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缘深缘浅皆随风》黑狐狸上仙

4、（4）

　　我的狐狸洞不适合病人修养，我便带着怀恩去了南边的竹林，辟了一块空地出来，搭了竹屋编了竹躺椅，在怀恩恢复意识之前我们就在竹屋里住着，空闲的时候我会把怀恩挪出来，让他晒晒太阳。
　　那段时间除去竹安每每看到我就变得铁青的脸，日子实在过得安逸得紧。

　　竹安原身是一株颇为名贵的龙鳞竹，比寻常的竹少了柔弱俊灵多了刚强坚毅，他能化身成人形已经修炼八百余年，非是他不努力，实在是植物不比动物，要拔起自己的根，谈何容易。
　　生灵借天地之气修炼，大多是为圆自己一个神仙梦，其实我也不知道自己要不要成仙，在我看来做妖也很潇洒快乐，但我却知道竹安是铁了心的绝不升仙。

　　每百年，竹安必散尽一身妖气，下一次凡尘，寻一位或美或丑的姑娘。他从不强求，只是在适当的时候介入这位姑娘不完美的生活，帮她完成愿望或是与她共度短短一生，周而复始，乐此不疲。姑娘百年之后，他就在她的坟头默默修炼，等待她的下一次轮回。

　　我问过竹安多次，他每次都是用一抹微笑打发我，淡淡说道：“小姑娘，你不懂。”
　　竹安大概没想到他口中的小姑娘最后要比他懂得还透彻。

　　我飞升之后，忽有一日感到竹安的气息竟然快速地散去，连魂魄都在渐渐散于虚无，我匆匆赶到，只看到一个如花似玉的年轻妇人趴在他变得半透明的身体上，徒劳地哭喊、呼唤。
　　竹安终于为那位姑娘赔上了性命。
　　少妇看到我，片刻间敛了泪，得体地说：“姐姐，你救他，雨柔求求你救他。”任谁都听得出，她声音里悲切的颤抖。
　　竹安没救了，两千五百年的修为全都注入雨柔的体内，为她补齐了她被双面鬼勾走的一魂一魄，这一世她的八字太轻，总能招来些不怕死的魑魅魍魉。他又护了她一世，最后一世。
　　我拉起跪在地上的雨柔，问竹安：“你可后悔？”
　　竹安依然是一抹淡淡的微笑，缓声说着：“两千多年前，一个穷人家的女儿偶尔得了一棵龙鳞竹，原本她可以用竹子换一笔钱，绝对保她一生荣华，可她又把竹子栽回原地，还把一枚刻着‘安’字的小小木牌挂在竹枝上，竹子那时已有了灵智，他想他得报答她，生生世世……”

　　爱一个人，根本不需要惊天动地的理由。

　　我看着消散成烟的竹安说道：“下一世，她会是一个樵夫的女儿，会和一个猎户成亲，一辈子安安稳稳；下下世，她会是一位集万千宠爱于一身的公主；再一世，她会遇到些小波折，但她会得贵人相助……”
　　伴着我的谎言，竹安安心地离开六道三界，世间再寻不到这样一棵韧且坚的翠竹，也再不会有雨柔的转世，她成了竹林的新主人，日日修道，她说她要有长长的寿命，才能记住那个生生世世对她好的男人，终有一日她会找到他，上穷碧落下黄泉，两处茫茫……谁知道还会不会再见。

　　当然这些都是后话，怀恩在时竹安活得潇洒，只是看不惯我糟蹋他的竹林。

　　怀恩醒过来那日，他正在屋外晒太阳，我也化成豹子大小的黑狐狸原身，趴在他脚边陪他，沉寂了许久的感官重新焕发生机，他看到我时，眼睛亮了一亮，我顷刻化成人形，轻声说：“你终于醒了，有没有哪里不舒服？”他意料之中地翻着白眼又昏了过去，我变态的笑声惊起了林间休憩的鸟雀。
　　再一日，我们在竹屋里玩着你问我答的游戏。
　　他问：“是仙姑救了在下？”
　　我说：“嗯。”
　　他：“您是狐仙？”
　　我：“嗯。”
　　他：“敢问仙姑芳名？”
　　我：“舒缘。”
　　他：“……那我呢？”
　　我：“……！”
　　明明没有伤到头，怎么会失忆了？细细盘问了一番，发现他还真是对自己一无所知，我想送走他都不知道要往哪里送，只好让他继续住在竹安那里。
　　竹安依旧一副欲杀我而后快的表情，手里的素面折扇开了又合，咬着牙不发一言，我自然当做他已经默认了。

　　妖精肚子里的墨水本来就不多，我大字都不识几个，搜肠刮肚地想了半天，我玩弄着他凉凉的无力的手指，说道：“我就叫你小六吧，我们家兄弟姊妹五个，你就算我弟弟好了。”
　　他的眼角和嘴角很明显地抽了一抽，虚弱地说道：“你叫我怀恩可好？仙姑的恩情，在下永怀在心，片刻不敢忘记。”

　　我不懂人世间的规矩，每夜都与怀恩挤到一床被子里睡觉，并不是我想占他便宜，而是他的伤在肺部，白天还好，到了晚上就昏昏沉沉地咳，我挨着他还能帮他顺顺气，只是每次我醒过来时他一定已经醒了，一双眸子亮闪闪的，两团红晕挂在稍显苍白的脸上。
　　怀恩躺了整整一个春天才能好好地下地活动，而我竟然也耐下心来陪了他整整三个月，九十多天，本狐仙别的没有长进，一手小楷倒写得越发端正起来，每每想起最初怀恩拿着我抄的诗经小段细细辨认，我都不禁笑出声来。他的手心渐渐回暖，握剑的手持着自制的狼毫毛笔一样有力，我的手被他包在手心，一笔一划地写出的这辈子端正的字——“怀恩”、“舒缘”。

　　人生若只如初见，何事秋风悲画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