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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7)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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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在想来那年的冬天还是很冷的。
宁家上下全被绑了,下人瑟瑟发着抖缩在一个角落里,头顶上悬着几柄摸样奇怪的弯刀,怀恩和他的娘亲妻妾被淋了火油,架在木头架子上,四个人八只眼,全盯着我瞧。
我站直了身子,看准领头的汉子,轻声问道:“各位好汉,深夜造访,有何贵干?”
领头的弯刀一挥,我顺着森白的刀刃看过去,听得生硬的汉话:“妖精,妖丹拿来,否则,他们死!”
所谓妖丹就是妖精的内丹,没听说那个妖精离了内丹还能继续活的,我不由地笑出来,越笑越大声,整个后院都回响着我放肆的笑声,他们原来也知道我是妖精,妖精要救人,哪里需要那么麻烦。
十八具尸体很快躺在我脚下,他们被我生生撕下了头颅,圆滚滚的脑袋咕噜了一地,大片大片的血花在我脚下肆意地开放,我第一次杀凡人,出人意料的我感到特别平静,平静到我还能控制住自己解开宁家上下老小。
不少下人已经昏过去了,曾经伺候我的女娃被我吓疯,看着我脸上的大片血迹咯咯地笑。
我站到宁老太太眼前,她像一只老母鸡一样张开双臂,护着她的儿子儿媳,哆嗦着说:“妖精,滚出宁家!”
我自不会听她的,只盯着她身后怀恩那张完全褪去了血色的脸,他眼中尚存来不及掩饰住的惊悸,他大概不会想到,我会有那么狠厉的一天。我向他伸出手:“你欠我的,你跟不跟我走?”
怀恩双唇哆嗦了半天,终于是一句话都没说出来,他僵直地转过头,不再看我。
他怕我。
什么山盟海誓,全是唬人的鬼话。可就算是知道怀恩把我看成异类,腔子里那颗兀自跳动不已的心仍是撕裂一般地疼。
不知这是不是就叫做恩断义绝,我踉跄地走出宁家大门,恰好一声惊雷划过,他的妻子扑到他怀中惊叫,而他的声音,好暖……
我回了我和怀恩曾经住过的那间木屋,它好好地立在扬州朦朦胧胧的水汽里,我缝的大红锦被还堆在床尾,他打的小方桌子还靠在门边。白天,我坐在门槛上看来来往往的人,夜里,我用法术封住自己的声音,无声地哀嚎。
没有人能形容出情蛊发作究竟有多疼,刚开始还只是□□上的折磨,三个月以后,我便时时沉浸在幻象中,相由心生,越痛就越想,越想就越痛。我想着他恨着他,却从不想杀了他,就算怀恩死了,我的后半生也要沉在这无休无止的疼痛中的。
令人意外的是,四个月以后,我的婆婆,宁家的老太太忽然找上了门,她在我门口破口大骂,引得镇上的人都来看热闹,她干瘪的嘴唇开开合合,我却是一个字都没听进去,陌路中人,哪来那么多计较。
宁老太太见我没有反应,忽然没了声息,扑通一声跪了下来,老泪纵横。原来那日我弄出了太大的动静,宁家藏了个妖精一事隔天便街知巷闻,传言越传越远,终于引来了以拯救苍天为己任的道人,四个不知哪座山头的道人绑了怀恩引我出来,哪里料到我根本不知这事,倒是老太太沉不住气,出门来寻我换她儿子。
我踏出木屋,居高临下地看着她,而在外人看来我万分恭敬地扶起她,实际上早在她开始说到我是妖精的时候,镇上的人就被我封了耳目,他们看到的全是我用法术做出的幻影,我面上一定是恶毒的冷笑,我说:“娘,若您不把我的身份告诉那些苗人,今日这些事情,大抵不会发生。”
老太太佝偻的身子一震,她抬起头,面如死灰。我一早就猜出是老太太出卖了我,自我嫁到宁家,她看我的眼神就一日比一日奇怪,有惊惧,也有狐疑。世人都以为自己所做之事天衣无缝,可我是狐狸啊,试问谁人能斗得过狐的狡猾?
老太太终是问道:“你到底怎样才肯救我儿?”
我向后退了两步,以手掩面,淡淡说道:“娘,媳妇受了委屈,总要找人给个说法,寻个公平,世间遵循的就是个常理,一命换一命,若是娘亲就此自裁在媳妇门前,媳妇指天发誓,定会救您儿子。”
老太太惊得秫秫发抖,万般的神色浮上面孔,她苍老的脸变得狰狞,失了神智般喃喃自语:“你不能杀我,你若杀了我,我儿定会为我报仇……”
“那便是我和他的事了,”我又退了一步,语气依旧平淡,“不劳您费心。”
当晚,纷纷扬扬的大雪落在几乎从不落雪的扬州,老太太的尸身很快就被掩盖了,她咬断了舌下的动脉,大捧大捧的血迹一直蔓延到木屋的门口,宁家的老太太草莽一生,最终落得个大雪掩身的下场,她上辈子,一定做了孽。
我和怀恩生死相决的那一日,残阳如血。天边的云都散了开,我和他的影子被夕阳照射得分隔开两个完全不同的方向,我宽大的衣襟被风吹得舞起来,猎猎作响。
终是走到了这一步上。
犹记得怀恩把凝辉剑交到我手上的那一天,他的剑法还不是很纯熟,而现在他想起了一切,一套剑法流畅如水银泻地,我麻木地躲避他向我挥来的剑,沾满了四个年轻道人鲜血的手,却是怎么都抬不起来。相遇、相知、相许的一幕幕走马灯般在眼前展现。
微微一个晃神,怀恩的剑划上我的下腹,伤口很深,他是真的想要了我的命,我欲抬手捂上肚子,一团血肉忽然从我腹间滑了出来,长长的脐带还让我们母女相连。
我五个月大的女儿,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