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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6)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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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娘说,我出生的时候是在秋冬相交的季节,天气一日一日地凉下来,我也一日日衰弱下来。
我是逆季生的狐狸,将来的一生注定坎坷不断。
但我活下来了,非是我有多么大的力量,而是得了上天的垂怜。那日的狐狸洞那么冷,谁都没在,我蜷成小小一团,迷蒙的双目还看不清外面的冰天雪地,只能迷糊地感觉到有温热的东西靠近,我贴着他,安心不少。
蓝渊说,那一日我才十天大,站不起来,四肢软绵绵地划拉着草窝,一点一点靠近他。弱小的黑狐狸不过巴掌大小,牙都没长出来,却能自主地汲取他散出的丝丝缕缕的妖气,让自己失去热度的身体慢慢回暖,第一次,他对“缘”有了看法。
我之所以叫做舒缘,是有迹可循的。
待我修炼三百年能化出人形,爹娘把我送上了涂山,那时我便认出他来了,给了我名字,启了我灵智的师父,他临渊而立,银白的长发随风翻飞,飘飘如谪仙。他摸着我的头顶说道:“小丫头,长这么大了……”
而如今我抓着他柔软的发丝,用桃粉的鲛绡的带子在尾端绑好,笑道:“师父,云澈寝殿的大门值不少银子。”
神仙大多性子淡漠,成仙之后蓝渊极少失态,刚刚那个在云澈寝殿外气急败坏的他让我想起涂山上曾经飞扬跋扈不可一世的银狐,原来不知不觉我们都改变了那么多。
曾经沧海难为水,除却巫山不是云。
蓝渊也曾经遇到过生命中的怦然心动,仿佛是上天安排好了,最通人性的妖狐,在这方面大多都没有什么好下场,我是如此,蓝渊亦是如此。我陪他度过了一生的低谷,而在我最黑暗的时日,蓝渊将我从深不见底的肮脏泥潭中生生拔出。
我们大约是感谢彼此的。
蓝渊冷哼一声,铜镜里的五官立刻扭成了一团,他闷闷地说:“本座赔他就是!”言罢,对着铜镜狠狠剜我一眼。
对于我的平静反应,连我自己都感到惊奇,更不要说蓝渊,他匆匆赶来南海,杀进鲛人国,一脚踹碎了云澈的大门,门里面,我和云澈四目相对,脉脉含情。
见此景象,任谁也会生气吧……尽管是蓝渊自己误会了,我还是感到不好意思。
“师父……墨璃这件事,我自己能处理……”我有些心虚地撇开头,淡淡说道。
三千年都熬过了,还有什么是过不去的。
等我说完,我立刻就后悔了,没有门扉的寝殿门口,两个我现在最不想见到的人携手出现在我面前,墨璃和落馨,他们真是般配。执子之手,与子偕老,原来是可以说给很多人听的。
除非怀恩是从石头里蹦出来的,我们才能真真正正相伴一生,我愿意学竹安那样散尽周身妖气,陪伴怀恩度过短短百八十年,待他百年之后,我便在他的坟头,也许怀念,也许思恋。
但怀恩的娘亲,终是找到了隐居市镇的我们。
阴雨绵绵的六月,江南武林世家的宁家的当家老太太手撑着一把二十四骨的竹伞,精神矍铄,她带着两位年轻的少妇站在我们住了只有一年的木屋前,当怀恩眼神中的迷茫被震惊和惊喜代替的时候,我突然一阵没来由的心悸。那是“失去”的预警。
怀恩终究想起了一切,他姓宁,宁家无影剑的传人。他不是孤身一人,他娶了妻子,还纳了妾室,两个女子,他都爱着。
可我不在乎,通通不在乎,我跟他回家,成为了他的第三房太太,那时候我以为爱是世间最浩大的力量,漫天的神佛,能耐我们何!
可终究打败我的不是虚无缥缈的神佛,是人与妖的分明界线,是他。
我已经不再是他生命中的独一无二,孤寂清冷的夜晚,我盯着落泪的红烛,呆呆地枯坐整晚。
雷雨交加的夜晚,他不陪我,因他的妻子害怕雷声;明月朗朗的夜晚,他依旧不陪我,因为他的小妾喜欢明月。我是妖精,不懂风雅,我是妖精,不屑与人相争。
我从不肯低下头颅示人以弱,就算是死,也要站直了昂着头死。
又是一年冬天,年关将至,没有什么我能帮得上忙的,我坐在院子里的秋千上,手中凝出一面水镜,里面,化身凡人的竹安与一个毁掉半张漂亮脸蛋的女子披着棉被窝在床上,二人十指交握,说着绵绵情话,穷又怎么样,一样开心快乐。
“这不是竹安?”思念已久的声音和气味满满漾在心头,怀恩从我身后抱住我,暖暖的气息尽数喷在我耳后,痒痒的。
我轻轻后靠,问道:“忙完了?”
怀恩收紧了有力的手臂,却在我耳边说道:“我知我对不住你。”
我伸手轻抚他冻得凉凉的脸,轻笑道:“没有,你没有对不起我。”
如果那日正午我们没有情不自禁,如果怀恩能够不那么优柔寡断,如果宁老太太不死死追查我的身份来历,或许我们能够走上另一条完全不同的道路。
不过出门闲逛了一圈,回来时,整个宁家漆黑一片,唯有后院亮着点点灯火,感受到十八道杀气,我本该一走了之,可是不行,怀恩还在里面,无论怎样我都得去救他。
踏进后院,我不过扫视了一下怀恩,心头蓦然不正常地抽痛,直疼得我弯下了腰,再看十八个汉人装束的苗人,我唯有挂上淡淡苦笑。
情蛊。
苗疆的情蛊天下无双,施蛊者必须是受蛊者的心尖至爱,我心尖的至爱啊,亲手将我逼上了绝路的开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