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择朝暮》湮湮没一朝

5、【南陆】第五章 黑衣人与顾

　　那人一身黑衣，手持长剑，面色阴沉。
　　他缓缓走进了客栈，顾妍看得清楚了些，文艺点来形容的话，他有一张就算是世界知名的雕刻家也要穷尽一生之力才能完美刻画出的一张脸庞。
　　外面的雨来势凶猛，他却浑身干净，一点雨水也没有沾到。甚至他也没有像其他人那样湿漉漉的脚印，他的鞋子上似乎没沾上半点泥水。
　　顾妍想，这大概就是真正的高手。
　　他是霍如歌吗？

　　顾妍还在疑惑，那人的目光却已经投向她。
　　他眼神冰冷，颇有冰冻三里清空的气势，但是顾妍却觉得，他应该不是传说中的霍如歌。
　　放眼望去，这件客栈出众之人不少。如她邻桌的俊秀白衣公子，如坐在角落沉默不语的持刀大汉，如二楼隔间穿着藏青色衣裳大声嚷嚷要酒的少侠，他们都吸引了不少目光，却不知为何，那黑衣人却打量着默默无闻的顾妍？
　　顾妍缓缓放下手里端着的青瓷茶杯，缓缓的摸向腰间。
　　果不其然，都是陆沢川给的那块玉牌子惹的祸。他到底是要帮她，还是害了她？
　　她藏在腰封里的玉牌，随着一路马车的颠簸，终于暴露在空气之下。
　　目光与那黑衣人对上，她也不畏惧，脸前的惟帽给了她很大的勇气。她开始审视他。
　　首先他是个高手，其次他来者不善。若他是武当的霍如歌，那见到这牌子，应该不至于是这样的眼神。看这人凌厉的眼神，他或许武当山下和霍如歌打起来的那位？那这位是跟霍如歌有仇，还是跟整个武当有仇？
　　她现在把这破牌子扔了还来不来得及？
　　顾妍粗浅的看了一下自己这一桌到后窗的距离，大概三米，她用五秒可以完成翻窗逃出计划。如果那黑衣人像现在一样匀速靠近，估计不出五步之内就可以走到她面前，用他黑色的长剑可以轻而易举的把顾妍炮灰掉。
　　事实黑衣人不可能让她有那么五秒。
　　顾妍仿佛都能看见，那人眼里蕴含的蓬勃杀气。

　　“尹兄。”
　　顾妍又听见一个轻飘飘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真是好久不见啊？上次那杯酒还没喝完，这次总得舍命陪陪我这君子吧？”此人的声音轻佻，说话间还打了个酒嗝，正是二楼那醉酒的青衣少侠。
　　“萧陌。”低沉的声音伴随着清脆的拔剑之声响起“你来得正好。”
　　“哎哎哎，你这人怎么这样，别人请你喝酒你却拔剑相对。”
　　见他片刻就将刀锋转向二楼那人，顾妍好奇的回头看了一眼。
　　此时箫陌还在茶馆的二楼走廊，手扶着木栏，正面是对着那黑衣人，可从顾妍的方向只能看到侧面。他的头发却又有点散乱，和他一脸懒散的模样倒是显得融洽。
　　就在顾妍细看那人时，他忽然转过了头，对着顾妍挑了挑眉。顾妍看清了他的脸。头发搭在额前隐约可见他往上挑起的眉梢，和懒散半弯着的眼。
　　“武当山离这里还不远呢，尹兄你确定要跟在下切磋？”他一口饮尽杯中之酒，轻佻的笑容下，是他隐约露出的不削。
　　那人眼神渐渐冷淡，长剑上寒光一闪，相隔五六米的距离居然割断了顾妍腰间挂着玉牌的红线。
　　金镶边的玉牌落在杨木板地面，居然是生生把木板敲出了一小块凹陷处。
　　“你以为我在乎这些？”姓尹的举剑指着顾妍的方向。

　　顾妍见局势不妙，试探着问道“尹少侠与武当有仇？”
　　“仇？”他的剑锋逼出几分冷光，透骨的寒意向顾妍袭来，他与顾妍相隔五米，顾妍却能感觉得到他要杀她轻而易举。
　　仿佛，她的生死，都在那人的一念之间。
　　“无仇。”
　　他跟武当无冤无仇，可刚刚和霍如歌大打出手的多半就是他。既然无仇他为什么要打？
　　或许是武当派有他想要的东西，或者想找的人。他刚刚在武当并没有找到东西或者是人，见到顾妍身上的令牌可能认为东西在顾妍身上，或者顾妍知道人在哪。
　　或许是他认为霍如歌是他选举盟主的最大障碍，要不就是想知道自己跟霍如歌之间谁更厉害。顾妍看来，刚刚那一架估计是霍如歌赢了，不然他不会恼羞成怒到见着一个有武当令牌的女子就想动手。
　　顾妍认为后者可能性更大，但冷不防也有前后者都中了标的。
　　“那恰好，你与武当无仇，也许你与霍如歌有仇，可我不认识他。”顾妍首先断了他杀她的理由，虽然她有武当玉牌，可她的确是不认识霍如歌。顾妍起身，紫色的裙摆遮住了掉在地上的玉牌。“人命轻如草，可人为却重如山，你杀我只在一念之间，我不过是碌碌无为小辈，可这位少侠，武林盟主选举在即...”
　　顾妍想说如果你对我这等毫无还手之力的弱女子挥刀相向，那么就算你一身好本领也失去了选举的资格，盟主选举期间不允许胡乱杀人，尤其是不准比武伤及不会武功之人，这可是南陆历来的规定。
　　“他可不屑这些。”萧陌应声。
　　这人是来捣乱的？
　　顾妍还想说点什么，例如好汉你一身本领何苦因为我一届小女子坏了名声之类的，却看见那姓尹的黑衣人收了剑，转身离去。
　　顾妍没有猜错，原来他真的在意这些？
　　他也是一个有野心之人。

　　“诶尹兄，咱还喝不喝酒？”萧陌冲着那人离去的背影喊着“别走啊尹兄。”
　　可是像那种腰间佩剑一身黑衣耍酷的大侠，走了都是不会回头的。
　　顾妍拾起掉在地上的玉牌，仔细的藏进了腰封里。
　　外头的雨有逐渐变大，天空灰蒙蒙的，已经看不出时间。
　　“少侠，这一时半会雨是停不了了，咱们是继续赶路还是在这里留宿？”一旁的马夫问。
　　顾妍望了望门外，那黑衣大侠还在慢悠悠的走着，那透骨的寒意仿佛还缠绕在她身边，顾妍想到大家都是去巫山城，万一她乘着马车从他面前晃过，保不准人家一个忍不住就一刀给劈了。
　　越想越觉得有可能，顾妍当机立断的叫来了小二，要了两间房。
　　这几天都在马车里没有好好休息，顾妍随便吃了点东西打算上楼，马夫大叔正津津有味的听着隔壁桌的八卦，顾妍吩咐他明天一早出发，自己便先回房休息。
　　雅间和客房都在二楼，店里的小二领着顾妍到她的房间。小二滔滔不绝的给顾妍推销本店名菜和‘折扣服务’之类的，顾妍一边听着一边感叹南陆的发展真是越来越现代化。
　　她依稀记得刚刚那个叫萧陌的人就是坐在二楼雅间，路过那个雅间的时候好奇的往里头看了两眼。
　　他穿着藏青色的衣服，懒散的倚在桌边，一边给自己倒着酒，像是喝醉了一般。
　　萧陌就像是知道她会往这里看一样，端在手里的酒杯朝顾妍轻轻歪了歪，接着勾起嘴角喝了杯里的酒，那神色姿态好像是再说，“来，我请你喝一杯。”。
　　回应他的是顾妍的一声轻笑，她别过头，藏在惟帽下神色淡淡的脸，也淡淡的摇了摇头。
　　她又想起了濮阳青昀，想起大婚那天，濮阳青昀拿着酒杯缓缓靠近的样子。当时的顾妍，在重重流苏的凤冠与艳丽的盖头之下红了脸，兴奋期待羞怯各种情绪围绕着她。
　　那时候的她以为自己已经很幸福，已经很满足了。
　　可他能给的，和她想要，却相隔千里。
　　顾妍跟着小二回了房，摘下带了两天的惟帽，仔仔细细的洗了个澡。也许是从穿越到东濮以后就没有好好休息过，她身子一碰上软绵绵的被褥就陷入了睡梦。

　　昏昏沉沉的睁开眼，眼前的一切似乎都盖上了一层薄纱模糊不清。
　　紫色的轻纱挡在眼前，顾妍挥手掀开，看见的是一间干净整洁的书房，飘散着熟悉的檀木香味。三米高的书架上满满都是古籍，兵书、史书、政略之书都分类别摆放整齐，书架边挂着一柄长剑，和刻画着精密应龙纹的□□。还有一个熟悉的人影，坐在一个熟悉的书案边。
　　书案上堆满了一本本的奏折，翻阅着奏折的人，高高的竖着发，带着与他身份相衬托的发冠。闲适的穿着一身华贵的紫色长袍，明明模糊的画面，顾妍却清楚的看见他的脸，低垂着的看折子的眼。
　　这样的神情，与整个画面都融洽。
　　“濮阳青昀。”她念出他的名字，也不知道他到底听不到听得到。

　　“过来。”
　　濮阳青昀放下手里的茶杯，看着一步步走近的人。
　　一袭紫衣长裙，没有诸多的发饰，简简单单的将长发挽起，用两只玉簪固定。
　　顾妍讨厌在头上挂很多东西，喜欢拿一些簪子玉梳乱带一通。但自从入了晋安王府以后，她开始注意着装，仔细打扮。愿意为濮阳青昀的喜好妥协，愿意为在外人面前对他言听计从，给足了他面子。
　　不知何时划开了两人距离的一条鸿沟，逐渐的加深。
　　顾妍鬼使神差的步行至桌前，停在距离濮阳青昀三步远的地方，声音淡淡的“什么事？”
　　“夏月将至，我记得你的生辰在这时。”濮阳青昀拉住顾妍的手，让她靠近到他身边。
　　他的动作很连贯，顾妍几乎都要像以前一样，顺着动作坐到他身旁。
　　可她只是在他的身边停下了。
　　“今年的生辰，你想要什么，我都答应你。”
　　顾妍忽然抬起头，淡漠的神情微微一动。濮阳青昀笑了笑，仿佛能看穿她刻意隐瞒在淡漠的眼神下，不经意的动摇。如果给她想要的，或是承诺，能让她稍微高兴一点，这样也好。
　　他们最近的关系太过生硬，他夺得太子不久，太多权利需要巩固，太多事情需要处理，暂时无暇分心来陪顾妍。顾妍跟他闹过很多次脾气，他知道她的性格，哄哄就能好。
　　可濮阳青昀刚扬起嘴角，顾妍的神色却冷了下来。
　　“不用什么了，我想见见媛宝。”
　　被人甩冷脸的感觉不好受，濮阳青昀贵为太子还被人给脸色肯定更不好受。他只是一挑眉，手施力将顾妍扯近了些“我一直认为你聪明，恃宠而骄这一词我想你懂。金媛宝正处风口浪尖之上，要见她可以，但不是现在。”
　　“臣妾恃宠而骄，顶撞太子，重罪难赦。臣妾斗胆，今年的生辰礼物，求太子不罚之恩。”
　　顾妍低下头，不再直视濮阳青昀。

　　濮阳青昀还说了什么，她没有听见。
　　只是神色淡淡，淡淡的摇了摇头。
　　她别过头看向窗外，窗外却不是她意料中的碧草蓝天，而是一间较小的雅间。雅间里穿着藏青色衣服的男人，懒散的依靠在木桌边，手里端着酒杯朝她摇了摇。
　　好像在问她“过来喝一杯吗？”
　　她笑着说好，却发现濮阳青昀手里持着他的长弓，箭锋对准那人的胸口。
　　整个画面开始支离破碎，濮阳青昀离她越来越远，她想叫住他，可是再也发不出声。

　　从梦中惊醒的时候，顾妍只感觉浑身冰冷，身上满是冷汗，隐约感觉体内有一股热流，与白天的寒气有所不同。就像是有一股外力，逼出了她白天被那位姓尹的黑衣人刺入体骨的寒冷剑气。
　　她来不及思考太多，疲惫之意上涌，随即又昏沉睡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