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神天下》旁听神

92、离别宴

　　夜空很静。

　　这是一个没有星辰的夏夜，月光也不过是才透出云层，将灰蓝色的天幕染出一块略浅的色彩。

　　唐叶悬浮在松邑的城市上空，夜风将她的银发和白袍鼓动得如同起伏的海浪，她却望着灯光黯淡的松邑，怔怔出神。

　　她昏迷的这一年、她在梦境中度过的这一年，她总觉得在醒来后心境改变了很多，到底是哪里变了，她又说不上来。她重温了一遍来路，又回忆了一番感悟，心底却越发茫然。

　　此时，她的正下方便是慕青书的住处。当时毁损的小小院落，如今已然重新建好，那些垮塌的墙壁和零碎的瓦片再看不见，如同最开始的样子。但是唐叶知道，一切再不可能回归从前，就如同化龙飞走的慕青书再回不来一般。

　　唐叶正俯视着脚下出神，却有一声如鹰的啼鸣破空而来——

　　“叽咿——”

　　只见一团红如火焰的有翼妖兽从那南屋的窗户里飞掠而出，直直撞向唐叶的怀里。

　　“……独乌！”

　　唐叶从那妖兽现身时便已探出它是独乌，她激动得将这红羽的小家伙紧紧搂住，起身飞旋。一年不见，它的羽毛已变得更加鲜艳，黑色的瞳孔更是如同宝石般耀眼，那独爪锋利如钢刃——唐叶相信，独乌再次晋级的时日应该不会太久。

　　“……老大？！……”翔光冲到小院子里仰望半空，他的声音发颤，脸上满是不可置信，“叶老大……你，你真的没有死……你终于回来了……”他先是欣喜若狂，紧接着又嚎啕大哭：

　　“呜呜……叶老大你真的还活着……我肯定是在做梦……”他拿手捂脸，跪坐下来，似是再不敢往空中看。

　　唐叶一时哭笑不得，转头看独乌，它却歪着头只看她，唐叶摇头轻笑，缓缓落下地来。

　　“上神……真的是你？”一个素衣的娇媚女子从另一间屋里走了出了，她看唐叶的眼神有些恍惚，眼中似有泪水涌动。

　　“宝姑娘。”唐叶对她点头。一年不见，宝瓶儿竟已朴素到如此地步，唐叶看着她未施粉黛的脸、随意挽起的发和极为憔悴的神情，心底不由得生出浓浓的悲哀。她是那般痴情的女子，如今却只得一人孤苦。

　　宝瓶儿点头回礼，豆大的泪水从她的眼中滴落，打湿了前襟。

　　“上神是这般仁慈的神灵，怎会轻易消逝……”她看着唐叶笑，泪水却越来越多，“瓶儿一直等待上神回来，好跟上神道别，能再见到上神……真好……”宝瓶儿哽咽得说不出话来，身形一矮便跪在唐叶的面前，深深地拜伏下去。

　　唐叶的眼中有些湿意，又不知该怎么安慰她，只得轻轻走过去，将她拉起来拥入怀中。宝瓶儿的身子一颤，当下低声啜泣起来，单薄的双肩抖得厉害。

　　再次重逢，却是以泪水和嚎哭开始。唐叶内心的感触越来越多，时常说着说着，便不知不觉走神。

　　“上神？……上神！”

　　“唔？……啊，宝姑娘请说。”宝瓶儿的轻唤将唐叶从恍惚中叫醒，她有些不好意思的将银发捋到脑后，再抬头对宝瓶儿笑道：“实在抱歉……宝姑娘请再说一遍……”

　　此时已是午夜，三人正坐在小院的正中饮酒，偶尔透出云层的月光将三人一兽渲染成莹白色，一如那日满月楼夜饮时的润泽。

　　宝瓶儿为唐叶斟酒，是浅红色的不归：“知道上神喜欢这不归酒，瓶儿已为上神准备了十坛新的，上神可以留着慢慢喝……我自己酿的夏花也还剩一些，也一并给上神留了……”

　　她轻言慢语的说着，唐叶便沉默的听。

　　待唐叶缓缓地将杯中浅粉色的酒液吞下，那本是先涩后甜的美酒，她竟觉得一口比一口更苦。谨曾说：“叶兄，尝尝不归。”他说这酒是最适合她的，而他也喜欢这酒，如今，这不醉不归却无知己共饮。

　　“那位神灵定然会没事的……上神你不要太担心……”宝瓶儿出声安慰，自己却流出泪来。

　　唐叶醒神，握了她的手传递安定的气息给她，又开口询问：“宝姑娘，你要离开这里？”

　　宝瓶儿泪眼朦胧，目光缓缓扫过空无一人的两间屋子，咬住嘴唇答了声“嗯”，再看向唐叶时，她的表情已是坚定：“我要去寻他。”

　　唐叶一愣。宝瓶儿说要去寻慕青书，先不说她能否寻到他的位置，最起码以她的凡人之躯，如何能在路上自保、又如何能熬过漫长的岁月？

　　“宝姑娘你真的要去寻慕青书？”唐叶皱眉反问，“你可知他去的位置？”

　　宝瓶儿点头：“他是往西面飞去的……我一路向西……定然能寻到他……”

　　“他不是在人族的界限。”唐叶加重了语气，“他是去了妖族……他半妖之身也是自保艰难，你便是寻到了，又怎么可能带回他？”欲界旳极西之地，走过无忧河上的西极桥，便是异族的地界，宝瓶儿此去怕是不归之路。

　　“我要寻到他……便是死在路上，至少我努力过。”宝瓶儿的笑容和着泪水流淌开来，美丽而却令人悲伤，“上神，多谢你为我们做过的一切……如果有命回来，我们定当回报……”她说着说着，竟已泣不成声。

　　坐在另一头的翔光听了也是满脸苦涩，却未发过一言，只闷声喝酒。

　　唐叶轻轻叹气，举起酒杯敬她，杯中满溢的酒液在这深沉的夜里泛出一种血的红。她的拇指摩挲杯身，再看宝瓶儿时，也只是祝福的微笑：“宝姑娘，在下敬你这份痴情……若是你寻到了慕先生，而我还在这欲界，请允许我为你们主持婚礼，可好？”

　　她想看着他们成亲，想见证他们的恩爱，这样超越了生死的情意，怎能就此湮没于尘世之间？

　　“……好！”宝瓶儿含笑带泪，脸上漾起一层红霞，“若我们能平安而归，定为上神您撰写一部神灵史……能媲美慕家先祖的神灵传记……可好？”

　　“好！”唐叶大笑起来，心底却越发悲凉。她将杯中之物一饮而尽，再看了看宝瓶儿的如花笑颜，为她满上了一杯夏花酒：“宝姑娘何时动身？”

　　“天明之时。”宝瓶儿举杯再敬唐叶，“多谢上神为我送行……”她饮罢，又看了看翔光和独乌，也敬道，“翔大哥这一年的照顾，小女子铭感于心，请受我一拜……”她盈盈拜下，又被翔光慌忙拉起。

　　唐叶看着翔光悲痛的表情，也未点明，只再叹一口气，自斟自饮。

　　夏夜的长风拂过几人的发丝和衣袖，却吹不开沉默。

　　唐叶突然想起谨的那首空灵之歌，遂起身展袖轻唱：“我欲云游，长风不休。望天穹之蔚蓝，探深渊之青幽。无愁……我欲云游，过春行秋。取冬雪之宁静，得夏花之隽秀。勿留。”

　　她的声音略高，却字字清晰，在这静逸的小院之中，这歌声将几人低落的情绪减淡了许多。唐叶单手扬起，身形飞旋，她宽大的白色长袍铺呈开来如同舒展的叠瓣，它们飞旋间切出无数道虚空裂缝，又从裂缝中拉扯出无尽的水灵雾气来。

　　“灵者，慧也。得慧者，养智也。炼灵之器，取慧之根本，辅以天地之冥冥，是以浮华待收、凝朴质之实也……”

　　唐叶口中喃喃，似乎陷入了迷离的虚冥境。

　　过了不久，她突然一动，抬手弹出数个或长或方的盒子来，她手指轻抚间，那些盒子顿时被震得粉碎，里面的各色物什一件件显露：长条的乌骨木化石、暗紫色的结晶迷紫、浆液般的银蛭涎、赤色的块状炎精。

　　她两手微弹，一个个印诀飞速地没入水灵气之中，那水灵气顿时如漏斗一般旋转起来，转眼便将那几个炼器材料吞没。唐叶再次扬手弹出一道印诀，整个院落便都随着那水灵气般的漏斗一起，猛地一颤，紧接着沉淀下来，悄无声息。

　　宝瓶儿看着唐叶的举动，一时有些迷惑。她正要张嘴询问，却被翔光打手势制止了。“叶老大在炼器。”他跟她简短说明，便安静地看向唐叶。

　　此时，唐叶正悬浮在水灵气的中央，仿佛与这水雾状的炼器鼎已融为一体。小院中静逸无比，明明是处在市区之中，四周却沉默得如同荒野。

　　突然，那漏斗般的水灵气陡然亮了起来，仿佛星光闪烁的天河，沿着地面一层层盘旋而上，最后点亮正中间银发白袍的唐叶！那光芒越来越亮越来越耀眼，带着唐叶的身形亮得几乎透明，而最后一次光华大放的时候，那炫目的光芒已将另外两人刺得闭上了眼睛。

　　第一次看见炼器这种神灵的技术，宝瓶儿不由得心跳加速。她深深呼吸几次以平复心跳，再缓缓睁开眼眸，而下一刻，她却被眼前所见给震撼得忘了呼吸。

　　只见原本黑暗的庭院里碎芒灿烂，如同无数的萤火漂浮在空中，又似碎成小片的银镜四下飞溅。前方再不见水灵气聚集的炼器鼎，只有一束莹白的光芒立在那里，里面悬浮着空灵虚幻的人影，是唐叶。

　　“灵器——傲骨，长一尺，宽两指，能避风霜雪雨、冰雹烈阳，于风中能飞遁，于水面能逆行，忌火焰灼烧，滴血可认主。”唐叶轻轻抬手，抛出一件细长的法宝来，正是她刚刚炼制出的灵器。

　　宝瓶儿看着那灵器傲骨缓缓飞向自己，红唇微张竟不知该如何言语。那法宝是一根暗紫色的细长圆柱，在飞来的过程中它都不停的旋转，待到落入她的手心时，那法宝猛地膨胀开来——

　　“唰……”

　　荧光四射中，那傲骨竟化成一把细柄的大伞，伞面光华流转，如同月夜下的梦奚湖，柔媚，却又冷傲。

　　“这是……上神赐予我的……”宝瓶儿手指颤抖，似是不敢相信手中的真实。她抬头看唐叶，那位神灵的气质已由从前的随和变得缥缈。宝瓶儿看着她突然长到腰间的银发，和精力损耗过度而惨白的唇，竟忍不住要伏倒膜拜甚至失声痛哭。

　　“美人傲骨，这是有资格配上宝姑娘的法宝，是能供姑娘驱使的法宝。”唐叶微笑着走进她，“姑娘此行路途遥远，请务必保重，明日之后，在下也将前往崇州，希望……下一次见面不会太久。”

　　唐叶始终对着宝瓶儿微笑，而宝瓶儿的眼泪却始终没有停过。

　　夜空的暮色渐褪，东边的天光亮起，这凡人市区的小小院落却一夜未静。宝瓶儿低声的啜泣和唐叶偶尔的几声安慰，夹杂着翔光斟酒时的杯盏碰撞声，一直持续到了朝阳升起。

　　“上神，这里是慕家先祖长辈们留下的所有文书和拓本，希望您收藏保管……”

　　“……嗯。”

　　“上神，请务必保护好自身……瓶儿希望您也能得到心中所想……”

　　“……好……”

　　…………

　　唐叶与宝瓶儿站在小院的门口道别，却似乎总有说不完的话。离别的伤感气氛越演越浓，唐叶只得狠心先离开。

　　“翔光，你送送宝姑娘，”唐叶转身叮嘱，“我去聚宝阁再购些材料，午时梦奚湖见。”她说完之后便飞身而起，甚至不敢回头看他们，只加快了飞遁的速度，远离这块区域。

　　她的身后，火红色的独乌展翅紧紧跟上。转眼那小小的凡人院落便在唐叶的神念感知中消失了踪迹，再次勾起她回忆的，唯有眼前这色彩斑斓的梦奚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