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神天下》旁听神

90、馨花境

　　唐叶很久没有做过梦。

　　在她的潜意识里，梦境是懦弱的表现，现实中无法实现的梦想都会在梦境中圆满。而此时，她却愿意哄骗自己，这个梦就是真实。

　　“叶，过来，到我身边。”

　　她听到他的声音，看见他展开手指，掌心朝上伸向她。长风下他的衣袖和着乌发飘飞，唐叶看着他浅色的瞳孔和里面洋溢着的宁静与淡泊，感觉到满身满心都是安宁。

　　她知道，他是唯一能平息她所有躁动的良药。

　　“……谨……”唐叶喃喃出声，胸口有一股酸涩在回荡，她的眼泪几乎要泛滥，开口时几近哽咽。

　　“叶，你可还安好？”他微笑垂眸，微凉的指尖碰触她的伤口，突如其来的疼痛感顿时让她发出一声低呼，身体忍不住战栗。

　　“叶，莫怕，有我。”他拥她入怀，神色极尽温柔。

　　唐叶终于呛哭出声。

　　她第一次为自己的实力低微而感到喜悦，因为可以被他保护。

　　“谨……谨……”她低声唤他，等待他的回应，可是当她靠近，触手只是空空。

　　“……谨！”

　　唐叶尖叫着从梦境中醒来，却不敢睁开眼睛，即使她的神念已经探知到，此时此地她不过是孤身一人，她却依然因这点小心思流露得太过明显而面红耳赤。

　　她一边渴望着被他保护，一边又为自己出现依赖之心而惶恐——因为不会依赖就不会变得懦弱，这样，她才有勇气告诉自己，她能够在这强者为尊的世界生存下去。

　　艰难的挪动双手，唐叶大口喘气，似是突然发觉到了什么，她猛地睁眼，想要起身却又脱力得躺倒。

　　她的眼前是白色的软垫，阳光透过雕花窗格映照下来，投在软垫上留下一片或明或暗的斑驳光影。唐叶感受着被褥床垫的柔软，抬眼四顾后，一时怔神。

　　这是一个充满药香味的房间，面积不大，干净且整洁。房里的家具极少，只有一桌一椅一榻一案，那白色墙角的咖色木桌上摆着一个紫玉的小鼎，鼎中燃了几根香料类的植物，散发着令人安定的气息。

　　唐叶艰难的掀开薄被，赤脚下地。她的银发随着身形的起伏，从她单薄的肩膀滑至蜿蜒的锁骨，又垂散在胸前，遮住半片春光——薄被之下，她竟是未着片缕。

　　她的动作一凝，心底浮起一丝恐慌。她胡乱的在自己身上摸索，又强行凝结出一面水灵之镜来，以证实自己的所知。

　　浮在半空的水镜极为清晰，里面映照出的人影纤细、柔弱，本该莹白的肌肤上伤痕累累，随处可见青紫的痕迹。唐叶颤着手抱在胸前，肩、腰、臀三处顿时连出一道极美妙的弧线，将这静逸的房间染出几分旖旎和情色的意味来。

　　若不是看见过肩的银发、额角黑色的夜幽和手臂上的珏宁环，唐叶几乎认不出这带着媚态的女子是自己。

　　当然，除了被肴兀击伤后留下的疼痛，她并没有感到哪里不适。

　　安下心来，她轻抚身上最大疤痕，是从左后腰一直环绕到前腹的狰狞伤口——这伤口的表面虽已愈合，但疼痛仍在。如果，她那时遁逃再慢上一分，如果不是谨为她挡了一半，她定然再难逃生天。

　　唐叶不敢想象自己的身体支离破碎的样子，即便如此，她抚摸这伤口时还是忍不住后怕。

　　突然，一丝微小的气息踏入了她的感知领域，唐叶伸手吸过薄被将自己裹住，又散去悬浮的水镜，只留一室的雾气弥漫，随她一起静待救命恩人的到来。

　　不多时，雕花的木门开启，一角淡青色的裙袍带着药香出现在门口，唐叶凝神看去，只见一位身材窈窕的女子从门槛迈入，她未施粉黛却面如桃花，只一手提着药篓一手扶门便已气喘吁吁。

　　从她进入唐叶的感知范围时，唐叶便已确定那位药女只是一名凡人。

　　“羽叶多谢姑娘的救命之恩。”唐叶抬手至眉，躬身拜下。她临时用了化名，是不希望为这位药女带来隐患。

　　那药女一惊，似是才发现这房间里的异状，待看到唐叶时，她立时两眼笑弯成月牙：“姑娘，你终于醒了？”她匆忙放下药篓，碎步向前将唐叶扶住，“姑娘，你才醒，可不要受了寒。”

　　她将唐叶扶到榻上半躺下来，又仔仔细细打量她的气色，露齿笑道：“羽姑娘受伤极重，又昏睡了一年，现在可有什么不适？”她用手指探了探唐叶的脉搏，柔声道：“我去熬点粥给你，可好？”

　　唐叶怔怔点头。第一次被唤作“姑娘”，第一次被当做凡人对待，唐叶一时有些不习惯，而那药女告知她昏迷了一年的时间，更是让她恍惚茫然。

　　一年的时间——慕青书化龙后宝瓶儿是否已经离开？翔光和独乌是否到处寻找她的踪迹？肴兀可是当她已经死了？还有谨……他可有受伤？可会为她复仇？可有来寻她？

　　她不过是做了一个含笑带泪的美梦，便已是过了一年光景。而这一年的时间足以发生很多事情，她越想越是心神不宁，思绪再三，还是决定与这里的主人道别。

　　待到那药女端粥进来时，唐叶正要开口，那女子却先笑道：“喝了粥暖暖再走也不迟。”她将粥递到唐叶的手上，又翻出一件黑底暗花的袍子——正是唐叶的那件，她放在榻上道，“羽姑娘的袍子是宝物，明明破损得厉害，不过数月便自行修复，我便没有再补。”

　　顿了顿，她又说：“我虽不知姑娘为何要隐瞒女子的身份，但我知道你若醒来就要走的……”她拿出一件白底绣红色花瓣的男式袍子来，“这件袍子是新制的，我按照羽姑娘的身形改了改，也好供姑娘换个装扮以糊弄仇家的眼线。”

　　唐叶一时不知道怎么开口，囁嚅半天反问道：“姑娘……你知道我不是凡人？”

　　“……恩。”那药女笑的模样极温柔，“我知道你是修神者，你的身上有和他一样的气息。”她说话的时候，脸上漾起一片红霞，“我在梦奚湖畔发现了你，将你带到我的馨花境来养伤，也许是结界的原因，你的仇家并没有寻到这里。”

　　“馨花境？”唐叶重复道，“姑娘这里有修士的结界么？”夜幽早已探知到这片区域下有一条暗流，是梦奚湖的分支，于修士来说路程并不遥远，可她在这里一年却无人能寻到，却原来是在修士的结界中被封锁了气息。

　　一想到这位药女本是那般柔弱的人儿，竟能不顾危险将昏迷的自己带到这里，又细心照顾了一年，唐叶的心里顿时感动得无法言语。

　　“叫我馨儿就好。”那药女轻笑，“这里是他设置的结界之境，基本上只有我一人居住，他很久没来过了，你不要担心暴露了踪迹。”

　　“我并没有那样想……馨儿姑娘，能遇见你，我很幸运。”唐叶轻笑解释，“那位修士竟能得馨儿姑娘如此惦念，也是福气。”

　　那馨儿连连摆手：“羽姑娘可不要取笑我了，我虽爱慕于他，却是不敢奢望他只惦念我一人的……”她大方承认心中所想，也不曾有所埋怨，顿时让唐叶对她的这份痴恋生出几分怜惜。

　　“馨儿姑娘可需我为你带话？”唐叶受她大恩，又不知道该怎么回报，只得慢慢偿还。

　　“……如果羽姑娘遇见他，请将这块赤玉的配饰交给他，就说馨儿会一直等着他回来。”馨儿的脸上又飞起两片红霞，她指着那白底红花瓣的袍子道，“我不知道他真正的名字，但他若穿了和这件绣工、布料一样袍子，羽姑娘你定然会认出他的。”

　　唐叶将那赤玉的配饰接过，对馨儿点了点头，收入珏宁环中，又在她含笑的注视下喝了菜粥——粥熬得极好，浓郁、香甜，如同她本人一般细腻，让人感到温暖。

　　馨儿细心的帮唐叶拢上里衣和外袍，为她系好衣带，仿佛大姐姐照顾孩童一般倾心呵护，一时让唐叶的眼眶泛红。

　　“羽姑娘是修神者，自然有强大力量和韧性。馨儿不知修士界的争斗比试，但同为女人，馨儿还是想要劝告羽姑娘，不要太逞强，尤其是在中意的人面前，还是更温柔些才好……啊，这件袍子的颜色果然极配羽姑娘，若是女式的，定然更美。”

　　唐叶正望着她出神，得她赞美才回过神来。在馨儿的示意下，唐叶走动几步，又旋身回转，她的银发飘飞中，宽大的袖袍和下摆荡出一圈极美的波纹，白色袍子上的绣图如同水面飘荡的红色花瓣一般，安逸且祥和。

　　“羽姑娘很美的，今后也一定要多爱护自己……”馨儿点了点唐叶的腰际，那里的伤痕狰狞得让人触目惊心，唐叶脸一红，微不可查的“嗯”了一声。

　　透过窗格子的阳光已改变了方向，显然时间不早了。馨儿的眼中流露出几分不舍，顿了顿，还是笑道：“不耽误羽姑娘的事情了，我……送你。”

　　唐叶点头。

　　两人一时无话。唐叶随馨儿穿过小庭院中的回廊，踏入她新开的药园中时，便被园外环绕整个农舍的紫馨花林给迷住了眼。那一棵棵紫馨花树开得极盛，如云似霞，美不胜收。

　　“这花林是他制造的结界，林外有一条河，沿途而上就能寻到梦奚湖。”馨儿站在药园之中笑得温柔，似乎她本身便代表了一片恬静的田园风光，怎能不让人流连？

　　“若有一天，我也能与心爱之人寻得这样一个去处，每日饮酒论诗、怡然自乐，心境定然能如馨儿姑娘一般平和。”唐叶轻笑起来，心中又泛起几丝酸涩，再次躬身谢过馨儿，唐叶便在她温柔的注视中，微微一顿，飞身朝空中遁去。

　　烈阳当空，草深花繁——唐叶不过一次长眠，松邑便已是夏日的风景。

　　唐叶驾驭着丝影逆河而上，沿途都是修士法术争斗后留下的痕迹。一年的时间，那些垮塌的堤岸、折断的树林、深陷的大坑都还记载着当时战况的激烈。她用了半日才到达梦奚湖，看着广阔的湖水竟突然不知该何去何从。

　　回聚宝阁？去松邑城？寻到肴兀探尹峦衣的下落？亦或是去……穆山？

　　“谨……可还好？”她抚着自己白色的袖袍，喃喃自语。

　　一次长眠竟恍如隔世。

　　唐叶从湖面缓缓飞过，扫过湖水上碎裂的阳光，下意识朝穆山的方向看去：夕阳的余辉给灵气环绕的穆山描上了一道金边，更像是将那飘渺的灵山拖入了世俗的真实。

　　她现在想见谨，非常想——她从未这般迫切的想见到他。