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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8)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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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女儿被我的丈夫活生生剖了出来,我觉得我活得就像个笑话。
小小的胎儿只有我的手掌那么大,她那么小,身上没有一丝妖气,手指脚趾都能看得分明了,她呼吸了两口人间污浊的空气,魂归了极乐。我真是一个不称职的母亲,明明已经显怀了,我却不知道自己有孕,一门心思全放在怀恩身上。
她真乖,在我肚子里一点都不闹腾,她心疼我呢!可我也因此不知道她的存在,在我肚子里安安静静地隐藏了五个月,一被我发现就离开了我,世间哪有这样的道理!
我明明该哭的,可胸臆间的一口气却怎么也吐不出来,泪水像是在五脏六腑中转了一圈,全化成了血液从口腔中喷出来,淅淅沥沥落了一地。我跪着,下巴搁在怀恩宽厚的肩上,眼前一片红艳的血色,这就是所谓的大悲息音吗?明明心痛到了极致,身体却做不出任何反应,连哭都哭不出来。
怀恩抱着我,一直在说些什么,我全都没有听到,只劈手夺过他的剑,一剑刺穿他的后心。
三尺长的铁剑,斜斜穿起了我们二人,我推开怀恩,锋刃又在我身体里过了一遍,身子像被掏空了一般,可我还是妖精,趁着怀恩还有呼吸,我在他眼前亲手剜出了自己的心脏。蛊虫还在我的心房中欢快地蠕动,我把它一点一点揪扯出来,放到怀恩面前踩碎,我对着咽下最后一口气的怀恩说道:“我再不会为你心痛!”
心脏还是被我放回了腔子里,我抱着我的女儿,回了阔别三年的狐狸洞。三年前走出这里的黑狐狸,自由洒脱放浪不羁,三年后回到这里的舒缘,捧着自己死去的女儿和一颗千疮百孔的心,颓然枯坐。我学会了所有妖精都学不会的温婉,学着体谅,学着舍弃天上地下唯我独尊的霸道,我学会了那么多,唯一没学会的就是“放下”,若我早点醒悟,抽身而出,是不是结局会有所不同?
我葬了我的女儿,狐狸洞外面多了一个小小的土包,一个巴掌大的胎儿,能占多大的地方?我陪她在狐狸洞外面坐了一年,直到整个山头忽然慌乱起来,我方惊觉,原来我正被一群道士追杀,我一年前屠掉的四个年轻道士,怕是来头不小。
十几把拂尘向我挥过来,蕴含其间的力道恐怕能立刻让我灰飞烟灭,我呆呆地看着他们,没力气躲,也不想躲。我还想着好啊,终于可以死了。
“别再说了!”桌子对面的墨璃忽然站起来,紫玉楼二楼的客人,齐刷刷地全看向我们这一桌,落馨不着痕迹地扯扯墨璃的衣袖,他这才重新坐了下去。我拿起酒杯,饮尽杯中残酒。
云澈也在桌子底下轻轻扯我的衣服,我横他一眼,小皇子立马把脸埋到饭碗里,低头吃饭。
五天前,东海龙宫出了一件大事,三公主敖英与其皇兄切磋时不慎受了轻伤,本来这事也不算大,大就大在龙王亲自给三公主诊脉的时候意外诊出了喜脉,未出阁的公主怀孕了,龙王得震怒成什么样可想而知,非要敖英讲出那个人是谁,敖英也是宁死不屈的性子,当晚就逃出了龙宫不知去向。
龙王估计是气疯了,敖英前脚消失,他后脚就上了天界,要天帝插手此事,结果一层一层审下来,除非云澈立刻死了,否则他还真是逃不过去。
其实这件事也不在我的职权范围之内,寻一个公主这种事轮三轮也轮不上我,顶多是她被抓回来我控制天雷劈两个有情人一顿,可我那时正在云澈的寝宫里,霸着他的床还使唤着他的丫鬟,天帝大手一挥,要我先将敖英寻回来,再把云澈一起押回来受罚了事,听天帝的口气,这件事他似乎不想深究。
蓝渊贵人事忙,早早回了天界,云澈跟着我情有可原,而墨璃和落馨,他们要跟着却是天帝授意的,我拦也拦不住。
我和墨璃都是仙身,平时也不用吃东西,可落馨和云澈还需要食物来保持体力,路过一个小镇,自然停下来吃点东西,顺带找土地公问问有没有看见敖英。
不知三公主用了什么法子,三界六道全没有她的气息,不光是我,连墨璃都感觉不到她,只能一路走,一路找。
席间无聊,云澈又想起了我的故事,我便说与他听了,我在我俩身边设了禁制,本来就是要防着别人听到,却忽略了墨璃的仙法高我不只一筹,被他听去也不冤枉。
被墨璃这么一打断,我也没兴趣说下去了,专心致志地对付手里的米酒,酒楼自酿的米酒香醇可口,米香在齿间经久不散,转眼喝了三壶半,剩下的半壶却被墨璃夺了过去,他默默看了我一眼,说道:“酒多了伤身,少喝点。”
“伤身?”嘴角扬起习惯的弧度,相信又是一个完美的冷笑,我拿过云澈面前的水酒,就着壶嘴一饮而尽,多余的酒液顺着嘴角流下,落到鲛绡的玄衣上,毫无阻碍地摔到地上,啪叽一声摔得粉碎。能感受到墨璃的视线正死死钉在我身上。
天天对着墨璃那张熟悉又不熟悉的脸,我还没有发疯已经是很给他们所有人面子了。
把酒喝得一滴不剩我突然觉得头昏,晃了一晃,刚要感叹人间的酒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后劲十足,云澈的身子突然倒了下来,软软地砸进我怀里。酒楼里惊叫声此起彼伏,我抬眼一看,整个二楼的男宾全都倒了下去,连墨璃都不例外,落馨扶着他,一声紧似一声地尖叫。
“闭嘴。”奇异的童音响彻耳际,酒楼内瞬间安静,我顺着声音看向酒楼内侧的角落,那里坐着两个客人,说话的小童怀中抱着一柄比他还高的窄长灵剑,小童身边的人和我一样一袭黑衣,只不过他(她)把自己从头到脚遮得严严实实的,只能看见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睛,饶有兴趣地盯着我。
我猛然有一种被毒蛇盯上的感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