,早已被一片铅色云雾一染而没,太阳只剩半张脸露在外面,她只将一双眼睛放在高处,不好移进来,却听到余星河拿手指在方向盘上一顿一顿的声音,只像一下一下的敲鼓声,轻轻响在她心里某个地方。
前头亮了绿灯,车流终于慢慢疏通,转弯离了这条最为拥堵的车道,一切才又开阔起来,两排的房子都纷纷后退,有呼呼的风吹在她脸上,才觉得恣意一些,只是真正安静下来才觉得原来是这样尴尬。
她租的房子并不算远,余星河听了却说:“那一带很多黑人,不安全。”
时嫤听他这样说有些不悦,看他一眼,像是要强一般,说:“我待南滨的时间比你长,比你清楚情况,那里很安全,黑人很安全——你这是种族歧视。”
他淡淡说:“不是歧视,只是以防万一。黑人人高马大,万一发生什么,别说你一个女人,连我个大老爷们也不一定有什么办法。你倒是说说,那么多地方你不租,为什么偏偏租在那里?”她不假思索:“房子不错,租金便宜啊。”
“这不就对了。房子不错还便宜,为什么?就是因为黑人多、不安全、租的人少。只有你这种幻想全世界大和平的傻瓜才会这么没心眼。”
她心下有些不愉快,说:“余星河,你是不是出现来扰乱我的生活的?我一直一个人住在这里,住了两年了,一点事情都没有,你就是故意来吓我的是吧?对不起,让你失望了,我是不会上当的。”
面上嘴硬,其实下了车往小区里走的时候她就开始发毛了。这一带确实黑人多,多到比本地国人都多。她的对门就住着一个非洲男人,她第一次跟莫筱玉说起的时候,不知道是说男黑人好,还是黑男人合适,经常遇见便也知道他叫Chris,偶尔还打个招呼。
路上全是一路的黑人,她从前没觉得有什么,今天却始终不自在。在昏暗的楼梯里也遇上一两个,他们高大的身形立刻就让本来狭小的楼梯间显得更加拥挤。开门的时候从背后忽然传来一声哈喽,时嫤顿时吓了一跳,回头一看,只先看到一排洁白的牙齿,定定神才陡然看清是Chris从门伸出头来,冲着她笑。
“哈……哈喽。”她朝那一排洁白的牙齿挥着手道。
Chris说:“是你回来了,我还以为有人敲门。对了,我打算搬走了,跟你做邻居的日子我很高兴。”他的普通话不太好,听起来正像电视上的外国人说中文。
她一愣,还未开口,身后的门已经关上了。她连忙进到屋子里,直到听到画眉的叽叽喳喳她才感觉好了一些,坐在沙发上给莫筱玉打电话。
电话一拨通就听见筱玉的急促的咋呼声:“怎么样?我这一个下午都等着你的捷报呢,有没有亮瞎他的眼,让他遗憾终身啊?”
筱玉先入为主,她也暂时忘记了无中生有的害怕,叹一口气:“我败得一塌糊涂。我甚至怀疑现在这个人不是余星河,是他另外一个性格迥异的孪生弟弟还有可能。”
筱玉的好奇心被大大的勾起。
她说:“你说说你高中时,你对他的印象吧。”
“对你死心眼的好,什么都听你的——”
时嫤头疼,忙打断她:“我是说你对他的客观印象,没事你扯我身上做什么。”
筱玉“哦”了一声,便说:“挺傻挺憨厚的,总是在笑,人还比较幽默。”
“不对不对,完全不对,他现在可精明了,牙尖嘴利的。我已经不是他的对手了。”
筱玉说:“毕竟七年了嘛,在社会上摸爬打滚这么多年了,肯定是变了的,你就别他当一旧人,就当是认识新朋友了。你不也变了嘛?”
她知道筱玉说得没错,却也明白性格再变,有很多习惯也会一直伴随,就像她永远爱吃酸辣土豆丝,永远不喜欢苦咖啡,永远喜欢淋着小雨散步,永远学不会溜须拍马。她小心试探:“我看到他买车了,他有没有告诉你他买房了,他别是要定居在南滨吧?”
“你有这么多问题为什么不亲自问他?你问我我怎么知道。你就是这么个毛病,外冷内热,面子上装得漠不关心背后再到处打听。”
她忙解释:“我才不关心他那些破事,我就怕他定居在南滨,可是我先来南滨的。”
筱玉说:“小嫤,这我就不得不说你了,你待在南滨,别人就不能待了啊?你要真放下一切,就应该随便他在哪儿,随便他跟谁在一起,爱谁谁,赶紧找个男朋友,免得他以为你对他余情未了。”
筱玉的话如当头棒喝,她也觉得自己表现过激了点:“你说得有那么一点道理,我先好好消化消化,”她终于想起先前的事来,支支吾吾,“对了,今天看到小区里那么多黑人,忽然有点害怕了。”
筱玉笑:“你还知道害怕呢,两年前我第一次去你那儿,就劝你搬走,你死活不肯,今天怎么觉悟了,不会是你对面那哥们骚扰你了吧?”
“你想哪儿去了,是余星河吓唬我,说这里不安全。”
筱玉忽然提高了嗓音:“我说不安全你不听,他说不安全你就放心上了!”
她连忙解释:“他说的头头是道,论据充分啊,说什么不怕一万就怕万一,要是真有什么事,就是天朝汉子也打不过一个黑人,别说我一介女流,还说我这里房子好租金还便宜就是因为不安全,聪明点的人都知道。”
筱玉“噗嗤”一笑:“我现在算是知道,他伶牙俐齿到什么程度了,”忽然反应过来,又接着说,“对了,他送你回家的?”
她“嗯”了一声。
筱玉惊呼:“进展不错啊,你没有请他上去坐坐?”
时嫤却是忽然明白,从昨天跟她说起余星河的事情,筱玉表现出来的态度,明显就是煽动他们俩复合,也不管客观事实和主观态度。她不得不提高警惕表明态度,一本正经:“我跟余星河现在只有单纯的工作关系,不涉及私人领域,不说了,我要做饭了。”
电话那头仍然不依不挠:“不是吧,你们谈到现在,没一起吃晚饭?”
“为什么要一起吃饭?反正公司的庆功宴上要一起吃饭的。”
合作才刚刚开始,接下来整个小组的策划以及各种会议都等着填满未来两个月的日子呢。
她偶尔自己做饭吃。醒悟以后她才知道爱护自己,熬夜、不运动、吃不健康的食物都是慢性自杀。意识觉醒,生活方式也是翻天覆地的变化。不加班的日子都早睡早起;办了一张健身卡,每周日去运动两个小时;戒掉泡面,再累再饿也不吃,有时候加班到一两点,外面的饭店都关门了,回到家里也要亲自动手做宵夜吃。
有了这些年的锻炼,下厨于她已经是驾轻就熟,又快又好,全然不似当年那般笨拙狼狈。
高中毕业后的暑假,有一次余星河爸妈出外省亲,留他一个人在家,他在电话里撒娇,骗了时嫤过去和他做饭吃。从前两人都各自吹牛厨艺了得,真正站在砧板面前才心里惶惶。她不过是有样学样,学做母亲最拿手的红烧茄子,结果却惨不忍睹。菜端上桌,她惴惴不安,只见余星河尝了一筷子,严肃地说:“丫头,你做的红烧茄子真好吃,只不过我们家的茄子不好,有的咸有的淡,有的嫩有的糊,跟你一点关系都没有。”
她坐在他旁边,愣了片刻,站起来气呼呼就要去揍他,他一边往后挪椅子,一边哈哈大笑。她不依不饶,结果闹过了头,凳子往后碰到墙壁,磕到他的脑袋,“砰”地一响,她心疼不已,连忙揉着他的后脑勺:“疼不疼?”
余星河笑:“你亲我一下就不疼了。”
于是嘟着一张油乎乎的嘴去亲他。余星河美其名曰“抹唇膏。”抹了很长时间的唇膏,余星河深情款款:“丫头,以后我挣钱都给你,你就在家里做饭给我吃吧,我喜欢吃红烧茄子、鲤鱼汤、西红柿蛋花汤……”
自己一个人两个小菜就足够,开一瓶红酒,将画眉取下来坐在自己对面,闻着饭菜的香味,她才终于有种今天完美落幕的满足感。不管她在同事面前多么谦虚,在竞争对手面前表现得多么有竞争力,在合作对象面前如何有自信,脱下所有的伪装,她不过都是小心翼翼经营着自己,别人看到的自然,不过都是她的努力。
忽然接到目前为止最大的单子,赚到两百万,算是终于有所回报,也能更早脱离自己不想要的生活方式。当时她升为业务主管,她不是不知道有些人不服,只是当时公司的决定如此,她也惊愕不已。如今,应该可以堵住那些人的嘴了吧?
至于余星河,她以为这辈子都会老死不相往来的前男友余星河,以合作伙伴的身份重新出现在她生命里,而他也彻底忘掉了过去那些恩怨,只当她是合作公司的一名员工。
人生太奇妙,奇妙得用任何语言都无法形容。
与余星河的再次相遇,应该不怪她吧,她没有去打扰他。一切都是巧合,在这之前,她一直心存愧疚,默默祝福余星河和黄珊,看他现在的状态,应该是幸福成习惯了。所以自己要摆正姿态,在他的生命里专心扮演一个路人,往事?都当做前世的事吧。
高脚杯里的红酒红得浓烈灿烂,叫人看了仿佛生出无限的力量来。芬香四溢,不饮自醉,她对着画眉举杯:“时嫤,good job!Cheer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