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91、在穆山 ...
-
当天边最后一丝光亮隐没在穆山的阴影中时,唐叶已到达最近的副峰。
这是她第三次来到穆山。她按照记忆中的方向往主峰飞遁,一路上小心的凝神屏气以免被修士发现,却又忘了她白色的长袍早已显露了形迹。
唐叶的心里有些紧张,这份紧张更随着穆山的静逸而越发增强。她努力压制过快跳动的脉搏,手指又开始颤抖。
此时此刻,谨在做什么?他可会怪她这一年音信全无?……唐叶甚至开始惶恐,若他不听她的解释,她是否该将一切和盘托出——而到了那时,他会不会拒绝她、与她保持距离?
唐叶如此心怀惴惴地在穆山上找寻画斋,不知不觉已绕着一棵枝繁叶茂的古树转了好几圈。她记忆中那幅高山流水的长画已不在,只剩下从树枝挂下来的藤蔓在随风摇摆。不仅如此,这穆山的修士气息也几乎消失,除了百米外的那一个。
“唔?”唐叶一惊,丝影的华光顿时大放,“是哪位朋友在那里?!”那人的气息不是陡然出现的,显然已经跟了她很久。她竟不知不觉走神,连神念感知也变得反应迟钝,若那人是有敌意的,她岂不是已经死得不能再死了?
“咦?上师你终于发现我了?”
那小个子的修士飞快的遁至唐叶身前,抖出副赤玉的算盘来,“啪啪”计算:“上师从穆山副峰寻到此处共费时一个时辰又两刻,在下有两次机会从背后攻击……后,上师在此处转了十五圈又四步,全身都是破绽,在下有二十次以上的机会动手……”
“可惜你没有一次机会能将在下一招击毙!”唐叶沉声接话道,“请问小秦川,你是什么时候发现我的?”这个修士竟然是秦川,是与她订立了契约的小童秦川——即使唐叶知道他的消息网庞大,但能快到这种程度,也过于可怕了些。
“午时!”秦川将赤玉算盘一收,两手背到身后,显出一副老成的模样,“我们订立过血契,从你的气息出现开始,我就知道你在哪个方向了。”
唐叶凝眉。
午时正是她从馨花境遁出的时间——那么,在那个时候秦川便已知道她的位置了?
“若不是血契标识,我差点就认不出来了……上师换了身衣服,竟然连气息都变了!”秦川昂头摆出一副天真的模样,眼神闪烁中流露几分诡异:
“上师以前不过长得女气了些,这一年不见,上师便已像个怀春的娘们……啧啧……”他摇头还要再说些什么,却被唐叶的动作给怔住了——
此时,唐叶正一手挑起他的下巴,凑近俯视着他。她嘴角挑起的一抹笑容,轻浮而邪肆:“小秦川,不要试图揣测我……”她的眼底渐沉,寒意逐渐弥漫,“在下最近对男人比较有兴趣,你若想吸引我的注意……呵,本神断不会拒绝。”
最好的防守便是攻击,这是唐叶深知的道理。对于这个非敌非友的秦川,她尚不会掉以轻心,又怎会在他面前显露真实的想法?
正如唐叶所料,她这举动顿时激得那秦川脸色大变,他几乎像逃一般的迅速后退,再看她时表情更像是吞了一只苍蝇般难受。
“哼……神使大人,无论你隐藏了多少实力,既然与我签订了契约,我们就是平等各作的关系,”唐叶冷笑道,“那么在下便给予大人一个忠告——任何时候都不要试图挑战我的底线,与我这种亡命徒玩,你玩不起。”
秦川的神使之血和深不可测的背景虽然让唐叶忌惮,但是并不代表她就要对他马首是瞻。唐叶深知,守好自己的安全区域,保持距离,这才是长久各作之道。
“那么……秦川大人,”唐叶站直身形,挑起嘴角笑,“告诉我,那个差点置我于死地的药神肴兀……在哪里?”
一年前,唐叶与肴兀在松邑上空大打出手的事情,秦川怎么可能不知道?她此问并非是要复仇,而是想探听她与丝笼森林的神人有关这一消息扩展到什么程度,而起源又是从哪里开始的。
秦川的脸色青一道白一道,在这无月的夜晚显得格外怪异。他的嘴角明显抽搐了一番,才开口答话:“他出了牧荇州,好像是往圣都的方向去了。”秦川斜着眼看唐叶的神色,见她没有什么明显反应,又“哼”了一声,补充道:
“上师那个高阶的朋友也是霸气,明明不是肴兀的对手却还死咬不放,到最后竟纠结了一批中阶以上的散修合力追击,硬生生将那个药神给逼出了松邑,一直撵到牧荇州和崇州的分界线上!”
唐叶听了心里一暖,紧接着又是一惊——谨竟然为她拼上了全力,她无法想象如他那般淡然随和的人,也能将对手逼到捉襟见肘的地步。可是,谨既然不是肴兀的对手,那么……他可有受伤?可有影响了修为?可是如她一般昏迷不知时日?
似是看清了唐叶的所想,秦川的脸色又显出古怪:“上师的那位朋友的确下手果决,几乎不给肴兀连续攻击的机会,次次硬拼,争到最后也是个两败俱伤!”
唐叶的脸色顿时惨白,心里的防线一塌,不由得嘴唇哆嗦着问道:“他……他现在在哪里?!”
“他伤势极重,又寻你未果,被花神门的人给带走了,早就出了牧荇州!”秦川昂着头看她,“我可是亲眼看见他悲痛欲绝……上师,你们真的只是朋友?”
“你既然早知道我还活着,为什么不告诉他?!”唐叶的心底恼怒不已,说话的声音不免放大了许多,“他若是……他若是……”唐叶不敢再往后面想,心底的不安更是引得她怒火翻腾。
秦川看了她半晌,突然两眼突然一眯,笑了起来:“上师,我只与你签了契约,至于他——与我又有何干?”他笑得单纯而无辜,“上师,你的弱点是那个男人,你将一直受制于这个人的所有事情,直到你对他断了念想。”
唐叶的身形当下一凝,几乎冲上头顶的怒火陡然降了下来。
她果然是昏了头,竟一心只顾自己。她目光的焦点太过明显,明显得能让她所有的敌人都发现谨的存在,而他终将会被她拖累。
远离谨才是对他好——明白这点后,唐叶突然感到喉中酸涩,心里苦得说不出话来。她的对手众多,明里暗里都是不稳定的因素,此次不过是一个高阶的肴兀,谨便已被重伤,到了下一次、下下次……如果再次遇见北燕族或着戮枯族的顶阶修士,她该如何逃出生天?而谨……可会为她丢了性命?
锁紧了眉,唐叶的脸上划过一丝伤痛,当她再次抬头看向秦川时,满眼只剩沉静:“秦川神使,既然你是为在下而来……有要事不妨直言。”她压下心中的奢望,再说话已是干脆直接。
秦川也不再拐弯抹角,回答得极为利落:“九个月后,崇州重镜阁,炼器大赛。”
炼器大赛?!
唐叶的瞳孔顿时一颤。转眼竟是两年多了,她曾许诺过代表焱行宗去参赛的,眼下却已到了履行的时候。焱行宗……若是花垅郢带了谨回宗族养伤,那么她可会再见到他?到了那时,她该避而不见还是客套疏远?
古树上的藤蔓曲曲折折缠绕着枝桠,如同唐叶此时的心境,复杂、凌乱。
“我聚宝阁炼器坊的代表将在三月后动身前往崇州,一方面为挑选地址开设分店,另一方面也是为收集参赛者的消息做准备。”秦川说话一本正经,“你代表的是焱行宗,却是我阁的客座炼器师,要一起么?”
唐叶皱眉思索,末了,摇头道:“我自己去,人少自由些。”她不想与太多人接触,也或者是逃避别人的眼光——总之,此时,她只想静一静。
秦川点点头:“聚宝阁有传送阵直达崇州,但是每日传送人数有限,上师可以提前预定。”
“若是飞遁过去需要几日?”唐叶看着古树上的藤蔓问得漫不经心,“秦川可有线路地图?”
“从松邑到崇州的朝峰,以上师的速度怕是不超过三月。”秦川随手甩出个卷轴来,“全万丰国的地图都在这里,自己看。”他顿了顿,又说:“上师最好少在凡人间现身,松邑的凡人房舍垮塌超四成,虽极少有人员伤亡,但是……”
他的话一停,唐叶已然知晓。凡人虽极少伤亡,怕也是怨声载道了吧?她一直对凡人温和有礼,但是这次的争斗已是一次将她的形象毁得干净。
“翔光和独乌还在聚宝阁?”唐叶再次问秦川,却没有看他,只伸手抚摸那古树粗大的枝干,“若是神使大人回去炼器坊,麻烦给他们带个信,我在此等他们。”
秦川叹了口气,他一副孩童的模样在做这个动作时显得极为滑稽:“你出事的时候他们就出了梦奚坊,现在……”他对一个方向打出一道金色的灵气,“应该在那个凡人家里。”
唐叶随之飞身而起悬浮在高空,俯瞰整个松邑城。
她印象中的繁华松邑已然沉寂了许多,一两年前媲美繁星的灯火辉煌此时已减了大半,城市虽都重建到原来的规模,但气氛明显萎靡许多,唐叶看了内心不由得愧疚起来。
“我……去寻翔光他们……”唐叶嘴角嗫嚅,起身向秦川指明的方向飞去,又突然停下来,转身看向秦川,他清秀的脸孔正半隐在黑暗之中,唐叶默了默,临空躬身拜道:“唐某多谢神使大人的关照。”
她半天未等到他的回音,再抬头看时,只见秦川抿嘴“哼”了一声:“不错嘛,死里逃生一次,倒是礼貌了不少……”他说着便抬手朝空中一划,那处转瞬间就被撕出一块空间裂缝出来,他飞快的往那裂缝中一遁,立时便在唐叶的眼前消失了踪迹。
唐叶转头再看向松邑城,嘴里喃喃道:“翔光和独乌这一年竟然在慕青书家么……”她的眼神穿越了万家灯火,直直看向虚空,似乎入了虚冥。
过了不久,她的身形陡然一颤,那白色的袍子猛地飞扬开来,下一瞬便已连人带法宝消失无踪,原处只留下一道残影,和刚刚冲出云层的莹白月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